連綿多日的雷聲終於平靜,窗外雨潺潺,雨聲不知在傾訴誰的心事。煙色窗紗下一燈如豆,豔秋望著紗罩上描繪的黛色山水,一時失了神。
他該怎麼辦?
細密的眼睫微顫,覆在臉上的假面很是冰涼。他纖長的指在雕花匕首上來回游移,接著輕輕撫上胸口。不似周圍的輕軟,這裡的衣料略有些硬,夾層裡藏著一封足以置人於死地的密信。
「到了慶州,只要將這封信呈給重金侯即可。」臨行前負責送藥的接應如是說。
當著來人的面,他服下了每月一粒的解藥,收好了這件內有蹊蹺的衣服,然後一如既往地躺下承歡,死魚般地任接應玩弄。因為他知道,反抗的話下月的解藥也就沒了。以前他也求死過,畢竟他也曾經是人,也過不了畜生般的日子。可毒發時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讓他再沒勇氣去做人了,再沒……
直到那天,那人給了他這把匕首。
「豔秋,你是人,不是奴。被欺負了可以還手,千萬不要逆來順受。」
那一刻,他本已死寂的心毫無預兆地蓬勃起來。還能做人嗎?他還有資格再做人嗎?
眼中滾著熱淚,豔秋撫著手邊的書卷,一下一下地,滿含珍惜。
嫁禍、離間,這樣的齷齪手段他見得多了,也做過不止一次。可如今卻下不了手,他寧願再嘗一次生不如死的滋味,只要能跟著那位大人,只要能再過幾天人的日子。
幾天就好,他知足了。
思潮漸定,豔秋拿起筆來,照著一冊黃頁一筆一畫地開始臨摹。除了這張臉、這個身子外,他並非一無是處啊。滿是傷痕的心頭湧動著一種屬於人的情感,驕傲漸濃。
「豐使臣?」煙色的窗紗投下一道陰影。
「誰?」坐在外間的豔秋出聲應道。
「牧伯家宰錢平。」
豔秋氣定神閒地將案頭的文書收好,起身開啟門,問道:「有事嗎?」
「呃……」門外的短鬚男子看著他,有片刻失神。
「家宰?」豔秋低聲提醒。
「啊!」錢平陡然回神,「我是奉命來看看使臣住得可順心。」
豔秋道:「外面雨大,請進吧。」
「啊,多謝。」錢平進了門,問道,「使臣已經睡了嗎?」
豔秋奉上一盞茶,頷首道:「我家大人剛躺下。」
錢平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不想被熱茶燙了嘴,「噝……才酉時就進房了?」
豔秋不露痕跡地擋在內室前,謹言道:「我家大人在路上顛簸了幾日,加上他的身子又不大好,所以……」
「大人……啊……」內室隱約傳出呻吟。
身體不好?錢平看著垂眸不語的豔秋,鬍鬚微翹,怕是太好了吧?
內室的聲響漸止,帶喘的音調緩緩飄出,「誰來了?」
「小人是牧伯府裡的家宰,奉我家大人之命特來看看,不知使臣住得可滿意?」錢平趁機移步上前,透過門縫向內望去。床幔被掀開一個角,豐使臣脫力地倚坐著,身後的絲被攏成一個人形。一個、兩個,再加上外屋的這個,三人算是齊全了,這下他也好回去交差。
「本官很滿意,只是……」豐使臣的聲音略顯疲憊,「不知我手下那三十個近衛住得可好啊?」
「使臣請放心,小人已將他們安排在陶館住下了。」
「陶館?」豐使臣嘆了一聲,「同使前來卻分宿兩地,牧伯是在防著誰啊?」
錢平眉梢微動,笑道:「使臣多心了,這汾城作為慶州州府,名義上雖然歸我家大人管轄,可實際上卻在老爺子的掌控中。要是讓使臣宿在外館,只怕結果像上次來使的那位大人一樣。」
「原來如此啊,請家宰代本官向牧伯大人道聲謝,真難為他如此用心了。」裡屋的聲音很真誠。
「一定轉達,一定轉達。」錢平笑道,「不擾使臣,小人就此告辭。」
「嗯,不送。」
錢平走到門邊向豔秋一揖,轉身離去。
這次的使臣果然是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子,被他這麼一說竟然信了。未及弱冠就位列二品,青國的王上怕是被那張如花笑顏迷住了吧,真是徒有其表啊。
輕快的腳步聲沒入深暗的曲廊,漸行漸遠。
豔秋關上房門,轉眸看向從內室走出的男子,「大人會生氣的。」
言律一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該生氣的是我吧,一人分飾兩角,我容易嗎?!」
「那也不能毀了大人的清譽。」豔秋坐回案邊,拿出未完成的書稿,繼續臨摹著。
「清譽?」言律坐到豔秋的身側,戴起了假面,「那傢伙的聲譽都黑成焦炭了,多這一樣兩樣也無所謂。」
豔秋偏首瞪了他一眼,霎時愣住,他怎麼直接戴上了第二張假面,剛才像極了大人的那張呢?不用撕下嗎?
「看什麼看,被我迷住了啊?」言律自戀地撫上臉頰,「我果然是神鯤第一美男子啊。」
「你……」豔秋支吾著。
「嗯?」言律挑眉。
豔秋話題一轉,「大人一個人出去不要緊嗎?」
「你也瞧過她的手段,與其擔心她,不如擔心自己吧。」言律眼神微異地看向豔秋,「豔秋。」
「嗯?」
「你可千萬不要對大人動心。」
豔秋纖弱的身子一震,言律嘆了口氣,「她身邊的幾位都不普通,你……」
「你放心,我不喜歡男人。」豔秋輕聲答道。
可她不是啊,言律按捺著沒說,心想這樣對他才最好吧。
「他是一朵雲,而我只是地上的草,能被雲影眷顧片刻我就知足了。」豔秋將筆換到了左手,流水般揮毫,「我敬他,但絕不會愛他。那樣的人凡夫俗子駕馭不了,這點我知道。」
「你倒是個聰明人。」言律道,「咦,你左右手皆能寫字?」
「嗯。」
「了不起啊。」言律定睛一看,大吼道,「你臨摹御筆?!」
「大人叫我臨摹的。」
「什麼?」言律壓低嗓子怒吼,「叫你臨摹你就臨摹?你嫌命長是不是?」
豔秋悄悄撫上胸口的夾層,紅唇微揚,「我的命本來就不長啊。」
細密的雨淋溼了窗紗,煙色挑染水墨,不知在書畫誰的心情。
土屋內一燈如豆,雲卿垂眸看著架在頸脖上的長刀,運氣一彈。
叮!刀刃即斷,沒入泥牆寸許。
她斜眼瞟向警惕退後的漢子們,撩袍坐下,「你們義軍就這樣報恩?」
「放下!」齊大志大吼一聲,「豐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憑他胡說八道,就是自己人了?」一個小個子晃了晃大刀,「齊哥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金二毛,你是在砸老子的場子嗎?」齊大志一把將小個子拎起,「老子就願意信他,你再敢吱聲?」
屋內的義軍小頭目突然噤聲,一個個垂下刀,靠在牆角。
「齊大志,你是慶州的起事長?」雲卿自顧自倒了杯茶,慢慢飲著。
「是啊。」他狠狠瞪向周圍,震懾得眾人紛紛收起怒目。
「你們下一步想怎麼做?」雲卿瞥向他,卻見他面帶猶疑,「不會是想直接殺入錢喬致和錢侗的府邸吧?」
「你怎麼知道?」瘦猴子跳起腳,「齊哥你都告訴這個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告發弟兄們?」
「孃的,給老子坐下!」齊大志跳腳,「老子沒說!」
「這還用說?」雲卿放下茶杯,轉眸橫掃眾人,「我離開牧伯府時看到門口有人盯梢,而你們這個用來集合的民房與重金侯府僅隔兩條街,你們的打算簡直是一目瞭然。」
瘦猴子訕訕坐下。
「是。」齊大志叉著腰,一手握成拳,「我們打算一舉攻入錢氏的老巢,然後殺個乾淨!」
「你們有多少人?」雲卿問。
「八千。」
「一萬!」
「兩萬!」
報出的數字一個比一個誇張。
她起身拱手道:「告辭。」
「豐大人!」齊大志身形一轉,擋在她面前,「怎麼突然要走?」
雲卿冷冷道:「豐某不與妄言者同事。」
「豐大人……」齊大志臉色微紅,「三年前那一次起事,我們損失了不少弟兄,所以……」
「我只要個實數。」
他一咬牙,「五千。」
一室悄然,漢子們紛紛避開眼神,面色似有不甘。
「足矣。」雲卿看著他們詫異的神色,坐回桌邊,「五千人足夠拿下四州。」
「四州?」
「說夢話吧!」
「真的假的?」
眾人議論紛紛,皆是不敢置信。
「怎麼?」她敲了敲桌面,「不想?」
「想!」齊大志急急坐下,「可是光慶州的州師就有八千,更別提另外三州加起來的三萬人了。」
「你們也知道慶州有八千軍士啊。」雲卿直直地瞧向他,「只有五千人就想硬闖虎穴,你們是想捨生取義嗎?」
「只要能殺錢賊,死又算什麼!」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引得漢子們紛紛擊刃附和。
「就怕你們舍了生也取不了義!」雲卿重拍桌角,「這幾日我趁夜打探過,光是錢侗的牧伯府就深院重重,沒有詳繪地圖定會迷路,更別提屋子裡的暗道機關、逃生密門了。即便你們闖進錢府也抓不到錢喬致和錢侗,待他們順利脫逃,再集合人馬將你們一網打盡,這五千人定成黃泉野鬼!」
「別小看人!」齊大志憤憤道。
「小看人?」雲卿站起身冷笑,「我知道你們起事三次,次次失敗!我還知道即便殺了錢侗和錢喬致,西南四州的百姓也過不上好日子,錢氏爪牙遍佈,魚肉百姓。前日我上街一趟,發現這裡的饅頭分為兩種。一種叫官饅頭,用的是白麵,一個十五錢。一種是民饅頭,摻的是糠麩,一個五錢。連慶州州府汾城的城民都吃成這樣,更何況周圍的農家呢。如果你們只為殺錢喬致和錢侗而起兵舉事,那隻不過是洩私憤,而不是取大義。並且,你們打的是為韓柏青將軍報仇雪恨的大旗,若牽累了百姓,他們定會將怨恨投注到韓柏青將軍的名下。」她立掌止住眾人的辯解,「這樣的事,即便你們允了,我也是不允的。」
「那該如何兩全?」齊大志急急問道。
雲卿指著中間的茶壺說道:「這裡是慶州。」從杯裡沾了點水在茶壺右側畫了一道線,「慶州臨水,州師八千中有五千為水師,為的是防住酹河以東、青國的苜州。」再反扣三個茶盞,放在茶壺的上左下三側,「最北為陝州,連線前幽歸雍的其餘疆土,西邊的夏州背靠雍國內陸。今日雍國大亂,錢氏為保自身,必將大部分兵力放在這兩個州。而最南的濱州面朝南洋,為錢氏逃生之路。」她一伸手,擋開了三個茶杯,「若想殺錢賊取四州,第一步為隔眾,讓慶州孤立。」
「孤立?慶州可是他們的老巢,怎麼孤立?」有人發問。
「前幽滅國時,大將劉忠義被韓月殺親斬,十萬幽兵盡降。自此錢氏手中再無親兵,且錢喬致為禍國奸臣,欲殺之者無數。他回到族地之後,為保性命,不惜花重金僱傭兵士,如今四州州師與錢氏只有利益關係。」雲卿垂眸道,「春時為結算上一年軍餉之際,我已獲悉運餉的時間和路線,只消三千人就能劫銀。餉錢盡沒,眼中只有銀子的僱傭軍定會譁變,我們也好趁機起事。」
「那第二步呢?」齊大志再問。
「第二步為聯軍。」她輕捋鬢髮,「聯合青軍。」
「青軍?」
「僱傭軍即便譁變,也不會任由我們行事。軍隊首領定會看著我們和錢氏鷸蚌相爭,而後再殺入慶州,來個漁翁得利。」雲卿看了看他們手中的大刀,嘆道,「就算大家戮力而為,怕也是不敵啊。」
漢子們嘆氣不語。
「如此只能聯合酹河以東的青國,與慶州隔江相望的是韓氏族地之一苜州,苜州州師有一萬五千人。酹河的入海口有一島嶼,名為皮兒島,先前為海盜所居,現今為我青國水師所控。」雲卿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微笑道,「現在你們該明白了,我是有備而來。」
其實她有些心虛,因為出使前王上曾說過,若無十足把握拿下四州,苜州州師和水師皆不會調動。雲卿再道:「最後一步,便是起事。」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你們可願助我?」
瘦猴子看了看身邊幾人,眉頭緊鎖,「只要你能拿出青軍的兵符,我們就願信你。」
「你叫金二毛吧,我朝有令,文官不得插手軍事,我作為禮部尚書斷拿不到兵符。」雲卿從袖袋裡取出一封書信放在他的手中,「麻煩你將這封書信送去皮兒島,交給水師統領雷厲風。到時候我所言為實為虛,自見分曉。」
她是在賭,賭雷厲風的義氣。即便王上不許,他也會在起事之前趕來助她吧。
金二毛問道:「為何讓我去?」
「你為人謹慎,交給你自然再合適不過了。」雲卿輕聲道。
金二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將信貼身收好,「好,我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沒騙咱們,到時候我定捨命助你。」
「如此就多謝了。」雲卿朝他一揖,長袖落地。
「別別別,禮來禮去的,我們這些泥腿子不習慣。」他摸頭急道,引得眾人朗聲大笑。
「眾位,」雲卿提高嗓音,「以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抽出腰間的銷魂往腕上一劃,「我豐雲卿願與眾位結成血盟,以後同進退、共榮辱,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殷紅的血液順著她的左腕落下,地面綻開妖冶血花。
齊大志走上前,一捋袖管,右手掠過銷魂,「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孃的,老子豁出去了!」
「我來!」
「我也來!」
「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眾人齊聲大吼,喊聲直入心間。
用一碗血換得義軍的接納,這實在是隻賺不賠的買賣。走出熱鬧的土房,雲卿置身雨中。
齊大志跟出房門,親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豐兄弟,那劫銀的事?」
「改明兒你們派個人去北苑的雲浪紙齋,就說是豐大人派來催貨的。」雲卿道,「然後掌櫃會問是要夜色闌珊箋,還是寒月無影箋。」
齊大志眨巴著大眼,靜候下文。
假面下的臉皮微熱,她小聲道:「就說兩個都不是,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
「啊?」齊大志道,「什麼?大聲點兒。」
雲卿倒吸一口氣,用清新的空氣衝散體內的灼熱,「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
「哦。」
「大志,此處不宜久留,散了吧。陶館裡也有人監視,古意他們雖然藉口去青樓讓你出來,可也不能離隊太久啊。」
「我明白。」齊大志應道。
「劫銀後莫貪財,將軍餉沉入江中吧。畢竟攜帶重金走不遠,沉江誰也拿不到,這樣最安全。」
「嗯。」
汾城的民舍沒了前幽的精巧,光禿禿的土牆藏在奢華的樓宇後,在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身後的大志不停地念著,「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
他每說一字,她的臉頰便被催熱一分。
「夜月同眠,」齊大志拊掌道,「真他孃的好意境。」
話音未落,就見雲卿飛身而起,玄色長袍迎風翻動,急掠過屋簷樓角。宋叔啊宋叔,你為何將眠州的暗語改成了這般模樣,讓她如何自在啊!
避開巡夜的護院,她飛下牆頭,快速鑽進暖室。
「大人。」豔秋乖巧地遞上一杯熱茶。
雲卿捧著茶道:「那封信寫好了嗎?」
「寫好了。」豔秋取出一張灑金信箋。
雲卿細細看去,不禁面露喜色,「太好了,豔秋你真了不得。」
豔秋整個人頓時鮮活起來,忽地他收了笑,遲疑地看向一側。
順著他的目光,雲卿挑眉看向難得冷臉的言律,「怎麼,還疼著呢?」
見她毫不自知,言律氣不打一處來,「你讓豔秋臨摹御筆湊成文書,上面寫的都是假的對不對?」
「廢話。」雲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還理直氣壯啊你!」他扯了扯頭髮,氣急敗壞道,「這下好了,就算咱們在這兒保住了小命,回去也必死無疑啊,捏造聖意,要誅九族的啊!」
「你不說,我不說,豔秋不說,誰知道?」雲卿從袖袋裡掏出臨行前凌翼然扔來的小印,沾了沾腕上的血,重重蓋在紙上。
「天重宸翰。」言律念著印章上的陽文,猛地瞪大眼,「這是?」
雲卿收起印,露齒一笑,「這是王上的私印。」
言律散了架似的癱坐在榻上。
「當然了,是假的。」不過也只有允之有膽私刻御印吧,雲卿優哉遊哉地摺好信箋,燒了塊蠟封口,「好了,就拿這個來應付錢氏老賊吧。」
「王上要你結交的是錢侗。」言律眼神渙散。
「是啊。」她回得輕快。
「你卻想腳踏兩條船,搭上錢喬致?」
「沒錯。」雲卿拆下束冠,用乾布擦著淋溼的長髮。
言律道:「所以你就要豔秋臨摹出這封信,蓋上假冒的印章,然後……」
「然後我們只要坐山觀虎鬥即可。」她微微傾身,髮間的水滴順勢滑落,「最後看完此信還能活命的只有你我三人,阿律你怕什麼?古琴臺那晚你說我是空手套白狼,你的確沒說錯。可是你想過沒,只要那兩匹狼認為我沒有空著手,那麼想要套住他們也不是不可能啊。」
春山含笑,碧水堪染,桃花嫣然笑東風。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日黃道二十八宿之青龍東宮顯世,角宿平出於地,是為踏青賞景、乞願豐年的好日子。
「使臣。」
雲卿停下腳步,牧伯府家宰錢平微微一揖,「再往前走就出街了。」
「哦?」她向前慢移,「本官倒想瞧瞧慶州的風俗民情啊。」
錢平向兩側一瞅,隱身於鬧市的牧伯府護院霎時躥出。
「使臣,這春龍節乃神鯤民俗,無非就是婦回孃家、農引田龍、書院授徒這些個瑣事,天下皆同,有何好看?」錢平笑道,「再說了,出了酉街可就不安全了,使臣莫要辜負了我家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雲卿看著他許久,方才沉聲道:「那就多謝牧伯苦心了。」
「使臣明白就好。」錢平笑道。
言律貼在她身側,輕聲道:「那錢侗唱的是哪出?前幾天還殷勤招待,現在卻把我們當賊來防,有病。」
雲卿沒搭腔,轉身走向路邊的麵攤。
「春龍節吃龍鬚麵嘞!」攤主大聲吆喝,麵糰在案板上有力地敲擊著,「一根不斷入口中,做買賣的生意興隆,靠天收的全成富農,快出閣的定得良人,苦讀書的必能高中!不吃不知道,一吃好運到,這位少爺來一碗龍鬚麵?」
她看著那塊明顯摻著雜糧的麵糰,不禁攏起眉頭,「一碗多少錢?」
「淋了肉滷的二十五錢,白麵十五錢。」
這麼貴?在雲都二十五錢可以吃兩碗牛肉麵了,看來西南四州的糧情比她先前所見還要糟糕。這裡地勢平坦、水源充沛,與韓氏族地並稱天下糧倉,如今民眾卻吃不起白麵,看來不只是錢氏魚肉百姓這麼簡單。
麵攤老闆又問:「這位少爺要吃嗎?」
雲卿撩袍坐下,回頭看了看錢平,「家宰要吃嗎?」
他鄙夷地看著沸水中的黃面,道:「早上吃多了,使臣請慢用。」
「來三碗肉滷麵。」雲卿讓言律和豔秋一同坐下。
「嘖,汾城人真寒酸。」言律望著來往路人輕嘆,「這些婦人回孃家還穿著補丁衣裙,這要在雲都可都沒臉出門呢。」
雲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街上梳著婦人髮髻的女子們衣裙帶點兒土色,她們夾著包袱,好似在遮掩著什麼。偶爾一偏身,包袱下露出一兩塊補丁,讓人頗有些尷尬。
「幾位爺是青國人?」老闆下了面。
「是啊。」
「怪不得。」老闆蓋上鍋蓋,走過來閒聊,「二月二回孃家,哪個女人不想穿得好些,帶回點兒值錢的東西孝敬父母?」
「你是說……」言律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這是她們最好的衣衫了。」豔秋平靜接聲。
老闆嘆了口氣,「幽王還在的時候,汾城雖然也不太平,可日子卻比現在要好上太多了。那時我家婆娘回孃家都穿得體體面面,雞鴨也是不會少的。昨兒她在家裡找了好久的衣服,沒有一件不帶補丁的。今早天不亮就出門了,不說我也明白,她是怕孃家那邊的鄰居看見,想趁黑回去。」
「小的時候聽說前幽豪奢,經常將發黴的陳年穀子倒入酹河,酹河的水也就有了酒味,因此又被稱為酒江。」言律嘆了又嘆,「沒想到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
老闆將煮好的滷麵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其實莊稼還是那麼多莊稼,只不過賦稅漲了,農戶沒了餘糧,小民吃不起細糧,也就這樣了。」
雲卿慢悠悠地拿起筷子,「照你這麼說,其實四州的官糧是不降反升了?」
「是啊。」
「可我們沿途並沒看到新建的官倉。」她瞥向在玉石店裡講價的錢平。
「哼,那些官糧全拿去餵了狗。」老闆憤憤道。
「狗?」豔秋含著面喃喃自語。
老闆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輕聲道:「雍狗!咱們變成這樣不都是雍狗害的?他們不僅害死了韓大將軍,亡了幽國,還搶糧食。錢家人一個個都是軟骨頭,將上好米麵供奉給明王,我們卻只能吃粗糧!現在雍狗窩裡鬥,錢家拿咱們當賭本,全下注到了明王身上。前些天打西邊來了些逃難的,他們說明王已被王師圍住,遲早玩完!」老闆狠狠地擦著桌子,面色微僵,「若真如此,四州怕會與之同亡啊,就連這樣的苦日子,咱們都要過不上了。」
雲卿垂眸看著碗中淡淡的肉滷,嘴角微微翹起。怪不得錢侗對他們突然冷淡下來,原是得到了戰況,以為雍王勝利在望了。錢侗將青國當成備用品,隨時可以捨棄,而作為青國使臣的她現在可謂命懸一線了。
似斷非斷的龍鬚麵好似當下的情境,雲卿用筷子繞起細面,一口吃下。
「沒斷!恭喜恭喜,心想事成!」老闆恭維著。
不待她應聲,就只聽街口處一陣馬蹄聲,行人倉皇逃竄。
「避讓!避讓!」鑲金寶車徐徐而來。
「是無雙夫人!」老闆匆匆收起麵攤。
「無雙夫人?」言律拉住老闆急問,「那是誰?」
「她是重金侯的長女錢芙蓉!無雙夫人出街巡遊,汾城男子莫不心驚。只因她寡居後行為放浪,養在府中的面首不下百人,但凡俊點兒的男人都難逃魔掌啊。」老闆甩著衣袖,「放開小人吧,小人可不想被她當街擄去啊!」
言律猛地鬆開手,嘴角抽動,「這是哪兒來的自信啊……」
「請大人也避一避吧。」豔秋緊張地看著漸近的寶車。
雲卿喝下一口麵湯,舔了舔嘴唇,「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啊?」豔秋不解。
「正愁搭不上錢喬致,就來了一個錢芙蓉。」雲卿走到街邊的桃樹下,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尖輕嗅,「怎能放過?」
車伕揚起的鞭風打落一樹花雨,車幔半掩,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雲卿微微一笑,車中人死死地盯著她。雲卿平伸五指,任那朵桃花乘風而去,然後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身後馬車驟停,一個女子尖叫道:「來人啊!請那位公子進府賞花!」
雲卿驚慌失措地站在原地,轉瞬便被無雙夫人的家丁塞進後面那輛車裡。
言律和豔秋追車疾呼,「把我家大人還來!」
雲卿揹著手徜徉在花園中,不時接受著僕人們的打量。
這就是錢喬致的老巢啊,進來的時候被人蒙了眼睛走了許久,錢老賊真是相當謹慎。
她走到精巧的石桌前坐下,開始飲茶。剛呷了兩口,就只聽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雲卿眼眸微轉,衝著來人淡笑。
豐腴嬌小的錢芙蓉站在五步外,顫聲道:「你真的是青國使臣?」
她慢慢起身,拱手一揖,「在下豐雲卿,官拜青國禮部尚書,以正二品之位出使慶州,奉命來與重金侯交好。夫人既已將吾王的密函呈給了侯爺,就該知道雲卿的身份了。」
「嗯,嗯。」錢芙蓉微微頷首,「那麼使臣今日是有意隨我入府的了?」
「那倒不是。」雲卿目蘊笑意地看著她,「牧伯從未告知夫人的名諱,因此在今日之前,雲卿只知錢侗,卻不知芙蓉啊。」
「哼!欺人太甚!」錢芙蓉面色鐵青。
「夫人……」雲卿斂起笑意,微訝地看著她。
「使臣不知,錢侗原只是我家家僕。後因我胞兄錢群英年早逝,爹爹不得已,才從錢氏旁支中過繼一子。」
錢芙蓉原是錢群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怪不得瞧著眼熟。雲卿胸口如受重壓,藏在袖裡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來輪著誰都不會輪著他,我爹爹給他賜名侗,侗者,未成器之人也。後又賜字子微,足見我爹爹對他的輕慢。若不是我從中周旋、說盡好話,錢侗又豈會有如今的權勢?可成事後,他卻一腳將我踢開,屢屢在爹爹面前說我的不是,著實可恨!」
「夫人莫氣……」
不待她說完,錢芙蓉眼波流轉,嬌聲道:「雲卿,你可千萬不要被那個小人騙了。他將你幽禁在府中,為的就是捂住你的耳、遮住你的眼,讓你乖乖聽他差遣啊。」
雲卿瞪大眼睛,故作詫異。
「雲卿你不知道嗎?最近錢侗名為去別院養病,實際上卻與雍王特使夜夜笙歌。」錢芙蓉道。
「雍王特使?!」
「五明谷混戰雍王親征,王師將明王軍隊擊退數百里。前方戰況不明,有人說明王已經戰死。」
「夫人的意思是?」
錢芙蓉環住她的右臂,胸前的柔軟霎時貼上,「就算明王大勝,相較而言,我還是更傾心於雲卿啊。」
雲卿俯身耳語道:「我心如鼓,夫人可聞否?」
錢芙蓉笑出聲來,「這麼說來雲卿與我是一見鍾情了?」
「萬物逢春,男女生情正合天時。」雲卿不留痕跡地躲開她的投懷送抱,反手攥住她的右掌,「更何況,夫人與雲卿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知相許應是自然。」
錢芙蓉笑意微凝,圓眼微瞪。
「雲卿雖官居高位,卻因不是華族屢遭陷害,此次奉命出使不過是華族想借刀殺人罷了。」雲卿揉搓著她豐潤的手,「而夫人雖為嫡出,終究是個女子。不說錢侗,就是那個不足半歲的庶出嬰孩,在侯爺眼中也比夫人金貴啊。」
忍著噁心,雲卿輕輕吻上她的手背,抬眼笑道:「你說咱們算不算是同病相憐呢?」
錢芙蓉彎起眼眉,眸中閃動著精光,「人人都道我錢芙蓉富貴無雙,唯有云卿能真心為我著想啊。我願與君相助療‘病’,不知雲卿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喜難自抑。」雲卿摘下一朵紫色瓜葉菊,插在她的雲鬢上。
「夫人!」園外一聲急吼,「牧伯來領人了!」
「知道了。」錢芙蓉向後招了招手,立刻有僕人上來給雲卿戴起了遮眼布。
「雲卿莫怕,待我再跟爹說說,爭取讓你離開那小人的府邸。」
「如此便多謝夫人了。」
「你我一見如故,何必說這客套話?若不是被人打擾,你我……」她攥著雲卿的手,指間盡是調情動作。
「雲卿也覺得很可惜啊。」某人虛情假意地嘆著,心中卻在暗幸。
一面半真半假地試探、親近,一面默默在腦中記路,等聽到了錢侗的聲音,路線圖已基本在雲卿心中成形。
「使臣!」撲面而來的酒氣,燻得她半天不敢呼吸,錢侗這幾日果然是在醉生夢死啊,「芙蓉你擄人也要睜大了眼,弄清身份!」
「哼!本夫人也輪得到你教訓?」錢芙蓉陰陽怪氣地加重語調,「錢侗!子微!」
「你!」錢侗怒道。
「呵呵。」錢侗陰森森地笑開,「我不同婦人一般見識。」
「你!」
「來人啊,給使臣去眼罩!」錢侗吼道。
「慢!慢!不急去!」遠遠傳來疾呼,「侯爺有令,請青國使臣入住侯府茶苑!」
老賊終於坐不住了嗎?雲卿垂下臉,唇線抑制不住地上揚。
「可使臣來訪的是慶州,理應由我慶州牧伯來招待!」
「錢侗你現在只是慶州牧伯,上面還有一個重金侯呢,別太囂張了!」錢芙蓉拉起雲卿的手,冷笑道。
「錢、芙、蓉!」
才出狼窩又進虎穴,真是甚合她意啊。
中庭的門緩緩關上,那一刻雲卿聽到了清風的聲響。
雲卿躺在床上,長髮落在床邊。
自入了慶州,她日日不得安寢。只要一閤眼,過去種種便悄然入夢。不睡,不願睡,更不敢睡。
為了以防萬一,臉上的假面不再拿下,她輕撫臉頰,漫不經心地向窗縫望去。錢侗志大才疏,為人粗莽;錢芙蓉淫亂貪色,野心勃勃。這兩人都不難對付,只有那個錢老賊現在還不露痕跡,想要拿下他怕不是那麼容易。
突然,窗上閃過一道人影。
「誰?」雲卿急忙坐起,推窗一瞧,梅樹間立著一個人。身形纖弱,別有一番風流韻味。她披上外衣跳窗而出,迎著月光慢慢靠近,暗色的影子於身後曳長。
豔秋背對著她,雙手撕扯著衣襟,發出哧哧的悶響。
這是在幹什麼?雲卿眯眼瞧著,只見他吹著了火摺子,從衣縫裡抽出一個信封,慢慢點燃。火光映在封皮上,清晰了墨字。
「榮侯敬上。」她冷冷念道。
豔秋猛地一震,跌坐到地上,「大……」
雲卿藉著月色啟封細讀,一字一句地看去,冷汗不禁浮起。上面詳細述說了她誓奪四州、王上寸言不允的情況。若讓錢老賊看到,那她假冒王上御筆許下的承諾就不攻自破了。字裡行間無一殺字,卻句句奪命。
雲卿握緊雙拳,幾乎揉爛了紙張。她眼皮突突直跳,靜靜地看著地上的豔秋。
「你!」她聲音有些顫,還在心悸,「你是七殿下的人?」
「是。」豔秋很平靜。
雲卿盯著他手中的火摺子,再問:「那你為何要燒這封信?」
豔秋勾起唇角,這是雲卿第一次看到他笑。
「豔秋從小在畜生堆裡打滾,身子早就髒了,慢慢地也就以為自己也是頭畜生。直到遇上了大人,才知道我還可以做人。」他微笑道,「是人就有良心,豔秋不會害大人。」
雲卿眉梢微動,適才的惱恨已消了大半,「你……」
「大人想問什麼就請問吧,豔秋一定如實相告。」他雙目盈盈,比月下淺溪還要清澈。
「細細告訴我你的來歷。」她有些怕,不想身邊的人再有所隱瞞。
豔秋柔順頷首,端直坐著,「自記事起我就在青樓生活,據說我親爹好賭,我是以三兩銀價被賣的,也因此我被喚為三兩。」他的眼睫濃黑密長,宛如描畫出來的一般,「八歲那年我就被人開菊,買我初夜的人姓謝。後來他把我贖了出去,帶回了門裡。」
雲卿猛地瞪眼,「日堯門!」
「是。」豔秋微訝,看著她繼續道,「兩年後我同另外三名哥哥作為禮物送給了七殿下,成為了七殿下的細作。」
「就是名動京師的四小倌?」記得禮部同僚說過,春夏秋冬四人春歸了左相,夏被秋少侯霸佔,而秋和冬都給了三殿下。
「是。」他點了點頭,「與我同進侯府的彌冬哥哥性子極好,對我也很照顧,可為了掩人耳目只得在人前裝作欺負我,故意爭寵讓侯爺對我沒興趣。他為保我鋒芒畢露,不想卻引來了殺身之禍。侯爺看出幾分蹊蹺,藉著側侯妃的事弄死了哥哥。」他嗓音有些沙啞,「然後又將我送到了大人府上。」
也就是說,三殿下是故意將禍水引到她府上,他好隔岸觀火、借刀殺人,雲卿細細推敲著。
「就是這麼多,大人。」豔秋俯身叩首,從容地合上眼,面色安詳,「大人,請動手吧。」
雲卿一瞬不瞬地瞧著這張美顏,豔秋伸長頸脖,細膩的肌理映著柔光。
半晌,她幾不可聞地一嘆,彎腰拾起地上的火摺子,將殘紙焚了個乾淨。
「大人?」
「忘了吧。」雲卿揮袖掃盡身上的煙味,淡淡道,「只要你不出賣我,我就還當你是家人。以後被欺負被威脅都要告訴我,我來替你解決。」
「大人……」豔秋眼中的月光霎時傾瀉,「大人對豔秋真是仁慈。」
「起來吧。」雲卿看著他身上的破衣,「這件衣服也不能要了。」
「嗯。」豔秋應道。
雲卿轉身走出梅林,「回去睡吧。」
走到溪水邊,身後仍沒有腳步聲。雲卿回首一瞧,卻見豔秋倒在地上,身體如落葉般顫抖。
她急忙托住他的身子,「豔秋,你怎麼了?」
鼻腔裡湧出鮮血,少年下意識地抹著,卻越抹越多,「能做人,豔秋就知足了……」
「閉嘴!」雲卿點住他幾處大穴,託著他飛向宅院。
「阿律!」她一腳踢開房門。
榻上的言律翻身滾下,開口道:「嗯,天亮了?這麼快……」
「點燈!」將豔秋放在榻上,雲卿急吼。
「啊?」
「快點燈!」
朦朧的燈影下,豔秋一臉慘白地躺著。他雖止住了血,可仍舊抽搐著。
「這是什麼?」雲卿瞪著他皮膚下游動的小包問道。
「不知道!」言律滿頭大汗地按著想要自殘的豔秋,「別動!你給我忍著點兒!」
雲卿取出豔秋的匕首,放在燭火上正反燒了燒。
「不懂可不要亂來!」言律氣急敗壞地低吼。
那個小包蠕動著鑽入衣袖,雲卿猛地撕開豔秋的中衣,小包下的異物快速移動著,眼看就要襲向他的左胸。雲卿氣沉丹田催動真氣,硬是將那個怪東西逼退。
她握緊匕首,快速劃開小包,而後匕尖挑出異物。圓糊糊的黑球彈到地上,突地露出齒須。這個怪物徑直向前爬著,忽地撞上了桌角,齒須劇烈顫動,不一會實木桌腿就少了一塊。
「是饕餮蟲!」言律放開漸漸軟下的豔秋。
雲卿抬起左腳,碾死了那個怪東西,「饕餮蟲?」
「饕餮蟲又稱食心蟲,以人的心肝餵養,待成蟲後植入人身。母蟲每月都會產子一次,若沒有藥物抑制,子蟲會徑直鑽入心臟,中毒者將承受噬心之苦。」言律長嘆一口氣,「好險,好險。」
「抑制?也就是殺不死子蟲?」雲卿偏頭想著,「該死!」她抓起匕首奔到床邊,厲喝道,「按住他!」
「啊?」言律正在納悶,就見豔秋又開始抽搐。
一個、兩個……細膩的肌膚上鼓起十幾個小包,以往被抑制的子蟲都甦醒了。雲卿運起真氣,燭火下只見匕首閃亮。
茶苑裡春風吹徹,此夜難眠。
……
榻上的美人還在睡著,一想到絲被下豔秋遍體刀痕,雲卿就抑制不住地憤恨。
「還有點兒燒。」言律探手撫上他的額頭。
「有幾個傷口還在化膿,我們帶來的藥還剩多少?」細細的狼毫蘸了點兒墨,雲卿在巴掌大的紙片上慢慢畫著。
「僅剩三天的量。」言律嘆了口氣,「幸虧他違抗了七殿下的命令。」
「嗯。」閉上眼,雲卿回憶著這幾日走過的路。
「臨行前九殿下叮囑過我,豔秋若有異動必殺之。」
聞言,雲卿睜開眼,狠狠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