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話,他也只是猜測,看來豔秋還未同他們聯絡過,雲卿暗忖。
朱明德猴子似的上躥下跳,「連他都預設了,還會有假?等到明天真進了慶州,再想跑可就跑不掉了!」
侍衛像被說動似的,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在這裡下手會不會太倉促了?」
「哼,我早就瞧過了,這幾天夜宿那小子身邊沒有護衛。」朱明德笑得陰森,「再加上他杖傷未愈,你不也瞧見了,他連下車都還要兩個人扶呢,今晚下手他定無防備,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但就這樣無功而返,王上會怪罪的。」
「老鐵啊,咱們就說渡河的時候一個浪打過來,豐侍郎的那船人就葬身魚腹了。你不說、我不說,王上怎麼會知道?!」朱明德大聲道,「再說了,王上真要懷疑也不會拿咱們怎麼樣!三殿下剛娶了翼國的天驕公主,那氣勢可是直逼御座啊。」
「也對。」
「就這樣定了!等月上中天時,咱們就下手。」
「明白。」
樹影下,兩人並肩走著,略矮略胖的那人腳步煞是輕快,「老鐵,豔秋你可得留給我。本官還沒嘗夠呢,嘖,那滋味!」
「嘿嘿……」
狠瑣的笑聲響起,二人漸行漸遠。
雲卿躍下樹枝,望著二人的身影,冷笑一聲。不知功力恢復了幾成,今夜就來檢驗檢驗吧。
馬車外江風呼嘯,豔秋和言律睡在裡側,雲卿面朝布簾坐著,靜靜地數著心跳。
月光曳長了數道陰影,布簾被緩緩掀起。
「來了啊!」雲卿輕笑出聲。
趁來人愣神的工夫,她抽出腰間的銷魂狠狠刺去,來人登時殞命。她走到月光下,看了一眼圍在身側的三殿下的十幾條走狗。
「朱明德呢?」微一轉腕,銷魂聲動,她自問自答,「我忘了,‘狗’是不會說話的。」
在他們拔刀聚攏之時,雲卿下盤不移,上身卻如初開的蓮瓣向四周傾斜。劍花輕挑,血濺八方。挺身的瞬間,眼角瞥見一個矮胖的身影向江邊跑去。
她一劍撕裂了擋路的走狗,御風飛上,「阿律、古意,不要留一個活口!」
「是!」
「是!」
身後刀劍作響,砍殺聲不絕。
她躍上古琴臺,冷冷地看著跌倒在地的朱明德。
「大人……大人……」他手腳並用地向後退著,「這都是那個天殺的鐵護衛出的主意,下官是被逼的啊,大人!」
雲卿看著他,將銷魂收回腰間。
「多謝大人!」朱明德眨巴著綠豆眼,擠出幾滴眼淚,「多謝大人不殺之恩,下官定……」
「明德啊。」她摸了摸袖袋,「先前你說這裡連線著陰間的鬼門關可是?」
「大人……」
她取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掂了掂,瞟向前方,「正好,就不用走遠路了。」話未落,一道銀光便從掌心飛出。
理了理微斜的衣襟,雲卿俯身拔出穿過他咽喉的匕首,一腳將屍首踢下古琴臺,酹河如一隻餓獸霎時將其吞噬。
「大人!」
「大人!」
……
月下立著十幾個漢子,他們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露出暢快的笑容。
雲卿微微頷首,走到馬車前撩開簾子,「豔秋,下來吧。」
他看著地上的屍首,面色沒有絲毫改變。看來是她多心了,這孩子確實無辜。雲卿長舒一口氣,將那把血淋淋的匕首遞給他,「這個給你。」
少年皺著眉,有些無措。
「豔秋,你是人,不是奴。」她從袖帶裡取出刀鞘,遮住了一刃血光,「被欺負了可以還手,千萬不要逆來順受。」
豔秋張著嘴,眸中氤氳著水汽。
「臨出發前我就想給你,只是……」雲卿沒說完,只將匕首塞進他的懷裡。她轉過身,放心地將後背對著他,終於卸下了心防。
「踏雍!」她朗聲高喊,只聽烈馬嘶鳴,一道光影脫出馬群。雲卿勾過韁繩翻身而上,「出發!」
古琴臺下,一濤碧水滾滾南流,俊俏了多少春秋。
夜行江畔,下弦月如一葉扁舟行向西天,一顆啟明星高懸蒼穹,東方透出隱隱的橘色。
雲卿騎著踏雍行在車馬之前,周圍風聲漸止,忽地一隻水鳥飛起。
「大人。」
她豎起掌,止住侍衛長的輕喚。古意亦勒緊韁繩向後做了個手勢,身後眾衛紛紛抽出馬刀。
雲卿從袋子裡取出一個饅頭,邊搓著面球邊轉眸掃視。一隻、兩隻、三隻水鳥飛起,她一顫掌,飛出幾個白團。隨著數聲驚叫,蘆葦邊、護堤後出現了許多人。
「嗚……娘!好疼啊,娘!」
怎麼還是小娃娃?雲卿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破衣爛衫的,好似流民。
「何人膽敢阻道?」古意一聲大吼,嚇得十幾個孩子號啕大哭。
一個高壯的漢子自人群中走出,說道:「雍土混戰,我們都是出來逃難的。」
他輪廓方正,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服,氣質與周圍的男女老幼格格不入。
雲卿仔細看去,發現迥然有異的不止他一人。
「嘖,運氣真好,碰上流民打劫了。」馬車裡傳來言律幸災樂禍的調笑。
「錢物我們可以不要。」壯漢警惕地看著雲卿身後的人馬,壯膽似的舉起大刀,「但要把衣服和路引留下!」
果然不是流民,雲卿勾起唇角,「想要路引?」
她暗運真氣,銷魂脫手而出。只見一道銀光圍著眾人飛繞一圈,轉瞬又回到她手中。
「我的鬍子!我的鬍子!」
「哇……娘,我的小辮子不見了!」
「虎子,小辮子沒什麼,快看看‘小鳥’還在不在!」
一時間,慌亂聲四起。
「還想要路引嗎?」雲卿吹掉銷魂上的毛髮,劍身發出森冷的清音。
「妖怪!妖怪!」眾人哭爹喊娘地逃竄,只留下十來個漢子,他們抽出別在腰間的大刀,十幾條紅結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留下路引!」為首的那人擺出隨時將要攻擊的架勢。
雲卿騎著踏雍,慢慢靠近那夥人。
他們警惕地後退,直到退無可退,雲卿方俯下身,輕聲道:「誓殺錢賊,血酬將軍,你們是前幽的義軍吧?」
「你……」漢子們恍惚了神色。
她盯著那些紅結,再道:「前幽義軍以簪心結為標誌,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被認出來是必然的啊。」
漢子們憤憤地皺緊了眉頭。
「自前幽滅國後,酹河西岸崛起一群義士。他們痛恨錢喬致陷害忠良、賣主求榮,不惜舉全家之力誓殺之。怎奈錢氏爪牙遍佈西南,這些人非但沒殺成錢喬致,反而失了戶籍成為流民。」雲卿沉聲道,「這些年西南的前幽遺民受盡錢氏盤剝,這些義士聯合百姓、振臂又起,形成了人數近萬的義軍。幾年內數次起事,卻每每被州師鎮壓,在下可有遺漏?」
「志哥!」其他人驚慌失措地看著為首那人。
「而今你們攛掇附近鄉里攔路搶劫,不為錢財卻為路引。這是因為錢氏謹慎,沒有路引者不得入城。」雲卿直面那位志哥的厲目,「要是我沒猜錯,你們又要起事了,可對?」
「志哥!」
「宰了這個娘娘腔!」
「這傢伙全知道了!」
漢子們紛紛大吼。
雲卿玩味地挑眉,這一句完全證實了她的猜測。
「閉嘴!」齊大志吼道。
雲卿玩著腰間的玉佩,漫不經心地啟唇,「不瞞眾位,在下的路引上有十來個空名,要帶你們入城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空出來的那十幾個人已被毀屍滅跡。
齊大志深吸一口氣,警惕地看著她,「有什麼條件?」
「是個聰明人。」雲卿夾緊馬腹,安撫著開始暴躁的踏雍,「條件就是助我殺錢賊!」
十幾雙眸子齊齊望向雲卿。
雲卿掉轉馬頭,衝身後淺笑,「這簪心結是韓柏青那一代的軍屬為遠在戰場的家人祈福用的,裡面有十二股紅繩,象徵著月月平安。」
「你怎麼知道?」齊大志有些激動。
「因為我娘也編過。」望著晨光,雲卿一抽短鞭,逐日而去,「信我的話,就跟上來吧!」
兩路人馬走走停停,最終匯成了一路。
「你是官?」齊大志看著剛換好官袍的豐雲卿,問道。
見他戒心仍在,雲卿衝那十幾個裝扮成侍衛的漢子笑道:「是,可我是青國的官,是來誅滅錢氏的官。」
「青國?」齊大志催著馬,在她身側繞了一圈,「你既是韓家軍的軍眷,又是青國的官,你可認識韓月殺韓將軍?」
雲卿好笑地看著他,「我和韓將軍在戰場上一同打過滾,算是很熟吧。」
「那……」這個大漢竟臉紅起來,他身後的男人們也興奮地看來。
她望著緩緩放下的吊橋,沉聲道:「事成之後,我可以將你們引薦給韓將軍。」
「太好了!」
眾人齊聲歡呼。
厚重的城門徐徐開啟,一個錦衣男子領著十多人含笑迎上。
「慶州牧伯錢侗親來迎接青國使臣!」城上有人大聲道。
「錢侗!」
「是那個狗崽子!」
義軍切齒低罵。
「小不忍則亂大謀,韓家軍要的不是血氣上頭的烏合之眾!」她厲聲喝止。
身後霎時沒了聲音,只剩粗粗的喘息。雲卿向古意遞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地將親衛調到前方,擋住了難掩恨意的義軍。
雲卿翻身下馬,迎著早春麗日燦爛笑開,「在下乃青國禮部尚書豐雲卿,奉吾王之命特來相交西南四州。」
慶州官吏紛紛止步,為首的錦衣人略有停滯,隨後疾步走來。雲卿禮貌地對上他的黑眸,心跳驟然消失,像是時光倒流,眼前的一切陡變——
那是十年前的酹月磯啊,就是這雙眸子,殘忍地映著竹韻、全伯徐徐滑落的身體。就是這雙眸子,狠戾地映著弄墨染血的嬌軀。就是這雙眸子,森冷地看著她從丈許危崖墜落,冷得好似酹河臘月裡刺骨的寒水,讓她畢生難忘。
「豐尚書,我乃慶州牧伯錢侗。」恍惚間,錦衣人親熱地靠近。五感扭曲著,他好像遍染血跡,散發著濃濃的腥臭。
雲卿一咬牙衝破眼前的幻境,緩緩地彎起唇角,「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見笑了。」錢侗熱絡地引路,「在下特地備了酒宴為大人洗塵。」
「麻煩牧伯了。」她柔化著語調。
「不用如此見外,都是自己人!」
耳邊響著錢侗暢然的笑聲,雲卿偏首望向緩緩合起的城門,心中有了計較。
倚劍長嘯破春日,萬里誅殺萬里雲。
起吧,故國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