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置信地來回打量,「你會罵人?」言官最擅口水戰,這位連說話都哆嗦,更別提上書彈劾了。
何猛羞赧地抓頭,「不會,下官口拙,承蒙岳父大人庇佑,才得到這麼一個官職。」
「岳父大人?」
「嗯,下官的岳父就是監察院的何御史。」
聞言,雲卿瞠目。他家「泰山」就是當朝一品、有「鐵面判官」之稱的何巖?據她這幾日觀察,何御史為人剛正不阿,不似濫用職權為親屬謀利之徒啊,怎麼?
「你……」她看向一臉訕訕的何猛,「你也姓何?」
何猛露出一絲苦笑,「是,下官是入贅女婿。」他垂著頭,加快腳步,側臉覆上一層陰影。
「招婿入門又何妨,扇枕溫席為高堂。」
雲卿揚聲長吟,只見何猛腳下停住,詫異望來。她舒開眼眉,駐足再念:「唯愛門前雙碧柳,與妻執手敬爹孃。」
何猛剛毅的臉上露出淡淡柔光,他深深一揖,「多謝大人贈詩。」
雲卿搖了搖手,閒庭信步地緩行,「何猛啊,你原姓什麼?」
「甄。」他笑笑作答,「小人原為寒族,父姓為甄。」
甄……甄猛?雲卿一個趔趄,差點兒撲倒。還是姓何好啊,何猛、何猛,順耳極了。
兩人走了半盞茶的工夫,方才走到文書院。雲卿環顧四周,只覺這裡青磚壘壁,紅瓦做頂,全無其他各院的奢華氣息。
允之,就在這裡坐陣?實在是不符合他的品位啊。詫異,詫異之極。
何猛停住腳步,雲卿偏首看向他,「怎麼?不一起進去?」
何猛赧然一笑,「文書院多是寒族子弟,他們不太喜歡我。」
見他如此,雲卿心下明白,必是文書院這幫清流不滿他入贅華族一事了。「嗯,你先回去吧,有什麼事可以到禮部來找我。」她道。
「真的嗎?」何猛猛地抬頭。
「自然是真的。」
何猛張嘴欲言,卻已難以發聲。他垂下兩臂,雙手緊握成拳,對她久久行禮,之後掩面而去。那背影高得像一座山,直得像一根椽。在華、寒二族矛盾日益激化的當下,遊走於天平兩端的他受盡歧視,最是孤單。
「唉!」雲卿深深嘆氣,轉身走入略顯寒酸的文書院,抬眼便見橫軸上傲如瘦竹的四個大字:清勁之寒。
走進第一間房,只見一排排書架頂梁而立,身著八品灰色官袍的官員們或是踮腳,或是搭梯,上上下下忙得不亦樂乎。邁入第二進,景象陡變,一張巨型方桌佔據中央,數十名男子圍在案邊,速讀著身前堆積如山的奏章,而後分門別類地放入八色竹籃。
「請問大人有何事?」一名清瘦書生不卑不亢地行禮道。
雲卿輕聲作答,生怕驚擾了忙碌的眾人,「我是禮部侍郎豐雲卿,奉命來取禮部的文書。」
書生剛要開口,卻聽內室婉轉一聲,「路溫,帶她進來。」
名喚路溫的八品編修掀起門簾,對她一臉恭敬,「大人,請。」
內室裡凌翼然靠在長椅上,就著微薄的冬陽,心不在焉地翻動文卷。他慵懶道:「過來坐。」
走近了,雲卿這才發現他閱讀的是什麼,瞠目而視,「你……」
他漫不經心地將奏摺合上,包著絹布的扉頁上印著灼眼的紅字:密!
這可是各州郡八百里加急,唯有王上才可批閱的密摺,他不但無視戒律,而且還不太起勁地拆閱,可見這種事他已經幹得駕輕就熟,毫無刺激可言了。
凌翼然低笑道:「怎麼?怕了?」
雲卿不理逗弄,冷冷道:「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你甘守這個清水衙門。」
青王眾子無不是選擇三閣四部四府來發展黨羽,而這位卻選擇待在眾人看來不過是整理各地上書、謄寫各部文案而又不在編制的文書院,且一待就是數年。其實是內有乾坤,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徹,都要深刻。
「哦?」凌翼然瞳眸一瞟,唇畔溢位詭異的媚笑,「你又知道了?」
說著修長的手指緩緩探來,雲卿卻不閃不避,只壓低聲音,「足不出戶便知天下,斗室之內盡控王朝,允之,你算得可真夠精的。」
凌翼然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迸出,「我真恨不得將你一口吃下!」
雲卿白他一眼,起身便走,行至門簾,只聽他低沉地道:「我只能保你在外廷無恙,可出了午門,你定要把朱雀隨時帶在身邊。」
「嗯。」她輕輕頷首。
「少食、少飲、少言,不可讓人近身,切記!」
回望那雙細眸,雲卿微微愣怔。
寒雲翳翳掩落暉,素手纖纖奉新醅。
時輩推遷微雪至,眠花醉柳不須歸。
她早該知道,早該知道……
雲卿暗歎一聲,與身邊的幾位繼續客套。官員之間社交絕不可能僅僅是喝喝茶、隨便聊聊,至少也要狎次妓、泡個澡。
「少初啊。」祝庭圭舉起酒盞,不露聲色地推了推身邊的女校書,「雲上閣可是京師第一青樓,這裡面的姑娘都是拔尖的,今日你就好好享受吧。」
「是,是。」雲卿端著苦笑,偏首呷了一口女校書喂來的清酒。所謂的女校書不過是風塵女子的雅稱,她們因精於文墨而被戲稱為「女才子」。
「豐大人請不必拘謹。」坐在她對面的秋啟明攬著豔妓,舔了一口美人唇上的胭脂,「雲上閣的雅間是隻有華族才可使用的,那些粗陋的寒族是絕不可能來壞你我興致的。」
這秋啟明是青王后的親侄、七殿下的表哥、世襲振國侯的少侯爺,他雖身無官職,卻與朝中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再環顧四座,今日來的都是榮侯門下的年輕權貴,擺明了來者不善啊。
思及此,她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挺直胸膛,接受幾位官員的敬酒。
「大人,這菜不合您的口味嗎?您幾乎都沒有動呢。」
雲卿剛打發了一位前來勸酒的郎官,偏首看向微蹙柳眉的女校書。
進來前,她就聽朱雀提醒過,青樓的酒水菜餚多是加了料的,要她慎之又慎,怪不得允之會說那句「少食、少飲、少言」啊。
「那個,」雲卿向邊上一挪,避開身體接觸,「本官是北邊人,吃不慣南方菜。」
「哦?」坐於上手的祝庭圭道,「既然如此,少初應該早說啊。」他揚揚手,招來一名龜公,「去,給豐大人弄幾道北方菜。」
雲卿暗地咬牙,又不敢發怒,只盼望這宴饗能早點兒結束。
「少侯爺。」一名身著四品官袍的瘦小男子端起酒盞,對秋啟明諂笑,「聽聞少侯爺的那樁官司被壓下來了,下官敬薄酒一杯,為少侯爺洗去晦氣。」
秋啟明倨傲地仰首飲下,將酒杯重重地扣在桌上。「哼,什麼東西!就憑他一介寒族、區區八品編修就想告倒本少爺嗎?能為本少爺的愛妾做棺,那棵千年古木也算值了。」
文書院八品編修謝林狀告振國府少侯爺一案,最近鬧得是沸沸揚揚。據說謝林家中有一棵千年楠樹,被謝氏視為祖宗蔭庇的家寶。月前秋啟明的愛妾急病而去,這位囂張跋扈的少侯爺硬是帶人闖進謝家將那棵楠木強行砍下,製成上等棺槨風光大葬了那個愛妾。如今,此事就這麼不了了之,寒族士子豈會罷休?雲卿不禁存疑。
「那謝林不會善罷甘休的。」祝庭圭道出了她心中疑惑,「少侯爺還需小心啊。」
「哈哈哈!」秋啟明猖狂大笑,「孝先還是這麼婆婆媽媽,寒族那些人成不了氣候。上次彈劾左相一事不了了之,原因就是揭發他指使工部貪汙經費的寒族士子一一死絕。」
雲卿手上一滯,酒盞中的香醪微微晃動,腦中浮現出一張絕望的麗顏,郝盼兒……左相不僅害死了她的爹爹,更是改變了她的命運。
秋啟明笑得陰險,「其中的蹊蹺各位心中有數,王上更是明白得很,結果還不是沒有追究?為何?寒族皆賤命,還不是想殺就殺,想剮就剮!哈哈哈哈!」
眾人附和地笑開,祝庭圭微微一哂,舉杯搖首。
「所以,」秋啟明舉盞向她敬來,「豐侍郎可要選好前途啊。」
「雲卿愚鈍,還請少侯爺賜教。」
「你啊你,就是太年輕了,才被人輕易糊弄住了。」秋啟明舉箸,見她一臉不解,便指點道,「我問你,九殿下待你可好?」
「自然很好。」
「哼!」秋啟明不屑地冷笑,「寧侯這招可陰險了去了,施以小利就讓你死心塌地。殊不知,他這是在害你!」
雲卿微微皺眉,並不接話。
「聽我說完了,你再惱。」秋啟明語調甚是蠻橫,「大凡出仕的,人人都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往上爬。」
這話雖直白,卻也一針見血,刺得眾人一陣訕笑。
「你若是跟著九殿下,那這個從三品就是你的極致了。因為九殿下的母家是寒族,寒族是永遠站不到高處的。」秋啟明冷冷道。
雲卿正欲開口,卻見聽上手的祝庭圭詫異出聲,「真的嗎?」他看了看俯身耳語的龜公,匆匆放下酒盞,急急起身向門外走去。
竹簾輕卷,映入眼簾的是一身醬紫官袍。
「大人……」
「尚書大人,您怎麼來了?」下級官吏紛紛起身,笑臉相迎。
聿寧舉步走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清俊的臉上浮起微笑,「怎麼?眾位不歡迎本官?」
「當然不是。」
「怎麼會!」
祝庭圭識趣地將主座讓出,龜公將那桌清理乾淨,快速換上新鮮酒菜。
聿寧脫下披風,長身清瘦,撩袍坐下,「今日在戶部聽到兩位侍郎的對話,本官一時興起便不請自來了,孝先不會嫌棄吧?」
祝庭圭拱手道:「大人能抽空前來,實乃我等的榮幸,庭圭惶恐之至。」
聿寧捲起長袖,就著侍女捧來的溫水淨了淨手,「嗯,那大家繼續吧。」
眾官連連稱是,卻不復方才的放肆。
酒席上清冷不少,雲卿不必同那些官員虛與委蛇,卻少不得受女校書的騷擾。她正不知所措,就見撲向她的美人被人拽住。
聿寧瞪著一臉委屈的女校書,厲聲道:「你先下去,本官有事與豐侍郎商議。」
「是,大人。」
恩人啊!雲卿感激地看著他,就差揮淚拜謝了。
她端起酒杯,「多謝尚書大人為下官解圍,下官敬大人一杯。」
聿寧抓住她的手腕,「你……」
「怎麼了,大人?」她很無辜地眨眼。
一向平靜的俊顏帶著惱怒,聿寧道:「不要叫我大人。」雲卿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只聽他輕喟一聲,「請叫我元仲。」語帶懇求,聲音低沉。
雲卿微愣,下意識地開口道:「元仲。」
語落,聿寧眸中的陰霾漸漸散去。
「豐侍郎?」下手傳來低喚,「豐侍郎?」
她掙開元仲的輕握,轉身應道:「何事?」
那名六品小官一禮道:「下官是長蔭院的主簿,請大人及早將宗譜送來,我等好登記在冊。」
長蔭院位於左掖門附近,在空間結構上與文書院東西相照,在深層意義上更是與文書院兩兩對峙。因為長蔭院是青國華族宗譜的存放地,是高貴門閥的神聖象徵。
「我沒有宗譜。」雲卿回道。
「什麼?」那人右手一抖,灑下一片酒漬。
她挺身站起,看著眸中帶火的秋啟明和麵色複雜的祝庭圭,嘴角緩緩勾起,清清淡淡地笑開,「豐氏雲卿,忘山寒族也。今日多謝各位的招待,雲卿就此告辭。」
她閃過迎來送往的鶯鶯燕燕,甩開香粉撲鼻的奢華淫靡,穿過幽幽深深的青樓三進。仰首深呼吸,感受著一片清明。
「雲卿。」
剛要邁過門檻,卻聽身後溫聲響起。她回過身去,只見聿寧籠著披風疾行而來。
「聿尚……」話音未落,見他黑眉輕攏,雲卿連忙改口,「元仲兄,你怎麼出來了?」
「我與他們不熟。」他慢慢走近,「殿下沒吩咐過你嗎?」
「什麼?」
聿寧皺起眉頭,沉聲道:「這種地方,你不該來。」
雲卿眨眼,「那元仲兄就該來?」
「我不常來……」
一句調侃他倒當真了,雲卿禁不住朗聲大笑,聿寧愣在原地。
「大人,大人!」細雪中傳來朱雀不耐煩的高喚,「我吃香喝辣、風流快活的大人喲!」
雲卿嘴角一抖,朱雀來了精神,接著道:「天可憐見,小的們飢寒交迫、拋妻棄子,在這兒苦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天不落雨天颳風,不下饅頭下大雪,可憐小的一頭白霜……」
有悍僕如此,實乃家門不幸。她越聽越寒,向聿寧匆匆一揖,「元仲兄,小弟這就告辭,明日早朝再見。」
聿寧喃喃道:「你……以後不要這樣笑。」
在大雪紛飛的夜裡,雲上閣朱門飄動著兩盞紅色琉璃燈,明滅的燈火映在聿寧清俊的臉上,滲入他脈脈凝愁的眸中。
「大人!」朱雀又催。
雲卿顧不得許多,連忙鑽進軟轎。
「快!快!」轎外朱雀放聲大吼,「回府了!」
「大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是我念叨,這種地方您能不來就不來,能脫身就儘早脫身。再說了,您在裡面花天酒地了,可也得為兄弟們考慮考慮啊。我們雖是無焰門的人,練過武藝,但畢竟不是鋼筋鐵骨,經不住凍……」
雲卿坐在轎中,回想著聿寧的話,百思不得其解。她咬了咬下唇,掀開布簾。
「您要出了事,殿下就會怪罪師兄,師兄若受了罰……若受了罰,我可會恨死你。哎呀,你探頭做什麼,天寒快坐回去。」
「朱雀。」她斂神輕喚。
「大人,請叫我言律,殿下不都提醒過了嗎,行走在外……」
「不可暴露無焰門的身份,我知道。阿律,你看著我。」雲卿衝他做了個假笑道,「怎麼樣?有什麼特別嗎?」
言律神氣活現地看著她,「特別啊,神鯤第一美男子的臉當然特別!」
哈,倒是忘了他的自戀。雲卿眼眉彎彎,粲然一笑。再轉眸,卻不見了那道身影。
人呢?
她探出半個身子,只見大雪紛飛的街上,言律定定地站著,表情怪異。
「停轎!」她急吼一聲。
軟轎落下,呆愣的某人瞬間驚醒,使出輕功快速飛來。
「大人,以後不要這樣笑了!」言律一臉憤憤,咬牙道,「再這樣笑,連傻子都能看出你的身份了。」
啊?雲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見她不自知,言律更氣,「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像什麼?」
「像什麼?」
「桃花精!」
他說得太用力,以至於這三個字在空曠的街上久久迴盪著。
穹廬蒼蒼雪霏霏,紅塵浩浩情微微。
夜影沉沉白雲冷,看破玄機笑問誰。
精室裡浮動著暖香,毛皮鋪陳的軟榻上,一人翻身而起,「沒查清?」語氣頗為惱怒。
「是。」吏部侍郎祝庭圭垂首而立,惶恐道,「一晚上豐少初都沒讓女校書近身,也沒吃什麼酒菜,所以……」
「不愧是九弟的人。」榻上那人冷哼一聲,往日溫煦的眼眸閃過毒光,「孝先啊,你的手段還是太軟了。」
「殿下的意思是?」
「查。」簡短有力的咬字,森寒入骨的語音,「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