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月見小,夜寒露更微。
這一夜,註定無眠。
凌徹然披著狐皮披風漫步在營帳外,袖中的兩拳始終緊握。天不助他,在公主拍馬追鹿之時,他就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當然,動心思的不止一人。與老三對視的瞬間,凌徹然就明白,此次搶的不是美嬌娥,而是登天梯。
岔口上,三選一。可惜,他選錯了路,被老三那頭狼叼走了肥羊。凌徹然抬頭看了看黯淡的蒼穹,憤憤地眯起雙眼。估計這會兒,「肉」已經下肚了。
「唉!」他不甘地搖了搖頭,身後始終跟著沉默的護衛,一主一僕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冬狩大營的偏角。
「胡鬧!」寂靜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怒罵,出聲的正是此次唯一跟來的一品大員,上閣備所的司馬,上官密。
凌徹然黯眸一亮,透過縫隙看進帳裡。
燈火處,一位男裝佳人嗲聲喊道:「爹……」
素顏似雪,清眸流盼,不愧是僅次於雲都二美的碧荷佳人——上官無豔。
「爹,女兒擔心您不適應北地嚴寒,這才女扮男裝一路隨行的。」
凌徹然不屑一笑,不過是個小丫頭,直到今日上官司馬方才發現,真是糊塗。當初舅舅硬是將此人拉到了一品高位,也是早看出他糊塗易控吧。
「哼,說得倒好聽!」上官密白了女兒一眼,「你爹雖老卻不糊塗,你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見那人一面嗎?」老頭語氣有點衝,畢竟女兒倒追定侯已成為雲都笑談,讓他這個一品大員著實無顏。
上官無豔嬌嗔地嘟起嘴巴,嬌容透出緋色,倒是別有一番風韻。「爹……」她拉住老頭的衣袖,嬌聲道,「女兒不給您添麻煩,就遠遠地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上官密甩袖,「你給我趁早回去,這哪裡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爹!」上官小姐不依了,憤憤跺腳,「要不是您不給女兒出頭,不為女兒牽線,女兒至於千里追夫嗎?」
哦?隱在帳外的凌徹然挑起嘴角,追夫?看來這碧荷佳人是有備而來啊,有點兒意思。
「您明明是當朝一品,女兒又是名滿王都的大家閨秀,若說比不過那容若水和董慧如,女兒咬咬牙也就認了。」上官無豔繞到她老爹面前,玉顏微紅,染著薄怒,「可憑什麼那韓月下也騎在我頭上?她哥哥只是個二品,算起來還是您的部下,憑……」
話未說完,她的嘴巴就被上官老頭一把捂住。
「丫頭,你還要不要命?」上官密長鬚微抖,圓眼暴睜,「這軍國大事輪得到你插嘴?」
上官無豔氣呼呼地推開她老爹,「爹爹還是那麼怕事。」
「你!」老頭上前一步,舉掌欲摑。半晌,無奈地垂臂,「唉!」這聲嘆息似有不甘。
一個無腦,一個無膽,還真是便於掌控啊。凌徹然冷笑一聲,準備離開,忽見上官無豔癟了癟嘴,腮邊出現兩個深深的酒窩。他停下腳步,眯起雙眼,片刻之後便有了主意。
真是天助他也!
榮侯揹著手,施施然走進帳裡。
「七殿下!」上官密頓時傻了。這可如何是好?他恨恨地瞪了女兒一眼,都是這個丫頭惹的禍!
凌徹然笑容淡淡,溫煦的眼眸瞥向面容煞白的上官無豔,「上官小姐安好啊。」
被點名問候的上官無豔知道怕了,她垂頭屏息,速速躲到老頭身後,低聲道:「臣女見過七殿下。」
凌徹然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如表妹所說,這丫頭不過是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不過,他要的就是這種笨女人。
上官密雖然不夠聰明,但好歹也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七殿下實際上有多陰狠。心頭惴惴,不覺之中背上已浮起一陣冷汗。
「小姐這份孝心,本侯著實敬佩。本侯聽說,會盟宴席上還缺一個領舞。」
聞言,上官無豔美眸一亮,猛地抬頭,「領舞……」
上鉤了,凌徹然暗笑,「酒宴一事原屬三王兄掌管,他這一不見,自然就壓到了本侯頭上。在王侯面前獻舞可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勝任的,這人選讓本侯著實犯難啊。」他蹙眉搖首,輕輕嘆氣。
這可是出頭的好機會,上官無豔興奮得手指微顫。她最擅舞,只要在定侯面前一展妙姿,他一定會對自己傾心相對的。思及此,她慢慢地從老頭身後走出。
上官密暗叫不好,剛要扯住女兒的衣袖,不想卻被她巧妙躲開。
上官無豔垂首望地,微微屈膝,「臣女不才,願為殿下分憂。」
「哦?」凌徹然裝作驚喜地出聲,「上官小姐會舞?」
「是。」她唇角綻出豔麗的笑容,「臣女曾跟著蝶衣學過五年長袖舞。」
「原來是舞仙蝶衣的嫡傳弟子啊!」凌徹然拊掌大笑,「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解了本侯的燃眉之急。」
不論上官密如何擠眉弄眼,他那迷了心竅的女兒愣是視而不見。萬般無奈之下,他小聲開口了,「殿下……」
凌徹然笑笑應聲,「嗯?」眸中寒光乍現,驚得老頭猛地埋首。「有事嗎,上官大人?」他道,語調輕軟,卻讓人不寒而慄。
上官密不僅背脊,連額頭上都浮起虛汗,「沒……沒……」
明知七殿下在算計自己的女兒,可他還是不敢出聲。怕,他怕啊,這個備所司馬一職可是右相大人賞的。人家只要動動腦子就能將自己打入地獄,他只能依附。
凌徹然見上官密識時務地閉嘴,嘴角微微勾起,「成吾。」
「殿下。」身後那個安靜的護衛突然出聲,上官父女這才感覺到他的存在。
「給上官小姐收拾一個乾淨的帳子,明日帶著小姐去舞姬那裡。」他沉聲道,「可要好好伺候著。」
「是。」
「謝殿下。」上官無豔興奮地行禮,隨著高大的護衛走向冬狩營帳。
腳步聲漸遠,凌徹然還俯視著下方,用目光壓得上官密不敢抬首。
「上官大人。」
「臣在。」
凌徹然慢慢地俯下身,在老頭耳邊輕語道:「想做左相嗎?」
上官密驀地抬首,雙眼暴睜,「殿下……」
凌徹然高深莫測地笑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
三個字給了上官密無邊的遐想,好好幹,呵呵,好好幹。這次別說是賣女兒,就是賣老孃,他上官密也幹了!
凌徹然眯眼看向遠處重山。哼!公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枕頭風才更有效,三哥你不知道嗎?
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暗幸幾家憂。
只是憂,從來就沒在這位的心裡停留。
凌翼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杯沿,「喬學士,這就要走了嗎?」
被點名的中年男子拱手一禮,「茶也喝過了,再留下去恐遭人非議,下官還是先行告辭。」
凌翼然理了理衣袍,緩緩站起,「那就不送了。」
喬辨垂首後退,轉身剛要離去,只聽寒夜裡飄來婉轉的輕語,「公主的馬鞍是大人做的手腳吧?」
喬辨心臟驟縮,愣在原地。
「天驕公主自小蠻橫,對儲君殿下多有冒犯。此次會盟翼王又擺明了要和我朝結親,若鴛盟結成,那儲君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畢竟翼王只有這一個女兒。」凌翼然撩起衣袍,悠閒地坐下,「而冬狩,正是除去公主的最佳時機。」
喬辨機械地轉身,面色慘白地看著燈火下的那人,有一種被剝光的恥辱感。
凌翼然懶散地托腮,「大人見我三哥和七哥對公主緊追不捨,心知只有本侯可以相交。於是就趁著公主失蹤、今夜混亂之際,前來一探究竟。可對?」黑瞳一瞟,精光四射。
喬辨屏住呼吸,不敢動彈。這何止是被剝光,簡直是被剖體!
「呵呵……」凌翼然笑得妖媚,「大人真是謹慎,喝了兩盞茶都不願透露半句真意。可惜啊,可惜!」
「可惜」兩字成功地引起了喬辨的興趣,「殿下?」
凌翼然看也不看他,「本侯原以為能在翼王手下保住性命,翼國儲君應該是個聰明人。」
原以為?喬辨聽出了門道,憤憤瞪眼,「殿下此言何意?」
凌翼然無視他的怒氣,以指彈杯,發出清脆而綿長的聲音,周遭安靜得足以積聚喬辨的怒火。他一時氣急,剛要甩袖離去,只聽暗夜裡飄來微冷的語調。
「這點伎倆,連身處局外的本侯都猜得出,更何況翼國王上呢?」
如寒風嚇殺了百花,冬寒凝住了大地。喬辨心中的怒火驟熄,取而代之的,是不盡的恐懼。是啊,連這位九殿下都猜到了,更何況老謀深算的王上!太明顯了,一開始這個計策就太明顯了。他猛地回神,無措地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寧侯。
他該怎麼辦,王儲殿下又該怎麼辦?
喬辨亂了。
凌翼然瞟他一眼,輕輕地勾起嘴角。
今日公主失蹤、馬鞍被毀的訊息剛傳來,他就猜到了是誰幹的。自從翼國君臣到了建州虞城,他就發現了這位喬學士的異樣,喬辨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公主身上。果然,如他所料,翼國王儲怎麼會放棄與青國相交的大好機會,這位便是前哨。他故意裝病讓公主知難而退,為的就是表明立場引喬辨入套。
今夜他大開帳門,請君入甕,這位就來了。坐了一會兒還想跑,哼,那就下點兒猛料。凌翼然倚坐在那裡,他在等,等喬辨開口。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焦慮一點一點吞噬著喬辨的心。
凌翼然隨手拿起一本《笑談》,密睫微垂,目光在紙上游移,嘴角不時勾起。
噼啪!燈盞裡爆出火花。
「殿下。」喬辨語音澀澀,幾經掙扎終是開了這個口。
「嗯?」凌翼然應著聲,手指卻穩穩地翻過書頁,目光不起。
喬辨深深一揖,「殿下救我!」寧死也不能說讓他救王儲,不能。
救他?凌翼然慢慢放下書冊,秀美的長眉微挑,可真會說話啊,事到如今還要護住主子的顏面。看來,王儲一黨並不弱。他坐正身子,「翼王殺李顯只是為了下臺階,下一步可就是覓真兇。公主難免驕縱,聽說公主很不得人心啊,嗯?」
「嗯。」喬辨輕輕應聲,忽地抬首,眼中閃過異色。
凌翼然笑得輕快,「本侯還聽說,翼王曾有意將公主下嫁給宰相之子,而後又悔婚了。」點到為止,再不多說。
是啊,田相為此耿耿於懷,連送行時都面覆寒霜。喬辨心頭大喜,這田相對王儲向來事事掣肘,將髒水潑在他身上,這可是一箭雙鵰啊。好計,好計。喬辨興奮之餘,心頭湧起不安。他慢慢放下平舉的兩手,神色複雜地看向眼前這人。
論手段,論心機,他們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一個天,一個地……
這眼眸,透出無盡的……王氣。
王儲殿下,臣終於為您找到了最可靠的盟友。就是他,就是這位九殿下,喬辨從未如此篤定過。
「殿下。」喬辨再行大禮,「此次王儲命臣前來,其實是有要事相商。」
凌翼然莞爾一笑,知道自己又贏了。他向後招了招手,六么機靈地為兩人再添一盞茶。
夜,還很長。
公主?翼王?
待閻鎮百年之後,翼國又是誰的呢?
顯然,九殿下找到了答案。
其實窺探到這一答案的並不止他一人……
青國王帳裡燃著炭火,凌準靠在睡榻上,雙目閉合,手裡還拿著一本密摺。
內侍得顯見狀,輕手輕腳地走到榻前,剛要為凌準蓋上被子,只聽一個沉聲響起。
「怎麼樣了?」
得顯驚了一下,轉瞬又恢復了平靜,「回王上的話,三殿下和公主還沒訊息。」
凌準冷哼一聲,這老三想打什麼主意,他清楚得很。「老七呢?」他合著眼,繼續問道。
「七殿下出去散步了,至今未歸。」
散步?徹然哪裡會那麼老實,他這個兒子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那小九呢,還病著嗎?」凌準頗有興致地開口。
「是。」得顯輕重適宜地為青王捏起肩膀,「九殿下這幾天都沒出過帳,剛才有位翼國官員去探病了。」
凌準忽地睜眼,嘴角越揚越高,「呵呵呵……」笑中伴著猛咳,得顯習慣性地遞上一塊黃帕。凌準掩住嘴,一口甜腥衝喉而出。
興奮,抑制不住地興奮。
今夜,御座初試,一人勝出。
山雨欲來風滿樓,用這句話來形容當下的局勢真是再貼切不過。明日便要登壇盟誓,三殿下和公主卻至今未歸。到手的盟約會就此付之東流嗎?周圍大臣們皺起的眉頭上,彷彿都掛著這樣一個疑問。
看著眼前精美的陳設,雲卿明白,這次會盟決不是青王突然起意,而是早有算計。她埋首輕嘆,心中浮起一絲焦慮。
這兩日,哥哥都未曾休息,若再找不到,就免不了被遷怒了。三殿下見好就收吧,若毀了會盟,就算是一萬個公主也救不了你。
「尚書大人!尚書大人!」平日裡舉止得宜的賈侍郎著魔似的跑來,一向平整的束髮凌亂散開,平添了幾分女氣。
心事重重、埋首苦幹的眾人紛紛直身。
魏幾晏將禮冊重重合上,中氣十足地斥責道:「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大人!」賈正道真不愧是老頭的好學生,立刻糾正了錯誤,深深一禮,「大人,三殿下回來了!」
「什麼?」魏尚書一把拉住瘦弱的賈侍郎,唾沫星子如暴雨般噴灑在他的臉上,「三殿下回來了?」
看著一干激動不已的官員,雲卿不禁失笑。
也難怪,這禮部可是三殿下的老巢,她周圍的同僚皆為其下屬。三殿下失蹤這幾日,個個愁眉苦臉,仿若天要塌了一般。現在好了,三殿下終於回來了。
「那……」魏尚書不愧是當朝大員,失態僅一瞬便恢復了鎮定,他灼灼地看著賈侍郎,問道,「那天驕公主呢?」
老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所在,平日裡禮來禮去的書呆子們全都目露綠光,仿若匹匹餓狼。他們可都是壓上了身家性命的賭徒啊,退不得了!
雲卿譏誚地搖了搖頭,轉念一想,她不也上了賭桌?接下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賈正道一抹臉上的唾沫星子,嘴角越飛越高,「公主被殿下帶回來了。」
「好!」魏幾晏拊掌大笑,揹著手歡快地踱步,他將厚厚的禮冊扔給雲卿,「豐郎中,這兒就交給你了,鐘鳴鼎食皆為會盟之禮,切莫大意。」
「是。」
「博玉。」老頭整了整束冠,眉梢帶笑。
「大人。」賈正道也依葫蘆畫瓢,恢復了優雅儀容。
魏幾晏昂首闊步,背於身後的手還不住抖著,「走,隨老夫去迎接殿下。」
「是!」賈正道眼角微挑,得意地瞥了雲卿一眼,追隨而去。
留下的人一個個面容舒展,看向她的目光也多有不屑。
是啊,人人皆知她豐雲卿曾是九殿下的家臣,如今摘得名花的可是他們三殿下。主子吃肉,下屬喝湯,而她就只能喝西北風了。雲卿這樣想著,再定睛一瞧,只見眾人貪婪地看著她搭扣上的磬結,毫不掩飾取而代之之意。
雲卿翻開厚厚的禮冊,清了清嗓子,「陳司務,牲禮準備好了嗎?」
乾瘦的陳秉義略有不甘地移開目光,「下官這就去辦。」
「嗯。」她執筆勾畫,看著不捨離去的各位下級,笑道,「勞煩各位了。」
無人應聲,郎官們三三兩兩地低語,袖中的手皆難平穩,看來興奮勁還沒過去。
雲卿轉眸一笑,「帶來的五色穀物可不多,各位可別給抖光了。」
窸窣聲忽止。
冬日裡薄暮一到,四野便昏暗起來。腳下的枯草已結起了霜,冷風凍靜了天地,更凍靜了人心。
雲卿拖著疲憊的身子,快步走向月殺的營帳。
「淮然!」一聲嬌啼突兀地響起。
她腳步一滯,隱到帳後。
三殿下的帳前侍女從官列了一路,為首那人正是天驕公主閻綺。
帳簾一掀,三殿下疾步走出,迎上前道:「綺兒,天這麼冷,你怎麼來了?」
雲卿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臉深情的三殿下,頓覺寒氣襲人,捂嘴打了個噴嚏。
看這位鷹目含柔情,厲色化溫煦,真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餓狼,捨不得自己套不住嬌娘。厲害,厲害。
這聲嘆得早了,天驕公主更是不落人後,只見她踮起腳跟,毫不顧忌地吻上三殿下的唇角。凌淮然也毫不含糊地摟住公主的腰,十分消受這「美人恩」。猶如冬日裡燃起一把火,燒得周圍寸草不生。
一干侍從聰明地埋首,認真研究起地上的沙石。
吻得正歡的凌淮然突然暴睜鷹目,眼中流露出挑釁之色。他偏首看向不遠處,只見老七正握著手籠,悠閒走近。
橘色的微光從侍從手中的燈籠裡透出,如輕紗一片,覆上了凌徹然的臉。溫眸輕轉,溢位一絲不屑。他唇畔揚起譏笑,氣定神閒地走向寢帳。
這不疼不癢的態度著實觸怒了展示戰利品的三殿下,他鷹目遽緊,鐵臂一彎,將公主拉入帳中。
看來失蹤的幾日,這兩位有的不僅僅是一腿了,而是兩腿、三腿……
雲卿幾乎可以想見禮部官員得意的嘴臉了,她微微一笑,背手向前走去。還沒走近軍帳,就見韓碩正輕手輕腳地退出。她不禁加快了腳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碩叔叔,怎麼了?」
韓碩猛地回身,「原來是小姐啊!」
她望向簾裡,帳內一片漆黑,「哥哥睡了嗎?」
「嗯,為了找那兩位,將軍已經兩宿沒閤眼了。」
「可惡。」她憤憤道。
「小姐,您現在明地裡還是九殿下的人,請不要多做停留啊。」
雲卿嘆了口氣,「嗯,哥哥的傷剛好,請叔叔幫我多多照顧他。」
「那是自然,小姐早點兒回吧,將軍最心疼的可是您啊。」
「嗯。」她戀戀不捨向內看了一眼。
好夢綿長,盟定四方。
十一月初八,冬至。陽初生,天官辰時,宜行祭祀。
「天道載物,神鯤合德。地分五國一州,川流三山六土……」
為了此日,青王自出徵時始,便在建州虞城築壇以備會盟。他這是在賭此戰必勝,王師凱旋。
若戰而不勝呢,他們是死路一條吧?雲卿站在這周長三百步、高約數丈的盟壇聖堂之中,耳邊呼嘯著陣陣寒風,心不禁冰涼。
堂內繪有「聖母落簪」、「真龍顯世」等神話圖案。堂外四色王旗迎風招展,東為青國赤螭衝雲旗,西為荊國孔雀繚亂旗,南為眠州青龍出海旗,北為翼國麒麟踏淵旗。
聖堂中央有一方坑,為「坎」。諸王面北站於坎側,百官列於堂下,一片肅穆。
「今天下未定,烽火頻起。吾三國一州相約青邦之地,共守昌平之約。同氣連枝,共御夷敵……」
夷敵,即為西南雍國。青王攜助荊之餘威,在年末大張旗鼓地築壇會盟,針對誰不言而喻,真是一隻老狐狸。
雲卿邊聽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