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青嵐已逝 建州風起

月前。

這幾日的朝會儼然成了「菜市場」,在青王即將起程會盟前夕,誰留下來監國成了黨爭的焦點。

御座下烈侯、榮侯兩派爭得不可開交,左右兩相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這兩個老傢伙還真是不遺餘力啊,凌準不動聲色地看著群臣百態,玩味地眯起眼睛。歷來國主出巡,監國的都是儲君。他看著站於侯列最前面的兩個兒子,略顯蒼白的嘴唇微微上揚,他們還是嫩了點兒。

凌準龍睛微轉,成派的爭論中只有一人依舊持笏而立,面色如水。洛寅啊,你真的是老七的人嗎?座上人就這樣探究地俯視,沉默的洛太卿感覺到附加於身的目光,慢慢抬起頭來。

君臣對視,半晌,青王拂袖而去。

「容相……」戶部民科員外郎怯怯地看著愣住的容克洵,「王上面色鐵青啊。」

「這可如何是好?」容克洵皺眉道。

左相董建林小步追上烈侯,「三殿下。」

凌淮然負手轉身,忽略面色急切的董相,直直看向與他分庭抗禮的榮侯凌徹然,心道:別以為我這個做哥哥的不知道,楊奉武那個屎盆子不就是老七硬扣在我頭上的嗎?老七,這次哥哥就跟你玩到底!

凌徹然嘴角緩緩勾起,面露不屑。彷彿在說,那就來吧,三哥!

兩強相鬥,吸引了不少目光。沒有人發現就在王上離開的同時,青穹殿裡也少了一個身影,一個紅色的身影。而在青國,能穿上硃色官袍的只有六人,他們分別是臺閣、上閣和束閣的官首,當朝的一品大員。

「洛大人。」御書房外,大太監得顯抱著拂塵恭恭敬敬地向來人行禮,「請。」

洛寅微微頷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跛著腳走進內殿。沉穩內秀的洛寅明白,助主上一臂之力的時候到了。他必須將兩黨相爭的局面保持住,等九殿下載譽而歸,再行浪淘沙。

「臣洛寅參見……」

「洛愛卿,」不待他禮拜,青王就問道,「通敵案審得如何了?」

洛寅抬起頭,如實答道:「自楊奉武畏罪自裁後,這事就斷了線索。而且,他的親信家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

「消失?怕是踏上了黃泉路吧?」凌準冷笑一聲,「那洛愛卿認為那罪人死前的招供可信嗎?」凌準凝視洛寅,目光中帶著幾分狡黠。不論你是不是老七的人,此時該做的都是落井下石吧。

「三殿下雖然勇烈激進,對王上卻是忠心不二的。」

短短的十幾個字卻讓老謀深算的凌準驚歎不已,好一個洛寅啊,一話兩說。既表明了自己榮侯黨的立場,婉轉地道出老三的弱點,又不失公允,淮然固然剛愎,但卻沒那麼多花花腸子。

「哦?」凌準冷笑道,「那究竟是誰那麼大膽子嫁禍三殿下呢?」朝中之人皆知,若老三是被嫁禍,那幕後黑手不言而喻,當然是老七。青王目光深沉,心思飛轉,洛寅啊,你倒是想做老好人,孤卻偏偏不讓你稱心如意。你究竟是不是徹然的人呢?若不是……那可就有意思了。

洛寅已不是當年那個書生意氣的年輕人了,就像一塊石頭被磨平了稜角,他平靜開口道:「嫁禍三殿下的不是別人,正是雍國明王。試問,若我朝混亂,獲利最大的又是何人呢?」

當!洪鐘一聲,震得凌準暴睜雙目。是啊,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小七嫁禍,明王也知道他凌準必不上當。若追究下去,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那得利的將是……凌準冷冷笑開,明王陳紹忍了十五載,終是忍不住了嗎?想要弄亂我朝,趁孤無力西顧制衡之時一舉篡位嗎?

啪!他重重拍案,孤就是要憋死你,在孤沒有選定繼承人前,雍國兩王對峙的局面不能動!

掐絲琺琅爐裡燃著紅羅炭,無煙無塵,飄散出陣陣暖氣。書房裡,靜得讓人窒息。

青王目不轉睛地看著座下的洛寅,心中欣然,幸好這樣的人才為孤所用!

「洛愛卿。」

「臣在。」

「你說建州會盟,孤該帶誰呢?」

留誰帶誰,御意早定。洛寅明白,王上此問不過是在試探,試探他洛寅究竟有沒有參與奪嫡,究竟有沒有參與黨爭,究竟有沒有背離自己。只要王上一日沒有讓位,那他便決不允許臣子將自己放在次席,即便那首座上安坐的是自已的兒子也不行!這,便是帝王心,貪婪而多疑。

思及此,洛寅跛著腳向後退了兩步,深深一揖,「臣以為,最不安全的放在身邊才最安全。」

聰明人對話,不需多言。

青王明白了,他很滿意。

「洛寅聽旨。」

瘦弱的身影直直跪地。

「會盟期間,孤命你會同左右兩相共理朝政。」

什麼!洛寅猛地抬首,這是何等榮寵,又是何等挑戰!他顫顫地看著頭頂那人,王上是把他當作自己人,要他盯著蠢蠢欲動的兩黨啊。

洛寅五體投地,匍匐在青王腳下,「臣接旨。」

凌準並沒有恩准他起身,只是挺挺而立,面向西北。

半晌,青王嘴角微揚,「聽說翼王帶去了他的天驕公主,想做什麼呢?」

伏在地上的洛寅低低應聲,「翼國王上曾說過,唯後位可配我兒。」

「哼。」青王冷笑,「那也要看他的眼光準不準。」

天重二十三年九月初三,青王凌準攜二子出都。華蓋遮天,蹕聲穿雲,左右隨行延綿百里,王氣鼎盛。

青嵐已逝,建州風起……

官,還真是不好做啊。

雲卿看了看冊子上的標記,持筆細數,自語道:「醉雲醴,二十壇。」

禮部郎中好歹也是四品,她怎麼就淪落成庫管了呢,真沒想到看起來和善的頂頭上司實際上是個老官腔,雲卿無奈地搔搔頭。

「禮部尚書魏幾晏是我三哥的人,而你卻是我的人。」一想到昨晚凌翼然的話,她就不禁哆嗦,建州果然很冷啊。

官場上靠的是人脈,在朝分兩黨的情況下,她這個靠著寧侯的新人不過是眾人踩壓的物件罷了,雲卿輕輕地嘆口氣。

「牛肉脯,三十甕……」她繼續數道。

「豐郎中!」

賬房外傳來一聲大吼,雲卿夾起冊子匆匆跑出。「賈侍郎。」

高她一級的賈正道皺眉撇嘴,「快去洗洗手!」他伸出兩個指頭,厭惡地拎過雲卿手中的冊子。

「可是,下官還沒有點完呢,賈侍郎。」

她非常喜歡叫他,因為這個「賈」字是周圍唯一可以和「豐」字媲美的姓氏。賈正道,假正道,真是諷刺啊。

「不用點了。」賈正道抬起下巴,略顯女氣的面容透出幾分美豔,「天驕公主要去九殿下那裡探病,魏大人命你做禮侍。」

就知道沒好事,雲卿不禁嘴角抽搐。

翼王閻鎮的經歷頗為傳奇,他原是宮女之子,庶子位低。在前代翼國爭儲中,卻恰恰因為這不起眼而躲過了傾軋。翼成王登基兩年不到便薨逝,剩下一個未滿週歲的兒子。閻鎮作為僅剩的王侯,在眾臣的推舉下竟然登上了大寶,撿了個大便宜。開始時閻鎮假裝厚道,將小侄立為儲君,可沒過幾年就露出真面目。他年紀大把還不斷地選秀納妃,為的就是能生下親子,可是年近六旬卻僅得一女——閻綺。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死心,年前竟然提出改立王太女。此語一齣,神鯤譁然,翼國大驚。在鋪天蓋地的反對聲中,閻鎮收起這個念頭,賜號閻綺天驕公主。而她也沒辜負她父王的期望,果然是驕橫無比,才來建州十日就已經惡名遠播。

雲卿垂頭喪氣地跟在賈正道身後。翼王此次攜女前來明擺著是要結親,而青王也不含糊,帶來了兩個相貌堂堂、前途無量的兒子。這次可真是貨比三家,任君選擇。不出意料,閻綺再次讓人驚歎了。

那日初見,天驕公主便指著修遠、允之、三殿下、七殿下和她家哥哥,嬌笑道:「父王,這幾個,孩兒都想要!」

一句話炸得眾人呆愣,這簡直是驚世駭俗,哪裡是天驕公主,明明就是花花公主嘛!

自家哥哥不用說,因身份問題被翼王排除在乘龍快婿之外。而修遠則擅用了建州的寒氣,將閻綺凍得徹底。接下來,三選一,大家都明白,娶天驕公主者即可得到翼王的全力支援。若說身為伏波將軍胞妹的她是一塊肥肉,那閻綺便是一頭肥羊。就看三位殿下如何織出密密情網,將其困於網中央了。

「豐郎中!」

一聲低吼將雲卿從沉思中喚醒,她眨了眨眼,只見賈正道彎著腰、拱著手,擠眉弄眼道:「見到公主,還不行禮!」

雲卿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張嬌豔似火的麗容,她急急頷首深拜,「下官拜見公主殿下。」

「抬起頭來。」天驕公主喝令道。

雲卿暗歎一聲,依言抬首,目光卻垂在地上。

「長得還行。」一雙鹿靴繞著她走了一圈,「怎麼,本公主就那麼不堪入目?」

雲卿抬起頭,故作沉迷地看向她,「殿下嬌容燦若星辰,豔若桃李,下官不敢唐突殿下,請殿下恕罪。」說完,她身上就浮起雞皮疙瘩,原來拍馬屁也是一項技術活啊。

天驕公主滿足的笑聲響起,「免禮,免禮。」

天知道她是多麼不想免這個禮啊,雲卿腹誹著,抬起頭就接到公主閃耀的媚眼,刺得她眼睛都要瞎了!

「殿下,這位豐侍郎原是九殿下的家臣,就讓他侍候公主吧。」賈正道指著她向閻綺諂笑,「下官還有急事,就先行告退了。」說著他警告地瞪了雲卿一眼,疾風似的掠過,霎時不見蹤影。

好一個賈正道,竟然將麻煩丟給她。

「豐郎中?」閻綺披著一件紫貂披風,嬌柔無比地倚著侍女,得意地抬起下巴,「怎麼,看傻了?」

雲卿不敢應聲。

「還愣著做什麼!」閻綺豔容忽變,怒目視來,語氣冷硬無比,「還不帶路!要是本公主凍著了,看我父王不扒了你的皮!」

真是喜怒無常,開口閉口血淋淋的。雲卿垂首在前引路,裝作惶恐無比。

「本公主問你,這寧侯家中可有寵姬?」

她看著地上的塵土,目不斜視地回道:「據下官所知,九殿下家中有三名侍妾,暫無正妻。」

「只有三名?」閻綺語調微揚,略微猶疑,「難道……」

雲卿先是奇怪她的語氣,不過想到翼王后宮佳麗逾千,也就不難猜了。

「殿下。」一名年長的侍女湊到閻綺耳邊低語。也不知說了什麼,公主的面色越發難看,柳眉也是越皺越緊。

「殿下,到了。」雲卿打著簾子道。

大帳裡,凌翼然裹著軟被倚在床上,一頭青絲柔柔垂下,身體劇烈震動,「咳……」

「主子。」六么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恭聲道,「公主殿下來看您了。」

「咳……什麼?」凌翼然轉過身,面色微白,媚眼如絲,病中美色更豔三分,硬是將公主比了下去,「還不……咳……還不給公主看座?」

「是。」六么將紅木墩放在榻邊,掌中的絹帕看似無意地飄落,驚現血跡。

「公主……」凌翼然又是一陣猛咳,「請……咳咳……請坐。」

「不,不了。」閻綺盯著地上的帕子,嘴角僵硬地揚起,「不必了,我聽說寧侯病了,特地來看看。」她目光不定,腳步後撤,「寧侯真是病得不輕,我也就不叨擾了,還望保重身體。」

凌翼然聞言急著起身,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公主。」他看似要拉住閻綺,腳步卻一滯,趁勢半靠在雲卿的肩上,「咳……公主,慢走。」

閻綺連帶對雲卿也避如蛇蠍起來,「豐郎中也不用送了,本公主認得路。」說完便如旋風般甩開隨侍,逃也似的衝出大帳。

雲卿的肩頭傳來愜意的低笑,溼熱的吐氣噴在頸側,她一抖身,將凌翼然震開。

「裝!」她大大白了他一眼。

桃花目閃過一抹譏誚,凌翼然薄唇帶笑,「卿卿不也配合得很好嗎?」六么拿著錦袍,輕手輕腳地為他著衣。

雲卿咦了聲,偏頭看著他,「將到口的肥羊白送人,這可不符合你的個性啊。」

凌翼然不耐煩地甩開六么,散著衣襟,胸口半露,霸氣十足地朝她逼近。「卿卿,你可是一點兒也不在乎?」語調輕緩,隱含怒氣。

在乎?雲卿挑高眉頭,在乎什麼?沒頭沒腦的。

她無所謂地聳肩,看見圓桌上放著一對瑪瑙杯,茶灶上溫著清茶,壺嘴彎彎,吐出一口白霧。

「你在等人?」她問道。

凌翼然腳步一滯,笑意漸漸浮上唇角,細長的眼眸亮得驚心,他迸出大笑,「能猜出我三分心思的,也只有你了。」

見他誘惑似的俯身,春光乍洩,雲卿警惕後退,轉身離去。

「你猜,本侯等的是哪位佳人呢?」

腦中閃過他早上這句引人遐思的話,佳人?允之那傢伙又在耍她。雲卿抱著酒壺掃視四周,華美大帳裡坐著清一色老弱,除了去狩獵的幾位殿下,也就少了翼國隨行大學士喬辨了。不過相對於這些大人物,喬學士在與不在都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