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青嵐已逝 建州風起

紫金爵舉起,一雙湛然的鳳眸向她這邊望來。

作為司酒,雲卿負責侍奉上座的四人,她輕步走到夜景闌身邊,酒壺微斜,美酒緩緩入爵。

「少飲些。」衣袖相擦的瞬間,雲卿運氣傳音道。

「嗯。」夜景闌雖應了,可卻依舊反常地豪飲,似要將她留在身側一般。

杯浮綠蟻,榨滴珍珠,甕潑新醅,未飲先醉。

知其心意,雲卿心中湧起甜蜜。眼波相交,在暗處纏綿著彼此的心意。

老目閃爍著詭異的光采,翼王閻鎮道:「青王。」

坐在主位上的凌準停止了與荊王的交談,偏首向他看來。

閻鎮瞧著添酒的雲卿,皮笑肉不笑道:「青王真是浪費啊。」

「翼王此話怎講?」

「孤聽說,這位可是繁城勝戰的少年英雄,青王卻讓他做司酒,不是浪費,又是什麼?」閻鎮目如蛇蠍瞟向雲卿,一把按住酒壺,「司酒,你說可對?」

雲卿將酒壺放在桌上,道:「臣出身於鄉野,曾聽善耕者言,農事難不在選黍,而在於養黍。春耕、夏耘,不可急功,亦不可近利。急功者肥過黍死,近利者揠苗助長,如此,則秋收冬藏空谷倉。」

她抬起頭,瞧見青王放緩的面色,觸及另兩位詫異的目光,了無痕跡地對夜景闌淡笑一下,徐徐道:「臣出仕之前,家中長者曾有贈語: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年少不可輕狂,小才不可傲物。臣謹記於心,旦夕不忘。」

語落無應,只聽得座下一片斗酒聲。雲卿垂目視地,脊背上浮起冷汗。

她還真是「好運」,連做個司酒也能落得如此境地。

見一把火未燃,翼王又添一把柴,「孤還聽聞司酒不是青國人。」

「是,臣家在荊梁翼相交處,乃是如春谷地。」

查吧,她就不信閻鎮這老頭能通過她師傅的五行乾坤陣。

「那司酒為何舍近取遠,出仕青國呢?」翼王語調頗酸。

雲卿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她冷笑一聲,拍案而起,指著閻鎮的鼻子大叫:「我就是不爽你!」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她垂下腦袋,難啊,會盟會盟,就是拉關係走門路,裝作睦鄰友好,容不得實話實說。她這個禮官既不能貶低他國,又不能駁了自家的面子,技術活啊。

「這個……臣怕說出來會貽笑大方。」雲卿故作為難,向後退了退,身子幾乎靠在了夜景闌的身上,微微感覺到隱隱的暖意。

「哦?」荊王吳陵開口了,「那孤就更想知道了。」

又一個落井下石的主。

雲卿抬起頭,極其誠懇地道出原因,「臣畏寒。」

咚、咚、咚……只能聽見心跳聲,半晌,一聲大笑將她從惴惴之中解脫。

「到底還是個孩子。」青王凌準微癟的兩腮稍稍顫動,精亮的黑瞳卻沒染上半分笑意,他隨意揮手,招來了內侍,「得顯,拿一個手籠給豐愛卿。」

這話顯然不僅僅是說給她聽的,也不僅僅是說給上座幾人聽的。斗酒聲漸息,或是懷疑、或是嫉妒、或是窺探的眼神投注於她的身上。

雲卿這才明白榮寵有時候也是一種折磨,她叩首謝恩,寒氣從地上一直傳入心底。宦海艱途今日行,無涯彼岸何日及?

司酒三巡,步步驚心。

「也真難為荊王和定侯了,冬狩之日陪一群老人在帳內喝酒。」翼王看看左右,笑得和善,「年輕人應該驅馬奔騰,滿載而歸啊,兩位就不心動嗎?」

「冬狩年年有,相交難再來。」吳陵的語調中有些刻意討好的味道,他向翼王和青王微微拱手,「不論身份,單就這輩分,孤都得尊敬兩位長者。尊老敬賢,又何談難為?」

一國之主竟然要行小輩之禮,不是出自於真心,而是受迫於現實。外戚之亂後,荊王已如敗光家財的落魄之人,如今嘴巴含蜜不過是想討點兒好處,接點兒巨賈富商剩下的殘渣。說到底,座上四人中,青王算是有地有錢的富豪,翼王算是有地少錢的地主,而夜景闌則是缺地鉅富的財主,只有荊王算是一窮二白的破落戶。做這種忍辱負重討飯的活兒,還真是難為了吳陵。

「平侯,你我年歲相仿,」荊王舉起酒杯對夜景闌道,「本王虛長你一歲,不如以兄弟相稱,可否?」

夜景闌鳳眸冷然,淡淡一瞥,驚得吳陵身子微僵。他優雅抬首,香醪入喉,「本侯乃獨子。」

聞言,吳陵很是尷尬。

此時,帳門突然撩起,一陣寒風掃盡了賓主皆歡的熱烈氣氛。

「報!」被雲卿揍過的痕跡還刻在臉上,翼國少將軍李顯匆匆跑入,猛地跪下,「啟稟王上,烈侯殿下與天驕公主不知所蹤。」

翼王手中的酒盞瞬間落地,「你說什麼!」枯柴似的老手顫顫舉起,閻鎮目眥盡裂地怒視下方,「什麼叫不知所蹤?」

李顯答道:「回程途中,公主看到一隻白鹿,就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烈侯、榮侯和韓將軍見天色將晚,便拍馬去追公主。」

「然後呢?」翼王的表情有些狂暴,畢竟只有那麼一個女兒。

簾卷北風,穿著赤色獵袍的七殿下凌徹然疾步而入,他向上座一揖,「而後我、三哥和韓將軍分頭追趕,怎奈林密叢茂,天暗視短。行至深處,只聽三哥大叫一聲公主,我便會同韓將軍循聲而去,卻不見公主和三哥的蹤影。」

「那現在呢?」青王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焦慮。

「現在韓將軍已帶人去搜山,相信不久便可尋到。」

七殿下看著焦慮的翼王,溫言道:「翼王不必擔心,徹然聽聲,三哥必是找到了公主。可能是迷了道,一時難以返回。」

閻鎮雖點著頭,卻難掩憂慮,「日落西山,夜寒地涼,綺兒身子弱……」絮絮叨叨了半晌,他忽地拍案,「這冬狩是誰負責,竟然出這等大事!」

「啟稟王上。」座下站起一人,正是成原一戰無功而返的李本中,「據臣所知,負責此次冬狩的正是青國的伏波將軍韓月殺。」

「是。」李顯火上澆油道,「若不是韓將軍沒能攔住公主,這事也不會發生。」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青國大臣肅穆而視,一時間局勢緊繃。

雲卿放下懷中酒壺,向座上一禮,「王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請問李少將軍。」

青王道:「翼王。」

閻鎮與他對視片刻,煩躁地揮手,「問!問!」

雲卿問道:「敢問,以上皆為少將軍親見?」

李顯挺直腰背,道:「這是自然。」

隨七殿下入帳的聿寧眉頭一緊,對她輕輕搖頭。

雲卿不理,繼續道:「那,李少將軍又是何種職務?」

翼國座上一陣抽氣聲。

見李顯不答,雲卿步步緊逼,「少將軍?」

「是……」他瞥一眼李本中,咬牙道,「公主的御衛……」

雲卿輕轉眼眸,衝七殿下深深一揖,「下官剛才沒聽清楚,還望殿下再開金口。請問,當時去尋公主究竟為幾人?」

凌徹然瞭然一笑,揚聲道:「只有三人,本侯、烈侯還有韓將軍。」

「哼。」

「原來如此。」

青王帶來的官員不愧是宦海老手,變臉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當下數十道鄙夷的目光直直射向李顯。

「想來是有人瀆職,韓將軍摸黑搜山,這邊卻被倒打一耙。」青國言官之首胡存義,傳說中的「鐵嘴胡」首先開炮。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開口的正是雲卿的頂頭上司,禮部尚書魏幾晏,「有利必逐,有過必推,此為翼禮乎?」

「真是……」

「唉!鑽營之徒!」

雲卿瞧瞧地上瑟縮不已的李顯,再看看爭相掩面的翼國官員。什麼叫被唾沫淹死,今天她算是明白了。

翼王閻鎮臉色鐵青,拿起食盤往地上一擲,「有違孤命,中途棄主,現在又妖言惑眾,誣衊青國大將軍。李顯,你可知罪?」

「臣……」八尺大漢竟俯身顫抖,「臣……」

「來人!拖下去,斬了!」

「王上!」李本中疾步下座,匍匐在地,「請王上念在我李家忠心為主,就饒小侄一命吧,王上!」

翼王臉色微動,似在等個臺階下。可上座卻無人願意開口,青王老神在在地飲酒,夜景闌面無表情地閤眼,荊王吳陵一臉猶疑。好容易下了決心,翼王剛要開口,就只聽又一聲:「報!」

韓讓單膝跪地,大聲道:「將軍已發現公主坐騎。」

眾人翹首,面露喜色。

「經查,馬鞍被人事先切斷,三殿下和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翼王大怒,杯盤如雨,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對叔侄身上,「馬具不就是你李顯負責的?膽敢陰謀弒主?拖出去斬了!」

「王上,饒命!饒命!」李顯被人倒拖出帳,一路上哀音不止。

「王上……」李本中跪在座下,低垂顏面,讓人看不清表情。

青王凌準淡淡地注視著一切,眸中閃過興味,微白的嘴角似有似無地勾起。

不歡而散的宴席,惴惴不安的心情。一日之內,如過寒暑,冷暖交替。伴君如伴虎,官場步步驚。

雲卿走入寢帳,癱軟地靠在桌角,長嘆息。

「雲卿。」夜景闌不知何時悄然入內,站在黑暗裡看著她。

「修遠,我好累。」她投入他的懷抱,鼻端傳來淡淡藥香,讓她不禁將最軟弱的一面呈現。

夜景闌環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緊,「想走嗎?」

「不,我不能走。」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輕吻落在她的額間,停留在她的心底,蜻蜓點水般地帶起陣陣漣漪。

「這是陰謀吧?」一想到今日種種,她心中不禁湧起濃濃的恐懼。

「也許。」夜景闌撫摸著她的秀髮,「我已派青龍騎去搜山了,很快就有訊息。」

「官場好可怕。」她嘆氣道。

「你做得很好。」他拍著她的背,抱著她輕輕搖晃,「很了不起。」

「修遠。」

「嗯。」

「你會怕嗎?」

「會。」

「真的?」雲卿詫異地抬首看他。

夜色中,只能看見黑亮的鳳眸一點一點靠近,溫熱的鼻息一點一點加重,她的唇上落下細細的「春雨」。

「我怕沒有你。」

話含在他嘴邊,沒入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