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寒蕊,冷香著秋。荊國的菊,落得早了些。
雲卿輕輕地嘆了口氣,進到淵城已近十天,哥哥領著七萬雄師盤踞城下,眠州青龍騎也駐紮在東陵門,名為休養生息,實則震懾荊野。碌碌無為的翼軍早已失了顏面,在元騰飛大破文氏殘部後,十萬大軍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聽聞文太后逝世於回都之夜,小太子不久也夭折了,真是兩份易碎的「禮物」啊。說什麼旅途勞累、抑鬱而逝,哼,還不是欲蓋彌彰?她搖了搖頭,轉過迴廊。
「豐郎中!」迎面走來一個身著橙衣官袍的男子。
聞聲,雲卿不禁暗撇嘴角。唉,這個姓,冠在任何名號前都會有些怪異,豐郎中……
她暗忖片刻,拱手一揖,「敢問大人是?」惡補幾日,她已能辨出此人的品級。一個荊國二品大員,何以對她這個禮部小官扮出諂笑?
「呵呵。」那人一副算計的表情,像極了做慣人口買賣的牙婆,「老夫姓祖,名洪德,乃是荊國禮部尚書。」他堆起臉上的贅肉,八字眉顫顫扭動,小小的眼睛擠成了一道縫。
雲卿退後兩步,行了個下官之禮,「原來是祖尚書,失敬失敬。」
祖洪德走上前熱絡地欲挽住雲卿的手,卻被她不留痕跡地避開。
祖洪德堆笑的臉略顯僵硬,頃刻之間又舒展開,「聽聞豐郎中能文能武,是個風流少年,今日一見果然非凡啊!」
「大人謬讚了。」
「豐郎中過謙了!」祖洪德從寬袖中取出一個小巧錦盒,「這是老夫的一點兒心意,豐郎中可不要嫌棄。」
雲卿遲疑地看了看,「這……」
「啊,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聽說豐郎中寫得一手好字,這不過是一塊香墨而已。」
香墨什麼的應該無傷大雅吧,雲卿兩手接過,「謝大人贈禮。」
「不用客氣。」祖洪德的綠豆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豐郎中啊,最近殿下的身子可好?可適應我國的天氣?」
「勞大人操心,殿下一切都好。」好到連日赴宴,也未顯疲態。
「那就好,那就好。前些日子看聿大人總是咳嗽,怕是染了風寒吧。我國地屬北方,深秋冷寒,等入了冬怕是更難適應了。」祖洪德接著道,「為各位的身體考慮,回程須趁早啊,不然等大雪封途,再行就不易了。」
原來是來試探的,怎麼,荊王已經耐不住了?不過也是,榻下酣睡十幾萬雄師,任誰都會寢食難安。
雲卿微微一笑,朗聲答道:「大人說得極是,剛入九月,這天就冷得刺骨,還真讓在下頗不習慣。」
祖洪德面露喜色,「何時起程?老夫必策馬相送。」
「聿大人完成我王使命之時,便是我等離去之際。」她道。
惹人厭惡的笑容瞬間消失,祖洪德嘴角微顫,道:「朝堂重開,政事冗雜,老夫就先告辭了,晚上的寒露宴再見。」
「大人慢走。」
待祖洪德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雲卿這才偏首含笑,道:「下官如此應答,聿大人可還滿意?」
聿寧從牆角走出,清俊的面龐流露出複雜神色。「你……」他細細打量著雲卿,眼中似有什麼閃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大人?」雲卿微微傾身。
「豐郎中是南方人吧?」
她眉頭不自覺地一顫,「不是,下官家在北方。」
「哦?」聿寧眼中帶著幾分狐疑,「那剛才豐郎中為何說不適應這北地寒氣?」
雲卿暗歎一口氣,道:「下官的老家位於荊梁翼三國的交界處,雖然地處北方,但山中四季如春,倒沒經歷過風霜。」
聿寧揹著手,長眉微蹙,看向雲卿的眼中探究意味不減,像是自言自語道:「真的不是嗎?」
「不是什麼?」
「殿下。」雲卿與聿寧同時行禮。
依舊是一身張揚的火色,依舊是一雙迷離的媚眼。慘淡的秋被凌翼然一襯,顯得越發淒涼。「元仲啊,究竟不是什麼?」他一轉眸,眼神飄了過來。
「是下官認錯人了。」聿寧頷首輕答,「只因姓名相仿,下官把豐郎中誤認成一位舊友。」
「舊友?」凌翼然眯起雙眼,「難不成就是你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個勸你出山的奇才?」
「正是。」聿寧看了看她,「除了……其他都很像……」
雲卿心中咯噔一下,沒想到他的眼光那麼厲害。
「除了什麼?」凌翼然不依不饒地介面。
聿寧道:「下官那位舊友生得比豐郎中要美……不,是清秀些。」
凌翼然沒再搭言,只是看向她的目光越發深邃。
阿嚏!雲卿掩著衣袖,很不雅地打了個噴嚏。
「元仲,割地的事辦妥了嗎?」凌翼然道。
「戰時荊王就已許諾將沛、蘄、鋒三州送與我王,只不過王都之圍一解,荊王卻想變卦了。」
「變卦?」凌翼然冷哼一聲,「那咱們一行七萬人就守在他的大門口,吃光他倉庫裡的最後一粒存糧。」
這就是荊王最怕的吧,荊國連續三年遭遇天災已是捉襟見肘,連文氏的兵糧尚需梁國供給。這片「爛菜葉」哪裡受得了七萬,不,是十二萬米蟲的啃食啊?
「殿下英明!」
「好了,早點兒回去準備吧,今晚上還有丞相大人的寒露宴,本侯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招。」殷紅的唇畔綻出詭異的笑容。
「是,下官告退。」元仲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雲卿抬腳要走,就聽身後沉沉的語調傳來。
「舊友啊……」凌翼然緩步走到她身邊,「以後離他遠一點兒。」
「什麼?」雲卿微訝地看著他。
「哼,還是那麼遲鈍。」凌翼然斜她一眼,「你沒瞧清楚他看你的眼神嗎?」
「什麼眼神?」
她虛心求教,凌翼然卻不想讓她知道,他徑自道:「記住,不要在聿寧面前露了馬腳。他還不是我這邊的人,切不可大意。」
「嗯。」雲卿微微頷首,手中攥著剛收的錦盒。
「哦,才幾天就有人給你送禮了?」他頗感興趣地望來,唇角勾起,「是什麼?」
「只是一塊香墨。」雲卿邊說邊開啟盒蓋,定睛一瞧,金絲鑲邊,沉香濃郁,一看就是極品。
「寧溪墨,價值千金。」凌翼然好意提醒道。
價值千金啊,雲卿瞪大眼睛。咦,這墨的形狀好生奇怪,好像是一具赤裸的女體,雙乳渾圓,四肢修長,一副海棠春睡模樣。
她憤憤合蓋。抬起頭,見凌翼然笑得可疑,她臉頰微燙,恨恨道:「看什麼看!」
惱人的笑聲在涼秋中蔓延開來。
今日寒露,萬相設宴款待眾人。雲卿掃視四下,平日裡一本正經的高官大吏如今都成了輕浮模樣。
「美人兒,來,喂本官一口。」身旁的荊國吏部侍郎摟著身邊的侍女,笑得猥瑣。
「大人!」身邊響起嬌聲,雲卿心中發毛,她頸脖僵硬轉動,對著身邊要照葫蘆畫瓢的侍女擠出一絲微笑,「不勞姑娘。」慌忙飲下美酒。
她向上手看去,坐著元仲和宋寶林,不對,是宋寶言。這對雙胞胎兄弟一文一武,哥哥帶兵出征,弟弟巧舌談判,真是修遠的左膀右臂。只不過相較於哥哥,宋寶言似乎更像他們的老爹,頗得「老母雞」真傳。
「啊!」主座上又飛下一道粉色身影,美姬落地,嬌容煞白。
「喝,喝!」
「這位大人我敬你一杯!」
眾人見怪不怪,畢竟這已是被定侯護體真氣震飛的第十二個侍女了。
見狀,宋家「小母雞」翻了個白眼。少主您能不能給點兒面子,就算不能像青國九殿下那樣消受美人恩,至少也像他這樣井水不犯河水嘛!看,又看!少主啊,您眼睛恨不得黏在豐郎中身上了是不是?大家肯定以為您是龍陽君了啊!
可不管宋寶言如何努力示意,夜景闌偏不看他,氣得他抱起酒壺就猛灌。咦,那些鶯鶯燕燕明明沒膽進攻了,少主怎麼又怒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豐郎中被纏上了。
雲卿窘迫地看著靠近的侍女,倉皇道:「在下絕非有意碰到這位姑娘,請……」
見她面嫩,那侍女有意調笑道:「大人手掌微涼,看來是有些畏寒呢。」
「那是看姑娘你一身清涼,被凍著了。」雲卿畏畏縮縮地退後。
「大人!」侍女猛地抓住她的手,一把放在了自己高聳的美胸上,「就讓奴為大人暖暖吧!」
「不用!」雲卿猛地向後彈開。
「嘿嘿嘿……」低笑聲在大廳裡蔓延,曖昧的目光齊齊掃來,「豐郎中還沒開過葷吧?」
她臉上燃起火燒雲,眼神慌亂飄動,卻見凌翼然笑得好不得意。
哼,壞心眼的傢伙。
「大人!」
還來!眼見這位大姐就要壓來,雲卿握緊兩拳,不斷催眠自己:憐香惜玉,憐香惜玉。
「豐大人!」
大腿上傳來一陣酥麻,雲卿低頭一看,一隻軟若無骨的柔荑正沿著她的腿側慢慢向上滑。她腦中空白,下意識地驅動真氣。
「啊!」美人兒被震飛。
宋寶言看一眼自家少主,搖頭嘆息,這兩人真是好有默契。
雲卿長長地吐了口氣,終於安全了。她隨手舀起一勺湯,細品一口。嗯,淡淡的甜香,暖暖的溫度,不錯。心頭放鬆,喝了一碗。
「真是雛兒啊!」旁邊傳來戲謔,雲卿莫名其妙地看著出聲的吏部侍郎。他攬著兩位美人,曖昧道:「豐郎中,這湯合你胃口嗎?」
「嗯,確實不錯。」雲卿微微頷首,「寒秋時節喝暖湯,最養人。」
「嘿嘿!」吏部侍郎色迷迷地瞧了瞧身畔美人呼之欲出的豐胸,「這湯用料可講究呢,專取雙十年華的美人初乳,是丞相家的特色佳餚。」
雲卿聞言呆住,暖暖的乳香混合著淡淡的酒味,在胃裡捲起千層浪,攪得一陣噁心。她強作歡笑,匆匆向上座一揖,狀似悠閒地緩步走向廳外。待走到廊角,胭脂香味漸漸遠離,這才撒腿狂奔。躥到楓樹林裡,倚著虯枝狂嘔起來,誓要將吃下去的湯全都吐乾淨。
狂野的西風,零星的涼雨,好似一盆冷水淋透了她的身心。沒想到初入官場,她就輸了,輸得那麼徹底,簡直是一敗塗地。
雲卿身上冒出冷汗,竟不自覺地打起戰來。恍然間一抹溫熱,沿著她的脊背,柔柔地撫著。
她愣住,問道:「是修遠嗎?」
「嗯。」
她拭了拭嘴角,「你是貴客,怎能隨便離席?莫要宋大人為難了。」
「沒關係。」夜景闌明明清冷的聲音,卻給她帶來淡淡的暖意。
身後的輕撫還在繼續,沒想到他的長指能那麼溫軟,讓她稍稍舒服了些。
「修遠。」她依舊背身而立。
「嗯。」
「不問我為何要做官嗎?」
「我懂。」
雲卿轉過身,笑著看他。「我冷。」她道。
夜景闌長身擋風,將她完全抱在懷裡。雲卿雙手顫顫上移,輕輕環上他的腰際。夜景闌修長的身軀微微一震,一雙長臂將她摟得更緊。
聽到他心跳好急,雲卿埋首輕笑。半晌才發現,她心跳亦然,不禁臉紅。
「真的?」密密的樹後傳來一聲驚呼。
「千真萬確。」
感覺到雲卿的警惕,夜景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不要亂動。
「丞相大人怎麼說?」
「父親大人覺得這正是一洗陳腐的好時機。」這個聲音略微尖細,聽起來頗為刺耳,「雖然文氏族滅,但王上卻越發癲狂了。王都解圍後,光華殿就已經死了七名宮人,抬出來的屍首都是體態嬌小的宮女內侍,皆是被蹂躪致死。」
「體態嬌小……難道是……」
「不錯,迦齡兄,小弟當你是自己人才敢說出口。王上對太后的綺念,親近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知曉,王上心中的魔障怕是再也去不掉了。」假惺惺地嘆息一聲,「更何況,太后薨逝當晚,有人聽見太后說王上並非親生!」
「什麼!」
雲卿猛地瞪大眼睛,夜景闌卻鎮定自若,並無訝異。
「為了維護王室正統,父親大人打算請大王子回朝,重振王威。」
大王子?他們已經知道師兄了,還是……雲卿身體僵硬,背上又是柔柔的輕撫,她抬頭望去,夜景闌鳳眸沉定。
「丞相大人是如何辨認出大王子身份的?再說,大王子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夭折了嗎?怎麼會重現淵城?」
「迦齡兄可知白虎金瞳?」
「當然,這是王族特徵,只有當今王上是例外,難道那人有著一雙金眸?」
「不錯,單憑這點就能推斷出七八成。除此之外,還有更加確鑿的證據啊。」尖細的聲音得意地揚起,「父親大人曾派人打探過,有著‘琵琶二仙’美譽的梨雪原是如氏的遺腹子。幾月前她竟不聲不響地從良了,而且沒留下任何蹤跡。」
「哼,那群仰慕她的文人還傳言她是羽化飛仙了,真是荒謬。」
「可前日,梨雪卻突然拜訪禮部尚書洪祖德,說是家中有人得了頑疾需要千年雪蛤做藥引,希望洪大人能讓給她,她與她相公願出重金購買。這雪蛤是洪氏的傳家寶,哪能那麼輕易讓渡?洪大人原是想打發他們回去,不經意間卻發現她那相公原是一雙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