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枝梧葉亂秋聲

沒錯,師兄的琥珀雙眸在陽光下常會流溢位金色。肯定是師姐重傷未愈,師兄才和如夢姐下山來的,雲卿心中暗急。

「洪大人也就留了個心眼,沒將話說死,將這二人留在了淵城。而他家的家丁在無意間聽到梨雪稱呼她相公為表哥,大人這才確認了這位公子的身份。」

「表哥?當年如本齋誣衊王后,結果誅連九族,按理說外家的男丁應該絕了。再加上那雙金眸,難道……」

「沒錯,就是大王子!當年先王下旨,如妃和文妃先得子者尊為後,並立長子為儲君。若不是文氏奸妃設計毒害,這王位早就是大王子的了!」

雲卿怒在心頭,雙拳握緊。身體忽然被輕輕晃動,她心頭的怒火漸熄,乖順地靠在他懷裡。

「那丞相大人準備怎麼辦?」

「父親大人準備光復王族正統!」回答得正氣凜然,「迦齡兄你也看到了,元騰飛那個武夫不過是仗著手上的兵力,才入朝就一派權臣架勢。更氣人的是,王上本性懦弱,對他言聽計從,這樣下去,難保不出第二個文氏,而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王上無道、昏庸至極!」

「幼微兄!」

「迦齡兄莫怕,眾臣皆在筵上,這楓林沒人,你我可拋開一切顧慮暢所欲言。如今已到了迫在眉睫之際,若再放縱王上胡來,那荊國也將步上幽國後塵。不如破釜沉舟,大膽革新,迎回正統,光復大荊。」

「那……大王子他同意了嗎?」

「據洪大人觀察,大王子為人閒散,怕是不易說服,也就暫時沒去說明。不過,父親大人已定下良計,只要此計一成,相信大王子一定會與我們同進退。」刺耳的低笑聲響起,「當然這事還需迦齡兄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昨日洪大人趁著大王子離開客棧的機會已將梨雪秘密綁了,藏匿於我家後廂。這梨雪在樣貌上與死去的罪後有幾分相似,待明日將她迷暈送進宮裡,放在王上的御床上。迦齡兄,你說大王子若是看到表妹的屍身,他又會如何呢?」

好陰毒的萬家父子!雲卿壓抑住心中的滔天怒氣,暗自提醒自己:莫衝動,聽下去。

「定會痛恨王上,然後……」

「對,到時候他一定會衝冠一怒為紅顏。想要將一個活人秘密送入宮中,這還得仰仗迦齡兄啊。作為禁軍統帥,只要一句話便可保證通行,待進了內宮門,自有人接應。事成之後,迦齡兄也算是新王心腹,區區禁軍統帥之位又豈能入得了迦齡兄法眼?」

「請幼微兄轉告丞相,範某必竭盡全力助丞相成事!」

「好!咱們出來得夠久了,是該回去了。」

「幼微兄,請。」

「都是自家兄弟,同行同行!」

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雲卿扭身要走,手腕卻被抓牢。

「現在不宜動手。」夜景闌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今夜三更,我在館外等你。」

雲卿眼神微緩,輕輕啟唇,「好。」

無月之穹散著幾朵流雲,雲卿換上黑衣,推門而出。

「大人?」六么端著一個食盤,看樣子正要敲門。他急急地看了看四下,「小姐,你怎麼把假面取下了?」

雲卿摸了摸光滑的臉頰,微微一笑,「去見個故人,我會小心的。這是什麼?」她垂眼瞧向盤中熱湯。

「這是主子讓送來的。」六么露齒一笑,小虎牙頗為討喜,「主子瞧著小姐筵上沒吃什麼東西,特地叫小的送一碗肉湯過來。」

他倒心細,只是沒時間了。雲卿搖手道:「不用了,我還要出去。」

「小姐……」六么泫然欲泣,「主子說了,小姐若不吃完,小的這一夜就站在外面,不準回去。」

這人……她無可奈何地接過熱湯,吹了吹,大口大口喝下。「可以了吧?」

「嗯。」六么欣喜地點頭,指了指盤中的小碟,「還有兩塊點心。」

她一口一個,嗯,是糯米糰子,清清淡淡,正合胃口。拍了拍手,飛身而去。

「主子還說了,」風中傳來六么清亮的吟誦,「莫念牆外風光好,紅杏根深牆內坳。一枝春色斜露去,休怨東風似剪刀。」

雲卿腳下一滑,險些成為落牆「紅杏」。「可惡!」她暗罵一聲,幾乎可以想見那張奸計得逞的笑臉。

三更已至,落地無聲。

雲卿行至那道頎長的人影后,未及開口,夜景闌便轉過身來。「走吧。」他道。

兩人迎著夜風,雙雙飛行。不消半刻,便來到了萬相的府邸。她跟著夜景闌向南邊疾行,只見清冷的院落點著幾盞燈籠,院外還站著幾個高壯的家丁。

看來就是這裡。

兩人互望一眼,越牆而入。

「哥!」

有人!兩人閃入假山。

「哥,反正她又不是什麼正經女子,明天又要去送死,不如讓弟弟我爽一把。」油滑的腔調。

「阿先,你要知道……」是楓林裡那個尖細的男聲。

「知道知道,我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壞爹的大事啊。我絕對會小心,絕對不會把她玩死的!」

「嗯,四更前完事。」

「好嘞!謝謝大哥,弟弟我給您捶捶腿,揉揉腰。」

「渾小子盡油腔滑調!」那人嗤笑一聲,腳步聲漸遠。

「哥,您走好!」

雲卿探頭欲瞧,卻被夜景闌輕輕扯住,「莫急。」

「媽的,快給少爺開門!」汙言穢語傳來,「往日里仗著自己是頭牌,還不買少爺的賬,駁了少爺幾次面子。敬酒不吃吃罰酒,臭婊子,今兒少爺我就來好好調教調教你!」

門呀的一聲開啟。

「你!你!你!都給少爺我去院外等著!」

「可是大少爺說……」

「大少爺大少爺,現在二少爺在這,還輪得到你這個奴才插嘴?!姥姥的,給我滾!」

「是,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響起。

「梨雪!梨雪!」門被重重合上,「還不過來伺候少爺!」

雲卿貼著門,凝神細聽,怎麼那麼安靜?與夜景闌對視一眼,她欲伸手推門,他卻早一步行動,將她護在身後。

刷!銀光刺來,夜景闌推開身側的她,翻掌對上。

黑暗裡只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響,只能感覺到陣陣逼來的掌風。

雲卿凝神想到,江湖上能與修遠難分伯仲的,本就屈指可數,更何況這麼熟悉的路數,她輕聲道:「師兄!」

打鬥忽止,溫潤的聲音傳來,「卿卿?」

漆黑的房內燃起燭光,如夢舉著燈座從角落裡走出,親熱地握住她的手,「你怎麼來了,卿卿?」

雲卿顧不得說,歡喜地將她抱住。

「夜兄?」豐梧雨詫異地看看自家妹妹再看看好友,緩緩笑開,眼眸中耀出金光,「你們怎麼在這裡?」

雲卿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那攤爛肉,低聲道:「此處不宜久留,離開再說。」

「不急。」豐梧雨揮了揮手,笑得溫煦,「反正四更還沒到,外面的人不會進來。」他從那攤爛肉身上踩過,一口血從那人嘴裡噴了出來。

「卿卿,看來你一切無礙,為兄總算放心了。」他淡淡說著,將游龍劍插在那人的兩腿之間,嚇得如夢背過身去。

雲卿將在楓林裡聽到的事情向自家師兄一一說明。「怪不得這些天身邊多了幾隻蒼蠅。」豐梧雨擺出招牌式的微笑,「原來如此啊。」語調越來越柔,這代表著某些人要倒大黴了。

如夢秀眉微皺,「表哥,萬巳年是一隻老狐狸,咱們還是快點兒離開,晚了怕是要被發現的。」

「夜兄。」豐梧雨向夜景闌抱拳一禮,「勞煩你幫我照顧下這兩個妹妹。」

「好。」

豐梧雨看一眼窗外道:「這樣吧,四更咱們在西陵門外聚首。」

「知道了。」雲卿低應一聲,攬著如夢的纖腰向門外飛去。

「卿卿,」如夢問道,「表哥究竟去做什麼了?」

雲卿仰頭望天,內心正掙扎要不要告訴她真相,就聽身後一聲巨響,熊熊火光將身影拉長。

如夢身子僵住,「原來表哥去放火了……」

西陵門外,雲卿將如夢安置妥當,問道:「師姐她還好嗎?」

如夢面色微緩,「雖然身體還弱點兒,但精神卻是大好。」她隨即向夜景闌深深一拜,「多虧了夜神醫及時施針,灩兒這才撿回了一條命。」

夜景闌似有似無地頷首,走到一邊去。

「老爺子說,啊,就是你師傅。」如夢看著她,「小鳥中的那掌足以震斷心脈,若不是碰到了夜神醫,她怕是早已喪命。」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雲卿心中不禁一抽。

「那丫頭啊,才回谷里就鬧著要下床,剛能移步就思忖著怎麼溜出去,氣得老爺子差點兒劈了她。」

不愧是師姐啊,只有她能激起師傅的怒氣。

「灩兒經脈受阻,為了助她恢復功力,表哥每日都會為她調息。這次來淵城求千年雪蛤,也是為了幫助灩兒復原。沒想到……」如夢擔心地看向遠方,「表哥一個人會不會有事?萬家可是有不少護院的。」

姐姐,你應該擔心萬丞相和洪尚書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會不會被師兄虐死……雲卿想了片刻,婉轉開口道:「姐姐,你可知頭狼的習性?」

「頭狼?」如夢詫異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狼這種動物雖然很孤傲,但也很護群。特別是頭狼,它會牢牢守住自己的山頭,看好一切沾了它味兒的東西。若是傷了它的親眷,不論海角天涯它都會追殺到底。」雲卿笑眯眯地解釋,「姐姐,明白了嗎?」

如夢輕輕搖首,「聽得我雲裡霧裡的,卿卿,你究竟想說什麼?」

雲卿兩手貼著她冰涼的臉頰,認真問道:「姐姐知道師兄在谷里的雅稱嗎?」

「不知。」

「忘山頭狼。」

「啊?」如夢真真詫異了。

雲卿點了點頭,「這是師傅給起的,他老人家說師兄雖然生性淡泊,但對自己珍惜的卻頂頂執著。譬如說,某人……」

如夢心領神會地笑了。

雲卿還記得柳尋鶴第一次來谷里找師姐玩兒,就被自家師兄整得半死不活,三個月都下不了床。幸好師兄是把她當妹妹疼,而不是當媳婦養。雲卿暗自慶幸的同時也為自家師姐默哀,兔子養肥了,頭狼也該下口了。

如夢的笑聲突然停止,雲卿感到脊背上躥起一陣寒意。

她輕輕一笑,慢聲細語道:「姐姐不必擔心,師兄他英明神武、技藝超群,莫說一個萬相,就是千軍在前,他也定能化險為夷。」

一道暗影飄過,她眉心被輕輕一彈。

雲卿悶叫一聲,捂住額頭,師兄還是那麼惡劣。

「小丫頭,又亂說。」頭狼歸來,衣角翻飛。

她不滿地嘟了嘟嘴,「雪蛤到手了吧?」

「嗯。」豐梧雨笑得溫煦,「洪大人慷慨相贈,為兄也不好推拒。」

慷慨相贈……

雲卿嘴角抽搐,「該整的都整過了吧?」

豐梧雨淡淡斜了她一眼。完了,雲卿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一起生活了十年,這種表情她再熟悉不過了,頭狼要開始算計了。

「卿卿。」如夢握住她冰涼的手,「怎麼了?」

「沒……沒什麼……」雲卿虛弱地開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家師兄,只見豐梧雨走到夜景闌身邊,開始交談。

雲卿側耳傾聽,還好,內容大多是關於師姐的傷情。再說修遠也不會參與師兄的詭計,他的人品還是值得相信的。

思及此,她放心地望向身邊如夢,道:「姐姐可知柳大哥的身份?」

「知道。」

「那……」

「卿卿,」如夢目光堅定,「我和柳尋鶴已是不可能了。」

「姐姐,莫要被他的身份嚇住,若喜歡……」

「不是因為這個。」如夢聲音微顫,「是因為他這個人,他心中住的人太多了,而我想要一片完整的天地。後來他也來過谷里,說是繼承了家業,族裡為他定了一門親。他想納我為妾,問我願不願意。」她輕輕地拍了拍雲卿的手,「那一刻我心中竟沒有半點兒哀慼,只是想到了卿卿的話,原來我愛上的不過是自己的心情。」

「姐姐,你真了不起。」雲卿敬佩地看著她。

「夢兒,城門快開了,咱們也該回谷了。」說著豐梧雨向她微微一笑,語調柔和得近乎詭異,「卿卿。」

雲卿嚥了口口水,「師兄。」

「待你師姐好些了,我就帶她去青國看你。」

就這樣?雲卿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嗯!」

「夜兄。」豐梧雨淡眸閃出異色,「還請你幫我好好照顧卿卿。」

夜景闌湛然的鳳眸灼灼望來,似有一絲笑意,「好。」語調重得讓雲卿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好像錯過了什麼似的。

流螢殘更共紛紛,一枝梧葉亂秋聲。

但看淵城無月夜,漫漫勾起幾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