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輕暖輕寒 至親至疏

凝霜在平野裡留下黎明的腳印,腥風在成原上游弋。

晨霧中青龍騎總兵宋寶林走出營房,迎著朝陽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昨日真是贏得痛快,不僅鯨吞了文氏二十萬大軍,還將梁國那七萬殘兵吃了個乾淨。原本梁王是派了十五萬大軍前來援助外戚,沒想到被青軍掘了成原壩淹了八萬,真是好手段啊!在青龍騎還沒到達決戰之地時,韓月殺就用四萬兵力纏住了文塗的十萬側翼,而後又以少戰多,力拼敵軍主力,青國「戰神」果然名不虛傳。

想到這裡,他側身望向主帳。其實更讓人佩服的是那位小姐啊,他情不自禁地低笑出聲,白色的霧氣在秋陽下飄移,冷面冷心的少主也終究逃不開一個「情」字。回想起昨日少主摟著佳人在戰場上策馬狂奔,而後溫柔繾綣地將她抱回主帳盡心呵護的情景,他不禁搖了搖頭,那一刻,天神般的少主不過是一名墮入情網的普通男子。

只是,變普通的不止一人啊。

宋寶林嘆了口氣,舉步向主帳走去。

「總兵大人。」帳門前的守衛抱拳行禮。

「嗯。」宋寶林抬了抬下巴,沉聲問道,「還在?」

守衛重重地點了點頭,面露無奈,「都坐了一夜了。」

宋寶林揹著手來回踱步。昨日戰事剛剛結束,青國的寧侯就急急趕來了……

「殿下!」凌翼然一身紅衣,全然不理身後的六么和宋寶林的勸阻,一甩長袖闖入大帳。他眯起狹長的雙眼,目光似利箭直直向屏風後射去。寂靜的帳內傳來衣衫摩擦的聲音,凌翼然雙拳猛地握緊,抬腳便要向屏風喘去,忽地從後面閃出一道頎長的身影。午後的燦陽透過油布在帳房內形成淡淡的光暈,將兩位驕子襯得仿若天神降臨。兩人對視,眼中是毫不退卻的堅定和濃到難以化開的敵意。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突然同時偏頭,一個朝東一個向西,「哼!」同時出聲。

六么和宋寶林互看一眼,憋在喉間的那口氣總算吐了出來。

奉茶的小兵還算機靈,趁著兩龍相鬥的中場休息,以驚人的速度將一切料理妥當。隨後匆匆鞠了一躬,逃命似的衝出寒流滿溢的大帳。

凌翼然端起瓷杯,優雅地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邪笑,媚目凌厲一瞥,「定侯真是好深的心機,先是假意聯手,騙文塗大開陣門。而後衝入主陣,搶走了伏波將軍的戰功。最後,趁亂擄走了本侯的禮部郎中豐雲卿!」

夜景闌瞪大雙目,湛然有神,「禮部郎中?」

凌翼然嘴角緩緩勾起,「定侯還不知道嗎?繁城退敵就是她的巧謀,水淹梁軍也是她的妙計。如此人才父王當然授以官銜,將卿卿封為四品郎中,總攬軍禮事宜。」

卿卿?夜景闌涼涼掃視,正遇凌翼然挑釁的目光,第二次無聲的戰爭又開始了,看得其他人站坐皆不是,膽戰又心驚。

半晌,凌翼然眸光流轉,幽幽開口道:「最重要的是,卿卿她已答應。既然如此,定侯,就將我朝的豐郎中還與本侯吧!」說著,便舉步向內室走去。未及屏風,只見飄逸的白影已閃至身前。

「力盡而厥。」夜景闌輕輕開口,「她累了。」

凌翼然一怔,片刻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對她終究是狠不下心。

他踱回原處撩袍坐下,手指習慣性地點了點桌案,輕聲道:「本侯就在這裡等著。」

「主子,」六么急急開口,「回去等還不是一樣?若大人昏睡不醒,那……」

凌翼然美目涼涼一掃,嚇得六么連忙噤聲。桃花目微眯,與那雙冷然的鳳眸直直對視,「一年尚且能等,更何況這一時半刻?」

話音猶在耳,這二人卻已對坐了一夜。宋寶林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溜進主帳。不知是真的體力充沛,還是硬撐假裝,座上的兩位仍是精神奕奕,反觀座邊的侍者……

宋寶林同情地看了看站著直打瞌睡的六么,這一夜怕是很難熬吧。唯一得以安寢的就是那位小姐了,他望向那架屏風心生疑惑:得到兩位天之驕子的青睞,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雲卿慢慢睜開眼,周圍的一切還有些模糊。她抱著被子,一抹藥香滑入鼻腔,像是一陣清風吹開了山谷間的濃霧,神志漸漸清明。

修遠?雲卿髮絲散亂,深陷在柔軟的床榻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定侯還真是寡言呢!」

允之,他怎麼來了?雲卿躺在床上,凝神靜聽。半晌,還是沒等來回應。

她不禁暗笑,真是修遠的風格。

「宋總兵……」

「殿下。」

「你說這算不算怠慢呢?」

「我家少主平日裡就是如此,殿下莫要多想。」

「哦?」頓了一下,戲謔的語調再次揚起,「定侯啊,說話真的有那麼難嗎?」

一陣靜默。正當她以為這一問又將不了了之時,一個清冷如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累。」

雲卿愣了片刻,方才回過味來,掩著被子嘴角越飛越高。

不是難,而是累,修遠真是……允之是撩撥不成,反被噎住。

「呵呵……」笑又不敢大聲,憋得雲卿快要內傷。半晌,她揉了揉微酸的臉頰,唇角依然帶笑,掀開被子剛要深吸一口氣,卻見兩雙晶亮的黑眸灼灼望來。雲卿呆住,一時忘了呼吸。

凌翼然與夜景闌撤回凝視,瞪著對方,同時出聲,「哼!」

雲卿終是忍不住,轉身抱枕,髮絲掩住面頰,趁機笑個徹底。

「六么。」凌翼然帶笑的聲音傳來。

「殿下。」

「把衣服拿進去。」

「是。」

雲卿擦了擦眼角,半坐起來,長髮垂到榻上。低頭看了看身上的中衣,再看了看床腳的血色外袍,她猛地抬頭,望向夜景闌。只見他薄唇微揚,深深回望著。

見此情景凌翼然不以為然地冷笑,他指著六么拿來的包袱,道:「這是禮部郎中官袍,昨兒才送來的。」

雲卿拿起裹在衣服裡的一個紅色繩結,撥弄一下下垂的珊瑚珠,迷惑地看向他,「這是?」

「與官袍的顏色、束冠的質地一樣,不同的繩結代表不同的品級,四品為淡青色外袍、白玉束冠外加磬結一串。」

雲卿明瞭地點了點頭,抬起頭嚴肅地望向他倆,心中默唸迴避二字。

夜景闌微微頷首,轉身輕柔一笑,好似沁涼的春水。雲卿瞪一眼毫無自覺的凌翼然,他眼眉彎彎,邪肆地咧開嘴角。她再怒目,他依舊不理。直到夜景闌冷冷一瞥,他才揮袖離去。

雲卿匆匆穿上官袍,束起長髮,將紅色磬結掛在左肩的搭扣上,細細粘好假面和喉結,待一切收拾妥帖,這才走出屏風去。

「雲卿,餓了吧?」夜景闌道。

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胃中的飢餓感越發強烈,雲卿笑笑頷首,「嗯。」

凌翼然笑得淡然,「卿卿就在這裡吃吧,等吃飽了再回去看看你那受傷的哥哥。」

「什麼?」雲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他受傷了?傷在哪兒?重不重?」

凌翼然看了看袖角,斜眼瞥向一邊,唇畔綻出詭異的笑容,「回去不就知道了嗎?」

「那修遠我先走了。」

「嗯。」夜景闌站起身,將她送至帳外,「晚上見。」

雲卿不由自主地應聲,「好。」

三人行,出奇的安靜,安靜得有幾分詭異。淡淡的秋陽照耀在成原上,出了眠州大營不久,便可見韓家軍旗。再看去,一個大營俯臥在成原以北,與另外兩個大營呈鼎足之勢。

雲卿心念哥哥,腳步加快。身前那人突然停住,她差點兒一頭撞上。

凌翼然危險地眯起雙目,周身散發出濃濃的怒氣,半晌,他牙縫間才擠出幾個字,「修遠?嗯?」

雲卿啞然,眼中只有那雙流火的眸子。

看著身前月殺的身影,雲卿微微皺眉。殘酷的殺戮,你死我活的血戰,作為伏波將軍,即使力戰到所有敵人倒下的那一刻,不容傲岸的身軀也有半分鬆懈。這,就是哥哥的宿命嗎?

想到這,她心中不禁悽悽,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在這次只是箭傷而已。

「韓將軍!」

一聲大吼震得人耳中轟鳴,北方的軍營原是來遲的翼軍。今夜,翼國的彪虎上將軍李本中下帖宴請兩軍將領,不知是何用意。

「李將軍。」

比起舉止豪邁、長相猙獰的彪虎上將軍,月殺更像是儒帥一名。但只要與他並肩而戰過的人都知道,戰場上的韓月殺人如其名,肅殺狠戾。

李本中狀似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親熱道:「哎呀,為兄早就聽說韓老弟善戰,可沒想到老弟只用了一個月不到就戰至成原了。」

月殺面色微白,禮貌地笑笑,李本中又舉拳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眼角閃過一絲狠毒,「你真行啊!今晚老弟可不要不給我面子,咱們不醉不歸!」

月殺擠出一絲微笑,「承蒙李將軍高看,小弟恭敬不如從命。」

「將軍。」雲卿拱了拱手,「戰時少飲,這是規矩亦是軍禮,望將軍謹守之。」說完,她斜了大鬍子一眼。

這人看似粗魯,實則狠毒,怕是早知她哥哥身中箭傷,還假裝熱絡故意試探,真是卑鄙。

李本中目似銅鈴,兩條黑眉擰成一股繩,「哪兒來的毛頭小子,竟敢對將軍的事指手畫腳!還不退下!」

雲卿怒極反笑,拱手道:「在下是青國禮官,掌管軍儀軍禮。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點兒道理,李將軍該不會不懂吧?」

李本中鼻翼微抖,表情甚是尷尬。

「豐郎中。」月殺清了清嗓子,「本帥今天自當節制,李將軍也是一片熱心,你莫再計較。」

「是。」

黑絨幕布垂掛在平野,沁骨的秋寒肆虐著天邊的星,冷得它們顫抖著瑟縮在一起。遠遠地走來一群人,隨著距離的縮短,才發現,原來是夜景闌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