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含笑的鳳目催動著雲卿胸中的漣漪,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她藏在衣袖裡的涼手忽然被握緊。瞬間的暖意,瀰漫在心底。
不待她回神,另一隻手上忽然傳來警告似的重捏,入目的是凌翼然噴火的眸子。
「豐郎中。」他咬牙切齒道。
李本中持爵而立,洪鐘般的聲音響起,「成原之戰實在慘烈,本將雖沒有親身經歷,但從韓將軍已不足七萬的兵力看來,這一仗是傷亡慘重啊。」大鬍子臉上露出幾分幸災樂禍,「而眠州的青龍騎也是長途奔襲,經此一仗想必也已是人困馬乏。」
「唉,可惜啊!可惜我軍一路上遇到無數山川險阻,誤了戰機。」李本中很是懊惱地說道,「不然韓將軍何至於折損數萬兵馬,眠州青龍騎又何至於睏乏至極呢?」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翼軍才是勝敗的關鍵。若不是翼軍想撿便宜,來回猶豫,又怎麼會被擋在樂水以北,遲遲難以前行?在座的不論是韓家軍,還是青龍騎,凡是經歷過那場血戰的將領無不面露鄙夷。
「唉,舊事不提!」李本中搖了搖頭,「來來來,本將敬諸位兄弟一杯!」
雲卿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真辣啊,是燒刀子,她掩著袖偷偷張口,好沖淡灼熱的酒氣。
「喝這第二杯前,本將有一句承諾!青、翼、眠三家向來交好,本將也不會置眾位弟兄於不顧。等入了京畿,咱翼國南軍一定會衝在最前面,」李本中舉杯,言辭懇切道,「為九殿下、為韓將軍、為眠州侯、為宋總兵,甘當前鋒,掃清障礙!」
說了一大通,原是來搶戰功的。雲卿冷笑看他,想虎口奪食還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來!本將就先幹了此杯!」他粗豪地飲下烈酒,放下銅爵卻發現在座無人呼應。「怎麼?」大鬍子面上有些尷尬,「韓將軍,是這酒不好嗎?」
月殺微微一笑,火光將他的深眸染成了暗紅色,「是啊,這翼國的燒酒衝了點兒,本帥還真有些不習慣。用來做祭酒,倒是再合適不過了。」說著站起身,舉杯望月,「韓月殺借李將軍美酒,祭九泉之下的眾位兄弟一杯。」他瀟灑一揮,晶瑩的酒水落為一地的心傷。眾將齊齊站立,將杯中美酒灑向半空。
眾人同時坐下,發出的悶響震得李本中愣在原地。半晌,他才訕訕一笑,對帳外道:「那個,幹喝無趣。來人啊,劍舞助興!」
「是!將軍!」震天大吼,列隊走來數十人,個個身高八尺,盡顯北方男兒的英武之氣。為首那人虎背熊腰,面相剛毅,他抱拳叫道:「末將李顯,今日獻醜了!」說完,抽出腰間長劍,向後一揮。軍鼓響起,在四角火盆的照耀下,青銅色的鎧甲溢位冷光。這十人或是單人演練,或是兩人對打,一時間刀光劍影,讓人目不暇接。
李本中走下座為月殺斟了一杯酒,粗眉一挑,看了看場內,「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子,練得不好,還請韓老弟見諒啊。」
月殺一把抓住李本中的粗腕,「李兄何須過謙?以小弟之見,那位李顯劍風凌厲,功底紮實,是個人才。」
「哦?韓老弟覺得好?」李本中眼底閃過一絲得逞之色,「那李顯是我侄兒,年方二十,倒有些本事,這孩子最崇拜你了。」說著,又重重拍了月殺一下。
見自家哥哥嘴角抽動,難掩疼色,雲卿一仰首,烈酒入喉,燒得她心頭騰起一把火。
「今日難得碰到,還請韓老弟不吝賜教,好好教教我這個侄兒。」李本中不待月殺答應,便向場內揮了揮手,「顯兒,如此良機還不把握?」
那李顯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手持重劍而來,那架勢卻像是搏命。
趁她哥哥身負重傷前來挑釁,若輸了,那也不丟臉,畢竟是敗在了名將月殺的手下;若贏了,那可就是滅了青軍志氣,長了他們的威風。姓李的,你倒是想做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今天偏要你折本折個精光!
思及此,雲卿旋身飛起,在李顯劍指座上的瞬間,單腳立在了劍尖之上。
觥籌交錯之聲突然停滯,只聽得聲聲軍鼓傳來。
雲卿迎風笑道:「在下姓豐,名雲卿。素仰翼國李氏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她睥睨李顯,微眯雙眼,「人不輕狂枉少年,在下就藉著酒勁來向李兄討教一二。」
李顯猛地抖劍,雲卿淺淺一笑,踏劍而上,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下巴。瞬間李顯似輕軟片羽,隨風直向丈外去。
雲卿一個鷂子翻身,接住李顯落下的重劍,她踩著鼓點,舞劍長吟。
「一卷兵書,二石硬弓,七尺銀槍,金鞍花驄。」
邊舞邊吟,她側身輕翻,落入剩下的九人當中,劍尖一挑,舞隨心動。
「極目萬里看沙場,風雲殆盡且從戎。」
又倚劍飛踢,掃倒一片。搖搖曳曳,飛劍輕起。
「夜半秋來樂江動,殺盡百花是西風。胸吞雲夢,氣吞殘虜,劍光萬丈破蒼穹。」
她下腰橫刃,迷離間只看見一雙暖暖的鳳目,唇畔溢笑。
「冷月無邊思情濃,十年天地干戈同。把酒酹去,孤墳荒冢。」
雲卿眯眼看向上座,疾步飛旋,劍指長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縱使強虜過百萬,談笑間,猶定千古。」
她以氣御劍,寶劍飛向李本中,割斷他的鬢髮,又回到雲卿手中,她輕輕一笑:「問爾等,何須逞得匹夫勇?」
淡淡的火光,映得李本中臉色蠟黃。
雲卿微微頷首,抱拳而立,「在下年幼力薄,劍勢尚難收放自如,驚到了將軍,還請將軍恕罪。」再轉身,看向丈外仍昏厥不醒的李顯,輕笑一聲,「雲卿乃禮官一名,這點兒花拳繡腿讓少將軍見笑了。」
「好!」
「連我們的禮官都打不過,還想挑戰將軍!」青軍座上一片歡騰。
一陣劍舞,雲卿酒氣上頭更是昏沉。她袍角被桌邊勾住,身子一歪,腰間忽被摟緊,直直栽進麝香淡溢的懷抱。
「小心!」低沉婉轉的音調,凌翼然桃花目迷醉地看著她,嘴角微挑。
雲卿掙扎起身,凌翼然修長的手指趁機劃過她的鬢角,將她頰邊的碎髮撩到耳後。而後媚眸微轉,挑釁似的向眠州席上望去。
將一切收在眼底,夜景闌輕抿一口燒酒,鳳目冷厲地回望,輕輕放下杯盞,厚實的木案忽然從中斷裂。銅爵滾落在地,舉座愕然,夜靜得彷彿能聽見秋月的嘆息。
「報!」這一聲在靜默的酒宴上顯得格外刺耳。
「何事?」李本中一拍木桌,反而顯得有幾分氣弱。
「稟報將軍,荊國驃騎大將軍剛剛攻陷通州,朝著淵城去了。」
「什麼!」他圓眼暴睜,鬍子顫動。
「哦,將軍還不知道嗎?」凌翼然搖了搖杯中美酒,笑得淡然,「成原一戰後,元騰飛將軍就直接揮軍北上去勤王了。」
見他臉色煞白,凌翼然還不盡興似的,繼續道:「說白了,荊國的內戰不過是他們的家事,咱們只是被請來做個見證的。京畿之地當然要他們自己關起門來肅清。」
既給了荊王面子,又損耗了荊軍數量,這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微微點頭,雲卿遲鈍的大腦開始轉動。
「不知李將軍為荊王準備了什麼見面禮?」凌翼然用指尖沾了沾烈酒,目光涼涼地射向對座,「聽說定侯是為他送去了文太后。」
聞言,雲卿徹底酒醒,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夜景闌,只見他鳳眸清澈,似乎能讓她一眼看到心底。
一邊血洗成原,一邊打蛇七寸。修遠,這一切都是在戰前就安排妥當了吧。
「話說送禮成雙,本侯自不會落於人後。」凌翼然道,「有著文氏血脈的小太子如今已在去淵城的官道上了。」
風吹過,火把忽熄,主座上那人面容慘淡,好似心火驟滅。
翼軍大營籠在濃濃的夜色中,漆黑一片。
與此同時,夜色滲進荊王宮裡,更滲入荊王吳陵的心底。
「王上,到了。」細皮嫩肉的內侍低低提醒。
體態臃腫的荊王一腳踢開鳳鳴宮正殿的大門,帶著滿腔恨意衝了進去。入眼的是早已蒙塵的瑤窗,以及被西風吹得丁零作響的珠簾。吳陵厚唇微顫,緩步走進內室。黑暗中靜坐著一名婦人,她髮式繁複卻紋絲不亂,纖瘦的腰肢挺得板直。這就是昔日隻手遮天、權傾朝野的文太后,在內戰發起之前,她便早早地離開王都,藏身於文氏族地通州。而今日她被眠州的青龍騎送回,卻已是風光不再、一身淒涼。
吳陵背手而立,冷冷地開口道:「母后。」
文太后端坐在榻上,仿若聽不到這一聲低喚。
荊王的肥臉微微一顫,有些躁狂地大吼:「母后!」
還是沒有回應,文氏依舊靜默。
「哼!哼!哼!」吳陵重重出氣,一步步逼近文太后,「母后還當孤是那個軟弱無力的王嗎?您瞧瞧,您瞧瞧!」他張開手臂,得意地看向空曠淒涼的寢殿,「這裡早已不是王朝的中心!」他抓住文太后窄窄的雙肩,咬牙切齒地怒吼,「您也不是那個總攬朝政的太后了!」雙手加力,猛地搖晃,直到將文太后搖得秀髮散亂方才停手,「母后,您醒醒吧,文家算是毀了,毀在您的手上,也毀在孤的掌心。」他坐在榻上,拈起文太后的一縷秀髮,細細把玩,「母后,只要您悔過,只要您多看看孤,多疼疼孤,孤一定不會苛待您。」荊王扭了扭肥胖的身子,趴在文太后雙膝上,語調稚嫩,仿若孩童,「母后,母后。」
就在他嬌聲發嗲之時,文太后眼中忽地閃過兇光,俯身猛地咬住吳陵肥厚的耳垂。
「啊!」鳳鳴宮裡迴盪著殺豬似的慘叫。
荊王捂著耳朵滾落在地,粗壯的指間滲出溫暖的液體。他顫著身子,驚恐地望著一嘴鮮血、仿若惡鬼的文太后,「母后……」
文太后吐出一塊白肉,「閉嘴!」她咬牙切齒地低吼,一步步走向榻下的吳陵。暗色中,那雙美目閃過冷光,「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叫哀家一聲母后!」
吳陵愣在原地,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冷冷開口道:「母后……」
「閉嘴!」文氏掩耳厲叫,一頭亂髮垂到頸側,「你這個賤種!」她發狂似的踢打荊王,「都是你!都是你!將我的嫣兒害死了!」
吳陵抱著頭在地上來回滾動,「嫣兒?嫣兒?」他猛地將文太后踹倒在地,向她那邊爬去,「從小您就將文語嫣掛在嘴邊,最疼最寵的也是她。十歲那年,孤不過是將她推倒,您就用柳枝抽了我一晚上。」吳陵一把按住文太后的肩膀,嘶聲大吼,「為什麼?為什麼?孤是您的親生兒子啊,竟然抵不過一個賤人!」
文氏掄起巴掌,狠狠地扇去。啪!吳陵呆住。「賤人?!」文太后胸口猛顫,慢慢站起,冷冷注視癱坐在地的荊王,「你這個賤種竟然敢稱哀家的親生女兒是賤人?!」
「親生女兒……」吳陵重複著,「親生女兒……」半晌,他猛地抬頭,「那孤?」
「沒錯!」文太后厭惡地看著他,「當年要不是為了扳倒如妃,哀家也用不著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到哥哥家撫養。哀家必須生兒子,只能生兒子!」
吳陵臉色煞白,像丟了魂似的,兩眼空洞無神。
「哀家讓語嫣嫁入宮中,為的是讓女兒長伴膝下,為的是讓荊國王脈真正流入文氏血液。撫養多年,哀家本想放你一條生路,等彌兒長到十歲再逼你退位,讓你在宮裡度過殘生。」她微眯雙眼,搖頭冷笑,兩行淚水從眼底滑出,「誰知你竟將我的嫣兒……」她捂住臉頰,哭得慘然,「將我的嫣兒殺死了……嗚……」
一聲聲哭音像一記記重錘,將吳陵本就脆弱的心敲成碎片,再碾成粉末,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被風吹散。
文氏忽地垂下手,張牙舞爪地向他撲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種!」她像一隻失去幼仔的母獅,瘋狂地撕咬著吳陵肥厚的耳廓,「殺了你!哀家要殺了你!」尖利的牙齒又咬下一塊肥肉,「知恩不報,反而滅我文氏!你不得好死!」耳朵上的劇痛讓荊王猛地清醒,他的喉間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已陷入瘋狂的文氏竟然咬傷了他的頸側。他撐起雙手想要將太后推開,怎料她力氣出奇的大。此時的荊王也紅起了眼,他痛吼一聲,將文氏壓在身下。
「啊!」喉間劇痛,吳陵下意識地扯動頸脖,俯身砸地。一下,文氏仍不鬆口;兩下,依舊痛極。早已沒了那顆人心,吳陵不過是一頭禽獸而已,他一次次地重複那個動作。聽著頭骨與地面相撞的聲音,厚唇扭曲地向上揚起,「呵呵……哈哈哈……」滲人的怪笑在鳳鳴宮裡迴盪,聽得守門的內侍一陣心驚。
直到面染鮮血,直到喉間的緊咬鬆開,他還在繼續。獰笑著,一遍遍地俯身直起……
張彌《戰國記》雲:亂世元年八月二十七,文氏太后歿,溢號罪後。八月二十八,太子吳彌夭,年僅五歲。君不見,高牆深院。一秋之間,輕寒輕暖;骨肉倫常,至親至疏。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