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倔模樣,凌默然有些狂躁,「放開手,任你投入三哥和七哥的懷抱嗎?」他低下頭,含住董慧如的櫻唇,引得冷美人急急掙扎。
雲卿拾起一粒石子,剛要擲過去,只覺身後有異,她剛要轉身,卻被人緊緊環住,低沉婉轉的笑聲傳入她的耳際,「果然是個急性子。」
雲卿恨恨地向後踩了一腳,只聽噝的一聲,腰間的緊抱卻越發加力了。
「放開。」她磨牙道。
「不放!」
雲卿剛要使出擒拿手,就聽他不甘願道:「別衝動,我放開便是。」
溫熱鼻息噴在頸側,似電流般滑入雲卿心底,凌翼然將手臂慢慢抽離,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腰際。陽光透過花枝,斑駁光影襯得他的俊容半暗半明。雲卿瞥他一眼,剛要再擲石,就聽他道:「卿卿莫急,好戲才剛剛開始。」
果不其然,那邊響起凌默然的悶吼。
「你!」凌默然一抹被董慧如咬破的嘴角,怒極抬手。他舉了舉,又慢慢放下。「你怎麼那麼倔呢?」他又愛又恨地看著這個冷美人,「你可知道,如今你爹在朝中已經勢衰,全讓容克洵那個老狐狸比了下去。即使你被人稱為雲都二美,也決不可能飛上枝頭做鳳凰。」
生怕董慧如聽不進去,凌默然按著她的雙肩,好言好語道:「我三哥家中已經有一個側妃,她孃家可是西北豪族。而我七哥已經向容老狐狸下了聘禮,年內就會將容若水娶回家。更何況朝中皆知,三閣之中唯一沒有傾向的就是上閣,而上閣中掌握實權的其實是韓月殺。自從他將妹妹接到雲都,朝中就開始騷動了。據說我三哥一直將正妃的位子留著就是為了拉攏手握二十萬精兵的韓將軍,而容右丞也放出話了,說是不介意女兒與他人並稱正妃。」
「慧如。」他柔聲道,「我凌默然雖然不及兩位王兄,但對你可是一片真心。你若點頭,我明日就向你父親提親去。」
「殿下。」董慧如厲厲地看了他一眼,「您剛才的那番話既侮辱我,也侮辱了你自己。什麼鳳凰,什麼王妃,在我董慧如眼中都是俗物。」她直直抬頭,想要掙脫,「別說是你了,就算是三殿下、七殿下來提親,我董慧如也決不多看一眼。」
凌默然暴睜雙目。
「要把我逼急了,」她冷冷說道,「大不了,我剪了頭髮,做姑子去!」
「好!好!」凌默然氣得嘴唇直抖,發力將董慧如壓在身下,「做姑子?我今天就要了你,看你怎麼做姑子!」
「放開!」董慧如奮力掙扎,忽地只覺凌默然身子一軟,整個人沉沉壓下。她顫抖著將手移到凌默然的鼻下,半晌才舒出一口氣。她吃力地推開身上的凌默然,起身環顧,又有些猶豫地看向暈厥的凌默然,終是咬了咬牙,快步逃離。
待董慧如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雲卿慢慢地從樹叢裡走出,她看著一臉笑意的凌翼然道:「你怎麼在這?」
凌翼然眼中流淌著快意,他不答反問:「那卿卿又怎麼在這?」
「容家小姐帶我來的。」
「哦,」他語調悠長,別有意味,「怪不得我七哥一下午都待在白萼殿,原來是來相看的。」
雲卿白他一眼,「那你呢?來偷窺的?」
凌翼然突然斂起微笑,修長的手指撫向低矮的玉簪花,「這裡原是我母妃的宮殿,玉簪是她的最愛。」
見他眉目間難掩落寞,雲卿有些不忍,道:「你的母妃一定是一個嫻雅美人。」
「你如何得知?」凌翼然偏著頭,顯出幾分孩子氣。
雲卿摘下一朵玉簪,放在他的手心,「暖風十里淨雲天,玉簪搔頭髻雲偏。芳心半吐知秋意,綠雲低繞勝花仙。」
凌翼然手指輕攏,將那朵玉簪困在掌中。他眼波流轉,輕輕地為雲卿取下肩頭的髮絲。
雲卿一驚,旋即向後一跳。
凌翼然頗為遺憾地收手,笑得極為誘人,「還是那麼警覺呢,不過我喜歡……」
看到她臉頰通紅,凌翼然心情頗好,他難得享受地行在花海中,半晌不聽身後腳步跟隨,他回首望去。
「怎麼,卿卿怕了?」他挑眉道,「以你的身手對付我可是綽綽有餘的。」
雲卿白他一眼,「你不是韜光養晦嗎,要是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可就功虧一簣了。」說著她抬抬下巴,示意他先走。
「傻姑娘,你現在可是大家眼中的肥肉,若是我不對肥肉垂涎,反而讓人生疑了。」凌翼然眼眸乍亮,對她道,「一起走吧,卿卿。」
晚風撥弄漣漪,吹皺一池倒影。臨湖而建的流芳臺,東西兩座交相輝映。東臺的王孫貴族倚欄談笑,俊秀的姿態看得西臺上一眾美人以扇掩面,好不嬌羞。
「王上駕到!」隨著悠長唱和,東西兩臺的男女同時拜倒。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青王凌準揚聲道,他身材消瘦,是出了名的勤勉君王。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卻已兩鬢花白。
他看一眼座下男女,威嚴道:「今日乞巧宮宴,孤請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眠州的定侯。」
雲卿看向東臺之上,霎時呆住。
只見他穿著金邊銀袍,髮束紫金冠,俊雅的面容依舊淡然,俊美之中帶著陽剛,湛然有神的鳳眸冷如寒潭。
修遠……。
「定侯好年輕。」
「真真美男子。」
夜景闌冷冷地掃視了一圈,不顧前來寒暄的東臺眾人,他旁若無人地走過東西兩臺之間的石橋,在各家小姐的輕呼中,走到雲卿面前。
「好些了嗎?」他道,冷峻細長的鳳眸中泛著一縷暖意。
雲卿臉頰微燙地看著他,「好多了。」
「回去把脈。」
「好。」
西臺上的青王后緩緩開口道:「定侯和韓小姐認識?」
「認識。」夜景闌毫不遲疑地答道,他安撫地對雲卿微微頷首,不待王后再問,徑直走向東臺。
看著眼前這幕,凌翼然雙目流火,眼眸裡充溢著怒意。他看著上座的夜景闌,目光宛如冰錐,直直扎去。
「王后。」青王面色肅然,沉沉開口,「時候不早了,可以開筵了。」
「是,臣妾遵命。」王后微微頷首,身邊的得顯一揮拂塵,道:「吾王恆壽,天重昌隆,乞巧國宴,滿朝同慶。」
隨自家嫂嫂坐在弄墨座下,雲卿偷偷打量著同列的董慧如,只見她面色淡淡,看不出一絲慌亂,而一邊的上官無豔則一臉沉醉看向東臺。她剛要再看,就察覺對面有一道殺氣逼人的視線,凌翼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美目卻如利刃一般。
青王靠在座椅上,目光緩緩地掃過席下,半晌幽幽開口道:「聽說王后還準備了節目,不知何時可以上演啊?」
王后柔柔一笑,頷首道:「王上,乞巧節原是男女定情的節日,也是女子向上天祈求巧手的節日。今日夜宴,不如讓眾位小姐展示一下巧手,以博王上一笑。」
眾女低首,掩袖含羞,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東臺。
「有意思。」青王點了點頭,「那便聽王后的,列位小姐可要放開手腳,一顯才能啊。」
「是,王上。」眾女齊應。
一側的大太監得顯拍了拍手,宮娥們將一個個竹籃拿上來,內侍捧著琉璃宮燈,放在了官家小姐們的桌上。
雲卿挑著眉,好奇地看去,只見籃子裡放著一盒針線,數根彩繩。
王后笑笑地取出針線,「這第一輪啊,便是乞巧穿針。請王上飲酒,酒過三杯,再看哪位小姐穿的針最多。」
青王低笑道:「那孤就邊喝邊等了。」
說著他身邊的瘦高內侍便拿過酒壺,美酒剛入琉璃盞,西臺上的小姐們便開始穿針。雲卿看向周圍,只見上官無豔一臉緊張,手微抖。而容若水不疾不徐,手腳很是靈活。再看董慧如似是嘆了口氣,方才動手。
弄墨低頭看她,問道:「卿卿是不是不會?」
怕她不好意思,秦淡濃寬慰道:「不會也無妨。」
雲卿輕輕一笑,將銀針拋到空中,只見她手腕一轉,紅線剎那飛出,於細小針眼中一一穿過。她晃晃綴滿銀針的紅線,獻寶似的道:「姑姑、嫂嫂莫急,這不是都穿好了嗎?」
弄墨和秦淡濃俱是一臉不可思議,雲卿嫣然一笑。
「三盞飲過。」東臺一聲響亮提示,小姐們有些慌亂地停手。
「付小姐,八根。」
「上官小姐,九根。」
見上官無豔笑得得意,雲卿暗叫聲糟糕,原來九根就已經算很好的了,這下可麻煩了。
「容小姐,九根。」容若水一臉柔和,並不竊喜。
「劉小姐,三根。」
「韓小姐……」得顯瞪大眼,對著宮燈數了又數。
「得顯?」王后不滿地出聲。
得顯一愣,大叫道:「韓小姐,十六根!」東西兩臺突然安靜。
「這麼說,這輪贏的便是韓小姐。」王后似笑非笑,「來人啊,賞。」
雲卿慢慢地站起身,接過一枚玉環。「謝娘娘賞賜。」她道,眼光不自覺地向對面飄去。
夜景闌優美的鳳眸裡閃過一絲笑意,凌翼然則微挑長眉,看不出是悲是喜。雲卿低頭坐下,暗自提醒自己不可再露鋒芒。
「接下來,請各位小姐在一盞茶的工夫裡編出扇墜,然後由東臺的列位評出最佳,現在便開始吧。」王后道。
雲卿瞪著彩繩,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想她在谷里學藝,哪有時間琢磨這些玩意,就算是師姐那樣貪玩的人,也從來不會和繩子較勁啊。她怔怔抬頭,茫然地看向自家兄長。見她如此,韓月殺先是一愣,又瞬間明白,他背過身捂著嘴低低笑開。
雲卿暗道一聲,沒義氣。她拿著紅繩,看著紫繩,求救似的再望。卻發現自家姑姑和嫂嫂一臉自信地點評著他人,絲毫不覺她的窘迫。
「時間到!」
一名宮娥捧著竹籃,依次收取扇墜。當走到雲卿跟前,她低頭道:「韓小姐。」
「沒有。」
「什麼?」宮娥吃驚地抬起頭。
「什麼?」弄墨和秦淡濃齊齊出聲。
席間霎時安靜,上官無豔眼中閃動著幸災樂禍,容若水一臉驚詫,董慧如則是冷笑一聲。
「什麼事?」王后道。
宮娥緊張地向後退了幾步,嗓音微顫,「回稟娘娘,韓小姐說沒有扇墜。」
王后柳眉微動,瞥向雲卿,「韓小姐這是?」
雲卿起身道:「回娘娘的話,臣女不會編扇墜。」
東臺的勸酒聲也戛然而止,青王凌準眯起雙目。只見她面色坦然,一雙美目猶如天上星辰,難怪小九和定侯都對這韓月下刮目相看。凌準瞟一眼座下,將眾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裡。
待乞巧結束,弦月已上柳梢頭。西臺裡,紅粉佳人嬌語軟聲。東臺上,將相王侯觥籌交錯。酒過三巡,凌準笑道:「定侯一直深居簡出、不出眠州,此番怎麼想到突然來到雲都呢?」
兩臺眾人均好奇地望向夜景闌。
「求親。」他平穩的聲音響起。
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炸得四下悄然無語。雲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凌準猜到大半,卻故作不知,「定侯真是好眼光啊,我青國女子素有賢名,不知定侯看上了哪家女兒啊?」
「韓將軍胞妹,韓月下。」在沉靜的湖面上,夜景闌的聲音格外清晰。
雲卿的心跳漏了半拍,胸中迴盪著有些陌生的情緒。半晌,凌準威嚴的聲音響起,「可是,韓家小姐尚在守孝中。」
雲卿很是詫異地看向上座。
凌準面色難辨道:「前日里韓愛卿的親叔叔不是仙逝了嗎,韓家小姐長年養在那位的膝下,作為半個女兒,理應守孝一年。韓愛卿,孤可記錯了?」
月殺恭敬地低下頭去,「王上聖明。」
什麼時候她多了個駕鶴西遊的親叔叔?青王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雲卿一時難解。
「不過啊,」凌準指著西臺對夜景闌笑道,「對面的美人可是不少,而且個個聰慧、家世雄厚。定侯若看中了哪位,儘管直說,本王親自為你做媒。」
夜景闌深如潭水的鳳眸平靜無瀾。
「只要她。」他道,「一年,我等。」
夜色如墨,潑灑在王宮之上。青王凌準站在整壁的神鯤地圖前,眯起雙目。
「王上,起風了。」持燈的太監得顯道。
凌準揮了揮手,目不轉睛地看向地圖上的一隅。「眠州,定侯。真是語出驚人,心思縝密。」
他喃喃道,略顯蒼老的手點了點西南角的蓮州、芒州、首州、蓉州,一路上移,而後定在了西北角的眠州。他暴睜老目,恍然道:「糧、兵、鹽、鐵、西線,原來如此啊。」
一道閃電撕開夜幕,狂風大作,撲滅了宮中燭火。黑暗中,凌準掩著嘴角,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得顯驚慌失措地點燃宮燈,昏黃的光線下,凌準眉頭緊皺看著掌中的鮮血。
「來人……」
「得顯!」凌準低喝一聲,「不要聲張。」
「可是,」得顯啪地跪下,語帶哭腔,「王上……」
凌準兩眼鎖住神鯤地圖,眉目間充溢著霸氣。半晌,他握緊拳頭,仰天長嘯:「天意啊!」
風起了,吹過韓家西園,留下沙沙葉響。雲卿踏入書房,將夜風關在門後。
「哥哥。」
月殺回過身,目光肅然地看著她,「卿卿先前可知夜神醫就是定侯?」
她搖搖頭,「不知。」
月殺長嘆一口氣,道:「前些日子夜神醫提親,我雖然拒絕了他,內心卻頗看好此人。當時想著,待主上心想事成,為兄可以放開手腳後,就將你許配給他。可今日一見,夜神醫竟是定侯。」
燭火下,月殺微微皺眉,「他先前的求親是真心還是假意,為兄是真的不知道了。」見雲卿要張口解釋,他抬手阻止,「卿卿,防人之心不可無,為兄雖然不擅權謀,但畢竟經歷過這麼多風雨。人心這個東西,我真的是怕了。」他深深地望著她,「也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妹妹。為了你,我甘當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