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景闌珊雲翼然

他是什麼意思……

雲卿靠著軟墊發愣。那夜她醒來後,夜景闌便不知所蹤,他究竟去哪裡了?又不告而別了嗎?想到這裡,雲卿不禁蹙眉。

「妹妹。」秦淡濃輕輕開口。

雲卿抬起頭,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茫然。

秦淡濃緊皺秀眉,似有不忍,半晌,她嘆了口氣,握住雲卿的手道:「你們,是不可能的。」

「什麼?」雲卿詫異地看著她。

「妹妹,雖然你哥哥和我都知道,夜神醫是託付終身的好物件,但是,你的婚姻大事已經不是我們可以做主的了。」秦淡濃緊緊地盯著她,道,「光是你哥哥手中的那二十萬精兵,王上就斷不會讓你輕易嫁人的。」

雲卿臉頰微微發燙,「嫂嫂不要亂猜,我和修遠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秦淡濃一臉過來人的瞭然,「那為何夜神醫向竹肅提親?」

「提親?」雲卿微微怔住,原來他所說的「負責」是這個意思。僅僅是負責啊,她的心底流過一絲失落。

「那,哥哥是怎麼說的?」她問得有些漫不經心。

「當然是如實相告。」

聞言云卿胸口微酸,難道是因為如此他才不告而別嗎?

「姨姨,姨姨。」

衣袖被輕輕拉扯,雲卿偏過頭,擠出一絲笑容,「彥兒,怎麼了?」

「你看!你看!」小人兒半跪著指向簾外。

此時正值清秋,天高雲淡,長空飛過數行大雁。湛藍的蒼穹下,遠處的群山顯得越發低矮。山前雲下一片金碧輝煌,鳳閣龍樓鬱嵯峨,十里樓臺豔綺羅。青國的王宮,繁麗中透著莊嚴,盡顯王氣。

馬車緩緩駛入硃紅色的宮門,「奴才恭迎伏波將軍夫人、小姐下車。」

秦淡濃牽著稚兒緩步而下,待看清車下內侍,她很是意外,「今日得顯公公親自出迎,讓妾身惶恐不已。」

「啊,將軍夫人這麼說真是折殺奴才了。」相貌平平的大太監躬了躬身,別有意味地看向雲卿,「王后娘娘說韓小姐今日是第一次進宮,讓奴才跟在旁邊好生伺候。」

秦淡濃眉頭輕攏,又瞬間舒開,「妾身代妹妹謝過娘娘恩典,公公辛苦了。」

「能為夫人和小姐引路,是得顯的榮幸。」

順著曲曲折折的長廊一路緩行,宮苑裡遍植奇樹,或香連翠葉,或紅透青枝。作為後宮,不似遠處宮殿的肅穆莊嚴,處處透著柔婉秀美。

「夫人,小姐,鳳鸞殿到了。」

隨著珠簾撩起,嬌軟之聲撲面而來,「各位娘娘,伏波將軍夫人、少爺,以及將軍胞妹到了。」

雲卿走進正殿,只見一室美人嬌娃,上座的青王后頭戴金鳳冠,眸間閃過一絲精明,頗有些含威不露的氣勢。王后的左手邊坐著一名盛裝女子,眉目溫和,觀之可親。右手座下便是弄墨,她頭戴金絲八寶碧珠冠,脂香粉澤,彩服華美,真是傾國之色。

弄墨明眸微動,她半站起身,而後又慢慢坐下,眼睛緊緊地鎖住雲卿,沒有半分移開。

「妾身見過王后娘娘,見過華妃娘娘,見過成妃娘娘。」秦淡濃攜著雲卿行禮,道,「乞巧佳節,祝各位娘娘身體康健、聖恩永眷。」

「免禮。」青王后笑道,「你們瞧瞧,成妃妹妹急的,都恨不得直接撲過去了。」

「臣妾失態,讓娘娘見笑了。」弄墨向上座恭敬垂首,隨後又偏過頭,動情地望向雲卿,「這個孩子和臣妾甚是親厚,她打小兒就跟在臣妾身邊,與臣妾同吃同睡。臣妾入宮侍奉王上,這孩子又因為身子太弱一直沒能到雲都來。這一別,就快十年了啊。」

雲卿看著她,眉梢微動,向前走了兩步,低低叫道:「姑姑……」

王后細細的柳眉高高挑起,嘴角微微上揚,「好孩子,快過來吧,讓你姑姑好好瞧瞧。」

雲卿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弄墨懷裡。弄墨輕撫著她的臉頰,眉梢帶愁,低低問道:「卿卿的病可好些了?」

「姑姑放心,已經全好了。」

「好,好。」弄墨舒開眉頭,光豔照人。

「來人啊,看座。」王后雙目彎彎,目光深深,「成妃啊,這孩子可許了人家?」

弄墨微怔,「回娘娘的話,卿卿還沒主呢。」

王后懶懶地抬起右手,鏤空琺琅指甲套閃著一絲寒光,「好孩子,過來給本宮看看。」

感覺手背被輕捏了一下,雲卿看了眼弄墨,而後慢慢走到王后身前,淺淺地行了個禮,「韓月下見過王后娘娘。」

「抬起頭來。」王后垂目打量著她,深褐色的眸子帶著三分冷淡、七分試探,半晌,她柔聲問道:「你多大了?」

「下個月就十六了。」雲卿道。

「十六?」王后沉思了片刻,「天重七年所生?」

「天重」乃是青王凌準的年號,雲卿算了算,點頭道:「是。」

「噢?」一直沉默的華貴妃突然出聲,她笑笑地看了看王后,「天官曾經替淮然算過,說是他的正妃必是天重七年八月所生之女。」

雲卿有些詫異,只見溫柔可親的華妃完全無視王后的怒視,甚是慈愛地看向她,對一旁的弄墨道:「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你說呢,成妃妹妹?」

四下悄然,弄墨微微一笑,「緣分這種玄妙的東西,又豈是臣妾能猜透的呢?」

「那倒是。」華妃介面道,笑容依舊溫柔,「這個孩子本宮真是越看越喜歡,詠兒,你覺得呢?」說著,她看向左手邊。

一位身懷六甲、體態微豐的美婦在宮娥的攙扶下,慢慢起身,柔柔地看向雲卿,「母妃的眼光真好,媳婦兒也很喜歡這位妹妹。」

座上傳來一聲冷哼,王后挑著柳眉慢慢走下,一把握住雲卿的手腕,尖銳的指甲套刺得她有些疼痛,「時候差不多了,去流芳臺吧。韓小姐,扶本宮一把。」

「是。」雲卿悶悶作答,她一路低著頭,毫無欣賞沿途風景的興致。

「姑姑,今個格外熱鬧啊。路過朝門的時候,看到各位禮官大人忙成一片。」秦淡濃跟在後面,與弄墨閒聊道,「不知道來了什麼大人物,竟把禮官大人急成那樣。」

「哦?」弄墨詫異地開口,「今年的乞巧宴不是由王后娘娘親手操辦的嗎?禮部怎麼會介入?」

王后緩下腳步,瞥了身後一眼,幽幽道:「昨天定侯突然來到雲都,禮部忙的是接待他的事。」

「定侯?」華妃的聲音略微拔高,「眠州州侯定侯?自前任定侯去後,這是第一次晉見王上吧?」

「嗯,第一次啊。」王后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這位定侯是前任何述的外孫,何定侯一生只得一女,而此女早夭僅留一子。何述便將眠州留給了這唯一的外孫,只不過此人甚是神秘,八年以來從未現身。如今來到雲都,究竟是為什麼呢?」

《列國志》雲:天下鹽鐵,眠州獨佔四分。

眠州位於荊青翼三國的交界處,面積約有四個蓮州那麼大,自震朝滅亡以後就以一個獨立的政治地域而存在。眠州以其重要的地理位置以及豐富的資源,成為了三國外交縱橫的關鍵,也因此眠州州侯分別被荊青翼三國封為平侯、定侯和重侯。而這個顯赫的何氏一族卻彷彿受到天譴一般,子嗣頗為稀薄。至何述這輩,已是幾代單傳,而何述一生偏偏只得一女,萬般無奈之下才將何家世代經營的眠州交給了外姓。不過這個外姓也很是特別,單是何述的女婿能頂住壓力沒有入贅,就已經很不可思議。再加上新任定侯八年以來從未露出過廬山真面目,不得不讓三國既好奇又惴惴。如今,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這位神秘的定侯突然出現在雲都,他究竟是何打算,又是出於何等政治目的,頗叫人玩味啊。

雲卿正暗自想著,就見一個蒙著眼的少女向她撞來。

「哎喲!」少女坐到地上,一把扯掉臉上的黑布,「是哪個奴才……啊,王后娘娘。」她慌忙跪下,叩首道,「臣女劉幻兒見過王后娘娘,見過各位娘娘。」

「劉幻兒?」王后眼眸微寒,斜睨著地上少女,「你是誰家的女兒,怎麼那麼沒規矩!」

「王后娘娘,恕罪。」少女全身顫抖,竟是帶了哭腔了。

「娘娘。」一個甜糯的聲音傳來,只見容若水穿著胭脂色紗裙款款走來,如春風吹過,「臣女容若水見過王后娘娘,見過各位娘娘。」

「若兒啊。」王后眼眸含笑,面容微緩,「來,走近些,讓表姨好好看看你。」

手腕上的抓握霎時消失,雲卿不露痕跡地退到弄墨身側,輕輕地嘆了口氣。弄墨捏了捏她的掌心,對她眨眼道:「有我在,不要怕。」

這話確實像她的風格,雲卿笑著點頭。再看向一邊,只見各位官宦千金匆匆地聚了過來,齊齊行禮。

「都起來吧。」王后懶懶出聲,語調綿長,「是誰想起來在王宮裡嬉鬧的?」

剛站起來的眾女忽地又跪了下去,一些膽小的甚至打起了冷戰。

「娘娘。」容若水慢慢跪下,「都是若兒不懂事,一時興起慫恿姐妹們嬉戲,要罰您就罰我吧。」跪倒在地的小姐們紛紛驚訝地看著容若水,眼中流露出幾分感激。

王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笑一聲,「好了,都起來吧,下不為例。」

「謝娘娘開恩。」

容若水扶著跪了許久的劉幻兒慢慢起身,當看到雲卿時,芙蓉面綻開微笑,「韓妹妹。」

「容姐姐。」雲卿道。

「喲,你們認識?」王后笑眯眯地看著兩人。

「是啊,姨媽。」容若水拉著雲卿的手,笑得輕快,「我和韓妹妹是在沅婉夫人的婉約社相識的。」

「好啊,真是一對好孩子。」王后斜了華妃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若兒啊,你韓妹妹可是頭一次進宮,表姨給你個差事,你領著你韓妹妹到處走走看看,帶她熟悉一下宮中的環境。」

「是,若兒領命。」

雲卿依依不捨地離開弄墨,跟著容若水走去。遠處一帶碧樹,枝葉中殿閣若隱若現。容若水指著流芳臺前方的一抹紅牆,嬌聲道:「那邊是青宮裡最美的一處宮殿,白萼殿。每年到這個時候,那裡的玉簪花開得格外美麗。不如,我們去那裡走走?」

「那就勞煩容姐姐了。」

「不知妹妹平日裡有什麼愛好?」

雲卿看她一眼,答道:「月下為人疏懶,沒事的時候躺在竹榻上看看書,這便是最大的愛好了。」

「哦?」容若水溫和道,「這倒和我有幾分相像,妹妹可讀過《女經》?」

雲卿嘴角一抽,「月下不才,沒有讀過。」

「沒有?」容若水有些驚訝,隨後看著她意味深長道,「那姐姐送你一本,可好?」

贈《女經》?這本是長輩教導小輩,抑或是同侍一夫的妻妾之間才可以做的事情。這樣知書達理的女子怎麼會亂了規矩?

見雲卿一臉疑惑,容若水並不急著解釋,她指著前方的院門道:「妹妹,到了。」

白萼殿不愧是青宮裡最美的所在,殿中遍植的玉簪花,更是花色如玉,幽香四溢。雲卿心情頗好地遊覽著,就聽容若水低喚一聲:「表哥。」

她一皺眉,看向來人。只見他頭束金冠,如畫的眉目雖很是溫煦,卻讓她提不起好感。

「韓妹妹。」容若水拉著雲卿,施施向前,「這位便是我的表哥,七殿下凌徹然。」

「臣女韓月下見過七殿下。」雲卿淡淡道。

「表哥,這位便是韓月殺將軍的胞妹,如今名滿雲都的月下美人。」

凌徹然點了點頭,「韓小姐。」

容若水親熱地拉著雲卿,「相請不如偶遇,表哥,不如咱們三人同遊?」

「好啊。」凌徹然笑應,「不知韓小姐意下如何?」

雲卿平靜地看了看二人,開口道:「那便勞煩七殿下了。」

兩人賞景變成了三人同行,聽這對錶兄妹你一言我一語,從閨閣趣事到王侯閒談,雖然話題繁多,可雲卿就是不想開口。

「瑞陽遊湖,爹爹竟然不准我跟隨呢。」容若水嬌嗔著,「早就聽說夢湖水,綠如藍,魚不起,鷗不來。無緣得見真是可惜,韓妹妹從小就長在夢湖邊真讓我羨慕。」她笑看雲卿,道,「聽說蓮州女子擅詞,想必妹妹也是文采斐然,不如我們來聯詞吧。」

「那都是世人虛傳,小妹長在深閨,哪裡會舞文弄墨?」

「妹妹太過自謙了。」容若水拉著雲卿的手,不容推拒道,「幾句詩詞而已,妹妹不會不給姐姐這個面子吧?」

見雲卿頷首,凌徹然笑道:「那本侯先拋磚引玉。」他挺直胸膛,遠眺湖面,「江左形勝,地雄一州。」

濃濃的霸氣流溢在字裡行間,溫和的眼眸裡閃過難以掩飾的自信。

容若水美目柔柔,慢步走到他身側,接道:「潮生潮落,共上西樓。」說完,向雲卿伸出右手,似在邀請,「妹妹,該你了。」

聽出他倆是在藉詞言志,雲卿沉思片刻,吟道:「閒看落花,笑拍風舟,江湖任漂流。」

聞言,凌徹然偏過頭,探究地看向她,「晚來風濤怒,金戈鐵馬,為把神鯤一戰收。」

容若水甜糯的聲音微微變調,亦帶著幾分豪氣,「與君共赴九重霄,攜手同遊。」

感覺到兩人期盼的目光,雲卿淡淡一笑,迎向湖風,「高處不勝寒,危欄外,哀滄波無極。遙憶赤江上,漁歌對月聽,是何種風流。而如今少年白頭,不如,去去休休。」

微風吹過,吹皺一池靜水。

凌徹然深深地望著雲卿,目光似利劍,仿若要直插入她的心底,仿若要撕開她的胸膛一探究竟。容若水亦斂起笑容,先前的溫柔好像只不過是一張假面似的。

雲卿不驚不懼,只淡淡地看著他倆。鴻鵠一對,何必拉她這隻燕雀同飛?不如早些分手,各尋各的逍遙吧。

半晌,凌徹然俊顏忽展,隨手摘下一朵玉簪花,對她道:「好花不常開,莫錯過了惜花人啊。」

雲卿頷首接過,「多謝殿下,不過,有些花最美的瞬間,恰恰是凋零的剎那。」

凌徹然輕笑一聲,「本侯還有要事,就先行離開了,若兒且好生陪著韓小姐,莫讓她迷失了方向。」

「是,表哥。」

送別了那位七殿下,鼻尖充溢著恬淡的玉簪花香,雲卿不禁陶醉。

「韓妹妹。」容若水的聲音不似以往的甜糯,暗含了幾分肅穆,生生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嗯?」她漫不經心。

「放舟江湖這種話,妹妹以後不要再提。你我出身官宦世家,應該明白那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容若水近了幾步,表情甚似青王后,「能配得上你我出身的,朝堂之上不過寥寥數人。妹妹啊,切不可孤芳自賞,錯過了花期啊。」她拉著雲卿的手,笑容重新回到了臉上,「婉約社一見,我對妹妹心生好感。打心底裡想和妹妹做一對相親相愛的好姐妹。」

陽光透過花枝,落下斑駁光影,容若水不改居前的姿態,行之水邊。她扶著侍女步上硃色畫船,回過頭向雲卿伸出手。

雲卿靜靜看著她,「七月花中,月下偏愛玉簪。待盡興後,小妹自會回去。」

對上容若水驚異的美眸,她一推翹起的船舷,一棹碧濤離岸而去,兩人漸行漸遠。像是甩開了兩個沉沉的包袱,雲卿心情頗好,轉身走入花林。

「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樹下傳來一聲暴吼。

雲卿急急藏身,只見一個身穿蟒袍的男子俯著身,對著被他鉗制住的女子道:「董慧如,本侯對你傾慕已久,而你卻對我愛理不理。」

董慧如?怎麼是她……雲卿些微詫異。

「我知道,你和那些名門閨秀一樣看不起我。你們眼中就只容得下三哥和七哥,因為他們最有可能登上王位嘛!」那男子很是英氣。

「十二殿下,請您放手。」董慧如瞪著清清冷冷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