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長碧入雲月如鉤

青國,位於神鯤大陸的東隅,方圓約三萬裡。京畿雲都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真是一個絕佳的聚勢之所。不似地處山地高原的荊國別具風味的低矮屋舍,地勢平坦的青國處處可見三層樓宇。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簷角走獸,紫鈴紅瓦。

雲卿身著深色男裝,靠坐在照桓樓的雅間裡。她舉目望去,街道之中遍植泡桐,爛漫的泡桐花恣意怒放,像一片紫雲籠在樓閣之間。

「小姐。」

她偏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身邊扮作書童的侍女,「怎麼了,雀兒?」

「小姐,回去吧,太陽都快落山了。」

「可是我等的就是夕陽西下啊。」雲卿懶懶地靠著窗子,看向遠處的紅日,「不是雀兒說的嗎,這照桓樓最美的便是月上東山之時。既然來了,就沒道理錯過這道獨特的風景。」

雀兒輕拍著自己的臉,自責道:「讓你多嘴,讓你多嘴。」

雲卿好笑地看著她,真是個清澈如水的小丫頭,如果沒經歷過那些夢魘,她會不會也像雀兒這樣?她想著,臉上不禁染上淡淡的憂傷。

見她如此,雀兒忙道:「小姐別生氣。就算待到半夜,回去就要挨板子,雀兒也會一直陪著小姐的。」她眨了眨眼,「來伺候小姐前,夫人就吩咐了,‘不管做什麼,只要小姐開心就好。若是把小姐弄哭了,雀兒你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將軍的長槍吧’。」她學舌道,摸了摸嫩嫩短短的頸項,「所以啊,小姐你千萬別皺眉啊,一皺眉,雀兒脖子上就涼颼颼的。」

看著她那副擠眉弄眼的滑稽樣,雲卿不禁輕笑。

「開閘咯!」

樓下傳來一聲響亮的吆喝,不遠處的水欄上,幾名赤著上身的黝黑大漢推著圓磨似的機械,隨著他們肌肉的跳動,欄下的石閘慢慢抬起。被夕陽染成了胭脂色的流水跳躍著一湧而下,為平靜了一天的河道帶去了一抹鮮活。青國多水,青王凌準對水利格外重視。每日都有負責水利的官吏根據水勢監督工人開放水閘,單從這點就可看出,青國正在走向繁榮。

隨著最後一縷夕陽的隱沒,天空透著淺淺的青黛色,街道上亮起了點點燈火。樓下的長碧河在一陣激浪之後,又重新迴歸了寧靜。白日里焦躁的鳴蟬,也收斂了尖銳的長調。

「客官,菜來了。」

一盤盤珍饈擺上桌,看得雀兒眼都直了。

見狀,雲卿笑道:「坐下一起吃吧。」

雀兒嚥了一口口水,搖了搖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雲卿瞥她一眼,皺眉道,「使不得我就哭了哦。」

「別!別!」

「那?」雲卿指了指凳子。

雀兒摸了摸圓凳,細細地打量了雲卿一陣。半晌,她咧嘴一笑,啪地坐下,「那雀兒就聽小姐的。」

華燈初上,照桓樓已是滿座,不時傳來推杯換盞的交談聲。

「荊國雖然國微,但總攬三川源頭,又地勢高聳,易守難攻。加之荊王正當壯年,且無王侯之患,頗有厚積薄發之勢。」

「孟塬兄此言差矣,雖說荊國擁有天時地利,但牝雞司晨,文太后把持朝政已過十載,外戚勢力超過王權。這本身就是逆天之事,何談厚積薄發之理?」

有意思,雲卿看著吃得不亦樂乎的雀兒,問道:「這個照桓樓是文人士子常聚之地嗎?」

雀兒急急地嚥下口裡的食物,「嗯,嗯,聽府裡的小哥兒說,每到晚上照桓樓都會無償供應茶水和點心,吸引讀書人來這裡談天說地。對了,還有一句詩呢,叫什麼來著?」她偏過頭,想了想道,「竹居論天下,照桓匯百家。」

「那官府不管嗎?任由他們恣意放言?」雲卿有些好奇。

「管?」雀兒眨了眨眼睛,咧開油膩膩的嘴巴,「王上頒佈了暢言令,官府非但不管,還支援呢。」

暢言令?雲卿頗感意外地眨眨眼,她還真想見見這位廣開言路、頗有遠見的青王。

「那季書兄有何高見?」

「放眼神鯤,最有霸氣的當屬雍、青二國。雍國從前代開始就變法中興,內整其政,外御其務,君臣一心,國勢鼎盛。」

「嗯,雍國昌盛已逾數十載。」

「觀之吾國,自王上登基以來,興修水利,輕搖薄賦,施以仁政,修繕刑法,可謂一掃陳年迂腐之氣,大開清新果決之風。」

聽著門外的辯論,雲卿一時興起,站起身在雅間裡踱起步來。自從來到青國,見到親人,她胸中的憂悶便一掃而空,整個人陽光了許多。

她心癢難耐,不禁在房內自言自語道:「可是,這兩國都有致命的弱點啊。」

「什麼弱點?」雀兒叼著一塊五花肉,下意識地接問。

雲卿輕輕一笑,說道:「一山不容二虎,雀兒可知雍國有幾個王?」

「幾個?當然只有一個,雍王!」

雲卿笑著搖了搖頭,「雍國有兩個王,一為繼承大寶的雍王,一為戰功顯赫的明王。當年,雍嗣王死後並未留傳位詔書,眼見雍國政權分立,周圍三國虎視眈眈,三殿下陳紹不顧家臣反對,顧全大局向二殿下陳煒俯首稱臣,這才避免了一場內戰。」

「嗯嗯。」雀兒點了點頭,「這兩位可是一對出了名的好兄弟,全天下都知道。」

「好兄弟?最是無情帝王家,哪裡有什麼好兄弟?」雲卿道,「雀兒,你是沒見過明王其人,若見了,你就會明白當年讓賢一事純屬無奈之舉。」她眯起眼睛,冷冷地看向窗外,「陳紹心機深沉,手段毒辣,為達目的不惜凌虐婦孺。」回想起幹州一役,她不禁抓緊桌角,「想來他放棄王位一定不如傳言那般輕巧,滅幽奪地,明王軍功累累,頗得民心,封地也多是肥沃之土。我若是沒猜錯,明王實為一隻假寐的猛虎。待到時機成熟,必將躍出山林,直取王位。由此看來,雍國的內戰只是延後而已。」

「小姐好聰明!」雀兒崇拜地看向她。

雲卿微微一笑,繼續道:「雍國政事可告知世人一個道理。」

「什麼?」

她半眯眼睛,淡淡說道:「御座這個東西,搶到手的才是最穩固的,別人讓的往往都是一張瘸腿椅。」

啪!隔壁房間傳來輕輕的合扇聲。

雲卿警惕地瞥了牆角一眼。

「那我們青國呢?」雀兒又急急問。

雲卿搖了搖頭,不願再說。

「哎呀,有王上的暢言令呢,小姐怕什麼?」她撒嬌似的拉了拉雲卿的衣袖,「小姐天天窩在家裡讀書,總要說出來嘛,不然都爛在肚子裡,那多不好!」

挨不住她的請求,雲卿斟酌了半晌,低聲道:「青國有兩大隱患,一為人禍,二為地短。」

「人禍?地短?」雀兒不解。

「我問你,當今王上共有几子?」

雀兒低下頭,扳著手指,答道:「活著的,有十一位殿下。若是加上早夭病故的,共有十八位王子。」

「十一位。」雲卿輕哼一聲,「按照史書上的規律,王位之爭往往會出現三足鼎立,而後兩方合力鬥垮最強的那個,最後絕殺。按你說的,已經死了七位,也就是說現在已經進入了兩強相鬥的關鍵時期。到最後,這十一位頂多剩下四五位。」

「不會吧……」

「還沒完呢。」雲卿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爭位之時,各方壓力將同屬一個陣營的幾位殿下牢牢地捆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旦外力沒了,內部爭鬥就會浮上臺面。私心起,殺氣現。到最後,除了座上的那位,只會留下一兩位兄弟,折斷他們的羽翼,而後扔進一個華美的鳥籠。美其名曰:兄慈弟賢。」

雀兒瞠目結舌地看著她,手中的雞腿直直落地。

「所以說,為王者需注意子嗣問題,切不可一晌貪歡。」雲卿搖了搖手指,調侃道,「一二少寡,三四恰恰,五六足矣,莫過七八,九十起亂,逾十傾軋。而當今王上卻有十一位殿下,此為人禍。」

雲卿指了指雀兒的嘴角,笑眯眯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擦拭口水,繼續說道:「再說‘地短’,要雄霸天下,‘三白’缺不得。」

「三白?」雀兒乖巧地遞來一杯茶。

「鹽、鐵、水,‘三白’也。」雲卿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先說這鹽,聽哥哥說,青國雖然靠海,但由於工藝問題,海鹽產量遠遠不夠所需。而青國遍佈淡水,並沒有一塊可產純淨井鹽的鹽田。鹽,可是人力之本啊。也就是說,青國的人力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再說鐵,兵之利器,農之耕具也。古書就記載,神鯤東陸少鐵多金。這樣看來,青國的兵農也是半握在他人手中。」雲卿用手指沾了一點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古體的「水」字,「水,生之根本也。源,水之根本也。青國雖然多水,但是賴以生存的赤江之源卻在荊國手中。試問,若兩國交戰,荊國斷其上游,青國又將如何?必不戰而敗也。由此觀之,青國的國脈根本不在自己手中,甚危矣。」

她嘆了口氣,道:「這也就是繁華的青國未能稱霸的關鍵所在吧。」

啪、啪、啪,門外傳來清脆的掌聲。

「誰?」粗著嗓子,雲卿語氣不善道。

「韓小姐不會連本侯的聲音都聽不出吧!」聲線婉轉悠揚,一如其人般鮮明獨特。

凌翼然推門而入,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六么點了點頭,一把拉過雀兒,快速將門合上。

「幹什麼!」門外傳來雀兒驚恐的聲音,「別拉拉扯扯的,小心我揍你!你們要把我家小姐怎麼樣?」

雲卿嘆了口氣,揚聲道:「雀兒,我們認識,莫怕。」

門外應了聲,這才安靜下來。

凌翼然看著她,微挑的媚眼中藏著興奮。他輕搖紙扇走到雲卿身邊,慢慢坐下。「呵呵……」朗聲而笑,甚是愜意。

雲卿瞥了他一眼,剛要繼續品茶,手腕就被他握住。

「放手。」她憤憤道。

凌翼然嘴角帶笑,「果然啊,果然。」

雲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掙動手腕卻引來了他越發加力的抓握。她心頭一惱,從腰間抽出銷魂,冷冷地指著他,道:「放開。」

凌翼然笑得越發魅惑,「倒不似幼時那麼單純了,不過這樣最好。」他眼神灼灼,慢慢地鬆開手指。雲卿抽出手腕,斜了他一眼,將銷魂收起。

凌翼然也不言也不語,就這麼靠在木椅上,直直看著她。剛開始,雲卿只當他是無聊,不理,喝茶。

一盞茶之後,見他還看。雲卿冷哼一聲,抬頭望天。

月似娥眉,夜色如水。本是好景色,只可惜這視線太惱人。忍無可忍,雲卿狠狠瞪著他,「你要如何?!」

凌翼然低低淺淺地笑了,眼睛像是飛起的桃花。他傾身靠近,道:「才幾日,性子便急躁起來了,竹林那次你可是贏的。」

雲卿白了他一眼,站到窗邊。

「怎麼?就沒什麼對我說的?」他道。

聽他並未自稱本侯,雲卿有些納悶,她伸出手,摸了摸沿著牆角那一路攀到窗稜的枝蔓。

「嘖嘖,倒有一樣沒變,還似幼時那樣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雲卿回過頭,瞥了他一眼。

「不服氣?」凌翼然半靠在窗邊,用手指點了點窗稜,「我救了你的至親,你還對我愛理不理。」他搖了搖頭,一臉受傷的表情。

雲卿聞言一想,心下慚愧。她低下頭,行了一個大禮,「韓月下謝過九殿下大恩。」

「免禮。」他的聲音略顯得意,「不過,你該稱我允之。」

想起幼年的那次相遇,雲卿不禁輕笑,她抬起頭,從善如流地應道:「允之。」

凌翼然停止了手指的敲擊,俊顏愉悅,語調微揚,「嗯?」

雲卿斂容直視他,「允之,我不管你是想上天,還是想入地,既然你拉上了我哥哥和弄墨,就不能失敗,更不能傷及他們性命。」

凌翼然挑了挑優美的長眉,幽幽的眼眸讓人看不到底,「我不會輸。」他從窗稜邊摘下一朵橘紅色的花朵,半垂眼眸,低低問道,「卿卿,可知這是何花?」

她搖了搖頭。

「此花名為凌霄。」凌翼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抬眼,眸光灼灼。

「凌霄?」雲卿瞪大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凌翼然輕笑一聲,將那朵燦爛的凌霄放在她手裡,低語道:「照桓樓是我的地方,這間雅間,我會給你留著。」凌翼然揚眉一笑,眼中露出揮之不去的霸氣。

「因為這裡是唯一可以看到凌霄的地方。」

長碧入雲,新月如鉤。

允之凌霄,報以春秋。

青空萬切,將相王侯。

且視天下,誰主風流。

「如今,你就是雲都閨閣裡那塊最讓人垂涎的肥肉。」那日凌翼然的低沉婉轉的聲調在雲卿腦中迴響。

「妹妹。」

耳邊一聲輕喚,她猛然從思緒中驚醒,愣愣地看著一臉困惑的秦淡濃。

「從上車起,妹妹就一直在發愣。」夏日燦爛的陽光透過淡色的布簾,為秦淡濃籠上了一層半明半暗的顏色,她道,「妹妹見多識廣,可能會對這閨閣閒聚有想法。不過今日做東的這位夫人可不一般,她本是平南王凌越的愛妾,是個八面玲瓏的奇女子。」她壓低嗓音,對雲卿道,「宮闈秘傳她和當今王上也曾有情。」

雲卿詫異地看了看她,心道自家嫂嫂不是愛說人長短的女子,怎麼會告訴她這些?

「妹妹不必疑惑。」秦淡濃斂容道,「我說這些話,只是想告訴妹妹,此次閒聚並不是團扇撲蝶、繡花弄線那麼簡單的。閨閣,亦是戰場。」

雲卿心中微震。

「夫人、小姐,平南王府到了。」

布簾撩起,耀眼的陽光直直地灑在車裡,秦淡濃衝她微微示意,姿態嫻雅走下車去。

「伏波將軍夫人、胞妹到!」

悠揚的喊聲,伴著姑嫂倆在高門深院裡一路前行。穿過抱廈長廊,眼前豁然開朗。竹影橫斜繞碧水,茉莉沁魂藕冰涼。荷葉羅裙豔滿庭,淡淡胭脂暗暗香。

好一處風流所在,雲卿暗贊。

待近了,只見奼紫嫣紅之中,一位風韻美人半倚在矮榻上,眼明正似琉璃瓶,瞳人盪漾橫波清。

「伏波將軍夫人、胞妹到!」

聲音迴盪在這片人間仙境之上,生生地打破了融融的和諧,歡笑聲戛然而止。感覺到眾人或含蓄或大膽、或和暖或寒涼的打量,雲卿沉靜看去。

冷冷的,是身著淡藍冰絲紗衣的削肩細腰美人,天生一副弱骨纖形,閉月羞花。清冷冷的一雙杏眼,似嘲似諷。

雲卿揚起燦爛的微笑,直直看去,看得那人愣了一下,低下眼來頷首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