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長碧入雲月如鉤

暖暖的,是荷塘藕榭邊遙立的一位粉衣美人,雪臂輕搖小團扇,盈盈秋波,千斛明珠眸。她笑容溫煦,神色淡然,微微頷首,頭上的金步搖便輕輕顫動。

雲卿含笑屈膝,回禮示意。

最後那道不甚明朗的視線,來自矮榻上的那位麗人,她美眸暗轉,讓人看不清真意。

秦淡濃輕移蓮步,上前行禮,「妾身攜小妹前來叨擾,多謝沅婉夫人發帖相邀。」

「韓夫人不必客氣。」榻上美人正了正身子,身後的侍女不聲不響地為她綰起髮髻,她看向雲卿,道,「韓小姐不必拘束,這婉約社也就是為足不出戶的官家女子另闢幽所,讓夫人小姐們恣意玩笑的,韓小姐隨意便是。」

「哎呀,夫人說得真好。」旁邊一個闊嘴婦人道,「淡濃啊,你也真會藏!這麼標緻的妹子,到今天才帶出來給我們認識。」說著她拉著雲卿的手,一番打量,看得雲卿好不自在。

「嘖嘖嘖,你們瞧瞧,這一張淡白梨花面,明眸善睞,真是瑰姿豔儀啊。我說,將軍是不是因為捨不得妹妹早早嫁人,才將妹妹一直藏在老家啊?」

此言一齣,眾婦人紛紛附和,小姐們亦是低頭而笑,先前的冷然和敵意竟轉瞬消失。

「吳夫人,你就別再調笑我家妹妹了。」秦淡濃衝闊嘴婦人微微一笑,並沒有過分親熱,「卿卿初來乍到的,還生著呢。」她不露痕跡地將雲卿拉回身邊,道,「再說,我家將軍也並不是掖著藏著,只是妹妹打小身體就不好,對水土敏感得很。」

雲卿忙假裝羞澀,靜靜而立。

「不過,過了夏天妹妹就要十六了,再怎麼也不能誤瞭如花時候,這才將妹妹接到雲都來的。」

「那韓小姐的病?」不知是誰插了句嘴,引得眾人凝神細聽,有些人甚至還浮出了一絲興奮之色。

秦淡濃似笑非笑地啟唇,「無礙。」

聽著周圍一陣隱隱的嘆息,雲卿不禁暗笑,原來人心才是不見血的沙場。

「好了,這話就此打住吧。在我這兒可不準說什麼病啊災啊的。」沅婉夫人穿上繡鞋,看似親熱卻力道頗重地抓住雲卿的手,她眼神深遠,似要看進雲卿的骨子裡去。

雲卿嘴角緩緩揚起,不閃不避,淡淡與之對視。

半晌,沅婉夫人輕笑一聲,指尖的力道漸漸減弱,眼神里透出幾許快意,「韓小姐,可容我引薦?」

「有勞夫人。」雲卿道。

沅婉夫人散著衣襟,柳眉微抬,面露風情,「小姐閨名?可有雅號?」

雲卿彎起眼眉,回道:「韓月下,並無雅號。」

「月下?月下美人啊。」沅婉夫人指著那位闊嘴婦人,笑道,「這位是社裡的老人兒了,戶部侍郎吳大人的夫人,雅號衡綠娘子。」

雲卿連忙行禮。

「再來。」沅婉夫人看向一個端莊婦人,「露飲夫人的相公可是韓將軍的頂頭上司,蕭太尉。」

原來是武所總管的夫人,雲卿不卑不亢地屈了屈膝。

雲卿隨著沅婉夫人在園子裡走了一遭,和已婚婦人都打了個照面。

「剛才那些啊,都是嫁了人的,和我一樣,算是老茬兒。」沅婉夫人壞壞地瞥了眼那群夫人,引來一片笑罵。她轉過身,引著雲卿來到小姐們面前,「這才是月下該來的地兒。」她笑眯眯地牽過一個綠衣少女,「這位是上官司馬的三小姐,人稱碧荷佳人的上官無豔。」

少女素顏似雪,確實沒有半分妖冶。

「小妹見過韓姐姐。」

「上官妹妹客氣了。」

沅婉夫人又指著茉莉花下那位藍衣冷美人,道:「這位是右丞相之女,雲都二美之一的董慧如。」

冷傲的董家小姐扶著花枝,只是眨眨眼,而後再無動作。

並不計較她的怠慢,雲卿粲然一笑,微微頷首。

「那位就是和董小姐並稱雲都二美的左丞相次女容若水,容小姐。」

雲卿看向含笑而來的美人,微微行禮。

容若水手持團扇,款款走來。她掩唇一笑,柔婉道:「夫人啊,什麼二美,該是三美了吧?韓妹妹淡雅脫俗,實在我之上。」說著又看向一側的冷美人,「你說呢,董妹妹?」

董慧如瞥了她一眼,並不應答。容若水也不惱,她搖了搖扇子,手上的雕花金鐲閃著光,「韓妹妹別在意,董妹妹就是這個脾氣,相處久了你便知道了。」

「好了。」沅婉夫人一揚手,從四下走出七八個侍女,一個個手中捧著蔬果佳餚,放在石桌、茶几之上,「今個社日,季夏微涼,菡萏飄香,眾位也別想來白吃白玩白賞花,沅婉我可不是白白做東的。」

「真是個小氣人兒,虧你還是一品命婦吃王糧的呢!」

沅婉夫人瞪了一眼出聲的吳夫人,「來人啊,將衡綠娘子拉下去打八十大板!」吳夫人連忙捂嘴,裝作驚恐。

「我好吃的好喝的伺候著眾位,夫人小姐就賞個面子,留幾幅墨寶。待沅婉被大家吃窮了,也好靠賣字賣詩為生。」她從侍女手中拿過一個竹筒,裡面放著滿滿的花籤,「老規矩,打我開始,拋球輪籤。」

見雲卿不明所以,秦淡濃向她身後的雀兒遞了個眼色。

雀兒立刻輕聲說道:「轉花籤是婉約社的遊戲,四十九支籤中,既有要求作詩的,又有要求唱曲的,還有要求說家中趣事的,還有……還有……」她摸了摸頭,想了半天,蔫蔫地耷拉著腦袋,「還有什麼,雀兒忘了。」

「韓妹妹。」容若水拿扇子指著籤筒旁邊的六角球,「那綵球每一面都是不同的顏色,分別代表臺閣、上閣和束閣一共六個機要部門。白色是臺閣詮政院,青色是臺閣帛修院。紅色是上閣武所,藍色是上閣備所。綠色是束閣刑獄寺,橙色是束閣監察院。」

雲卿不解皺眉,「女孩兒家的玩意為何以六部命名?」

容若水柔柔一笑,軟語道:「因為婉約社裡全是官宦女子,為了方便玩樂遊戲,也為了方便互相結交,沅婉夫人便按照家世官職將大家一一區分開,先擲綵球,而後定人。」

伴著她的解釋,那個六色球被沅婉夫人直直拋起,落下後橙色朝上。沅婉夫人開啟彩球,從中抽了張紙條,叫道:「流丹君。」

一位穿著荷葉夏裙的夫人在眾人的催促下,慢慢站起,「今兒出門看了黃曆,上面說諸事不順,果然!」她嘆了口氣,從籤筒裡取出一支花籤看了看,遞給沅婉夫人。

「第五籤棣萼。」沅婉夫人大聲宣佈,「幸茲聯棣萼,敢問何為媒?抽此籤者,必賢良淑德,眾芳共敬一杯。為顯其淑德,請細數外子或家翁一二事,以茲證明。」

眾人喝了口酒,豎起耳朵一臉好奇。

流丹君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家大人是個再嚴謹不過的人,最近為了靛州伯的案子忙得昏天暗地。每夜我都熬了補藥送去他房裡,可是到了早上都是原樣端出。」她搖了搖頭,「這樣下去,怕是身體吃不消啊。」

「何大人真是鞠躬盡瘁啊。」

「哪裡像我家那個,還有時間去喝花酒。」

「我家那位更過分,前些天還納了個狐媚子進門。」

夫人們紛紛低語,倒起了苦水。

雲卿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圍。只見幾位侍女捧著酒壺、水瓶站在周圍,她們的耳朵微微地抖動著,很是古怪。

好像在哪裡看過?雲卿低頭凝思,而後想到她曾在自家師傅撰寫的那本《武學奇門》中讀過,此為聚音術,偷聞之巧技也。

她探究地看著座上微微含笑的沅婉夫人,這位究竟是何人?

幾番過後,有的作詩,有的唱曲,不過多數都是變著法子說家長裡短。見綵球紅色置上,容若水低低一笑,對她道:「韓妹妹,這回輪到你們武所了。」

「淡濃仙子。」沅婉夫人輕轉明眸,笑得美豔,「將軍夫人,請吧。」

秦淡濃輕輕起身,神態甚是安寧。她從籤筒裡抽出一根花籤,念道:「第三十三籤桂花,清秋展顏,十里含香。得此籤者敬先前得籤者各三杯。」

「好籤,好籤!」四下調笑。

秦淡濃舉起酒杯,一路敬酒。待走到雲卿身邊已是俏面微紅,她像是被人絆了下,踉蹌了下酒杯脫手。眾人正要大叫不好,就見雲卿伸手接住空杯,手腕微轉,將飛灑的醇醪分毫不差地接入杯中。

四下悄然,眾人看得瞠目結舌,花容微顫。

「嫂嫂沒事吧?」雲卿道。

「沒事……」秦淡濃接過那杯淡酒,有些茫然。

「妹妹,剛才那是?」容若水以扇掩唇,一臉震驚。

雲卿低眉而笑,有些羞澀道:「小時候跟哥哥學了幾招擒拿術用以強身,獻醜了。」

「姐姐好厲害!」上官無豔清美的臉上露出崇拜之色,「改天能教教我嗎?」

「好。」雲卿應了聲,看向一側的董慧如。只見她雖仍是一臉傲色,卻難掩眼中的好奇和豔羨。

雲卿心中暗忖,方才嫂嫂身邊就這三女,下絆子的是誰?她柔柔地看著三人,竟尋不著半分異色。

三杯兩盞之後,眾人玩開了去,從家中瑣事,到市井傳言,甚至有些嘴不牢的竟開始說起朝堂風雲。雲卿冷眼望去,果見那些侍女耳環微動,耳廓隱隱顫抖。而自家嫂嫂雖然面色微紅,卻只是靜靜聆聽,並不多言。

「喲,這回可輪著了。」主座上傳來興奮的拍案聲,「新人登場,月下美人!」

雲卿怔了一下,被身側的上官無豔推醒,「去啊,韓姐姐,輪到你了。」

在數道玩味的目光中,雲卿走向前座,迎著沅婉夫人流光溢彩的美眸,隨手抽出一支籤。

「第四十九籤,牡丹。喲,這可是末籤第一次被抽中呢。拜月下所賜,今日就讓我們開開眼界,看看牡丹的真容。」沅婉夫人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隨即念道,「若嫁東風笑爭春,千花百卉難開顏。得此籤者必富貴逼人,眾人舉杯,萬豔同賀!」

眾人目光微變,靜默之中,一個個杯盞被慢慢端起,含笑的面容之上流露出濃濃淡淡的異色。上官無豔的素顏流露出一絲不屑,容若水還是淺淺地笑著,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冷美人依舊清傲,瞥了雲卿一眼,隨即轉過頭去。

「還沒完呢。」沅婉夫人放下籤,笑得狡詐,「得此籤者滿足東家心願一個。」

雲卿微微嘆了口氣,道:「請夫人賜教。」

沅婉夫人笑意深深地拉住雲卿的手,按向她的脈門,近身耳語道:「今後沅婉若有求於小姐,請小姐不要推拒。」

雲卿直視沅婉夫人,半晌,幽幽道:「好。」

「那便多謝月下了。」

夜半時分,青宮裕華殿。

「王上,已經二更了。」內侍站在燈火所不能及的暗處,小聲提醒道。

「嗯。」青王凌準應了一聲,依舊伏案。

一陣涼風吹過,暗香襲人。凌準微微一笑,放下御筆,「孤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一個柔美的聲音傳來,「什麼事都瞞不了王上。」

「今日有何收穫?」青王挺直胸膛,眼中流溢著幾縷興味。

來人明豔照人,一雙琉璃目顧盼生輝,正是沅婉夫人。

「回稟王上,今個社日收穫頗豐。戶部年侍郎最近準備納妾,此女乃是雲都妓館裡的四豔之一,光是風流一夜就得百金。而年侍郎卻大手筆為她贖身,此間必有貓膩。」

青王眯起眼睛,看向戶部遞上來的奏摺。

沅婉輕輕走到青王身後,手指在他略顯疲憊的背上柔柔按動,「另外,吏部右僕射高大人的夫人,今日戴了一對翡翠耳環,樣式像極了王上賜給妾身的那對,看起來應是惠州的貢品。」

「翡翠耳環?」青王享受地閉上眼睛,「得顯!」

暗影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回答,「回王上,惠州的貢品翡翠耳環共有三對,一對給了王后,一對給了成妃娘娘,還有一對便在沅婉夫人手中。」

「嗯。」青王滿意地點了點頭,「成妃近日還戴過,那就是王后給的了。」他慢慢睜開雙眼,目光微厲,「原先孤還以為吏部是淮然的地盤兒,卻沒想到小七的手已經伸到那裡去了。」他思忖了半晌,低低問道,「這次邀了小九的人嗎?」

「給了帖子,但是九殿下那裡回話,說是侍妾地位卑賤,難登大雅之堂。」

凌準看向沅婉,笑得有些快意,「小九還是那麼謹慎啊,你這狐狸皮怕是早被他瞧出來了。」

「不會吧!」美人蹙眉。

「不會?」凌準哼了一聲,目光灼灼,「孤這十幾個兒子最深不可測的便是小九。當年孤將他送到幽國做質子,一是讓他躲過王后的陰招,二是想探探他的底,結果真是讓孤難以想到啊。」他語調中有幾分感慨,幾分得意,「他非但沒有過得悽慘,反而弄來了幽國的軍防圖和礦藏圖,還為孤帶來了一個股肱之臣。」

「股肱之臣?」沅婉想了片刻,小心問道,「是韓大將軍嗎?」

「韓月殺是幽國頹敗後才來的,當然不是。」青王用手扣了扣桌面,看向刑獄寺的那疊奏摺,微微一笑,「幸好被小九撿了回來,這是把好使的刀。」

美人看了看奏摺上瘦勁有力的字型,半晌還是沒明白,不過也沒再問下去。

「對了,孤讓你注意的那幾位待字閨中的小姐,你瞧了嗎?」

「瞧了。」沅婉捏了捏青王的肩,「雲都二美、碧荷佳人,還有那位神秘的韓小姐。」

凌準微微頷首。

「妾身看來,這四人之中,屬上官無豔為最下。此女表面素雅,實為心胸狹窄之人,有意爭豔卻無膽上前,下臣之妻也。」沅婉精明地分析道,「董慧如為中,此女雖頗有風骨,但為人孤高自許,可為上臣之妻也。另外兩位,容若水為人親和,品格端方,讓人一時瞧不出什麼毛病。」她補充道,「妾身認為,此女不是賢淑寬厚,就是心機過於深沉。若為前者,則足可成為王侯之妻。」

「噢?王侯之妻?」凌準接言道,「看來此為最上了。」

「非也。」沅婉笑得柔媚,「妾身心中的最上乃是那位韓月下。」

凌準揚了揚眉頭,似有幾分詫異。

「這位小姐兩目明澈,定定一視,竟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回避。為人淡定自若,舉止得體大方。空盞接酒竟滴水不漏,妾身摸了摸她的脈門,卻渾然不見內力。此女深藏不露,實在了得。」沅婉忽地降低語調,「而且,今日她竟然抽中了王上欽點的那根牡丹籤。」

青王轉首,微微驚訝。

「就是那根從來沒有人抽中過的後籤,眾命婦和小姐面露妒色。妾身觀之,她神態鎮定,真是少有的妙人。王上,請容妾身說句出格的話。」

「嗯。」

沅婉屈膝行了一個大禮,「無論家世才貌,此女均足以勝任後位。」

大殿裡靜悄悄,青王站起身,走到地圖面前,點了點以蓮州為首的西南四州,「得顯,乞巧宮宴記得將韓將軍內眷安排到前座。」

「是。」

「韓月下,韓月殺。」青王低聲道,「二十萬精兵,二十萬。」

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更漏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

肥肉嗎?肥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