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簫聲動 弄墨九重

豐梧雨站在長廊裡,淡眉緊皺。只聽呀的一聲,如夢端著一個銅盆從房內慢慢走出。

「怎麼樣?」他語氣急切,全不似平時的從容鎮定。

如夢咬著下唇,輕輕地搖了搖頭,「還沒醒。」

豐梧雨慢慢握緊拳頭,轉身望向廊角,「柳兄。」

一臉愁色的柳尋鶴猛地一驚,羞愧道:「梧雨兄,都是我沒照顧好她。」

「現在說這些全是徒勞。」豐梧雨深深地望著他,「柳兄,你究竟在為誰隱瞞?」

柳尋鶴詫異地瞪大眼睛,偏過頭凝思了半晌,幽幽開口,道:「梧雨兄真是心思細膩。」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很是真誠,「但此事關係到一個無辜女子的名聲,而且尋鶴敢擔保此人此事與小鳥受傷全無關係。」

豐梧雨慢慢睜大琥珀色的眼眸,面容寒肅,「那與卿卿的失蹤可有瓜葛?」

「唉。」柳尋鶴閉上眼,「沒有,需要我發誓嗎?」

「大哥。」如夢倚著房門,低低安慰道,「小妹是和夜少俠一同失蹤的,這兩人向來謹慎,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倒是灩兒……」說著,眼眶裡湧起清淚,「這樣無聲無息的,看得人心慌。」

豐梧雨目光暗淡,道:「待找到了卿卿,我就帶灩兒回谷。」

話音剛落,就聽院外有人疾呼,「豐少俠,貴派小師妹回來了!」

頭頂的烈日緩緩向西邊移去,清風伴紅雲,飄入馳流山莊。

「恭喜謝少俠!」

「還少俠?該是盟主才對!」莊內喝彩聲頻傳,甚是熱鬧。雲卿和夜景闌快步進入主院,抬眼就見謝司晨站在石臺上,揚起濃眉向恭賀的人群一一行禮。

「卿卿!」豐梧雨疾呼一聲,上下將她打量個仔細,「你跑到哪裡去了?」隨後又詫異地看著肩綁布條的夜景闌,「夜兄你竟受傷了?」

聞言謝司晨身子微顫,冷冷望來。

「我沒事。」夜景闌黑眸微沉,靜靜地看向身側,「倒是雲卿中了絲絲入扣。」

「絲絲入扣!」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這可是日堯門的劇毒啊。」

豐梧雨身子一震,抓起她的手翻掌便瞧,溫潤的臉上凝起一層寒冰,「是誰做的?」

雲卿抬起頭,直直地望向身形略顯僵硬的新任盟主,朗聲道:「下毒者是潛龍門的十九姑!」

恭賀的人紛紛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謝司晨,「潛龍門?」

雲卿面無懼色,看著微怒的謝司晨,道:「酒宴之後我跟蹤潛龍門的兩位護法來到了湖邊竹林,這才發現原來謝司晨和日堯門的暗主是雙生兄弟。也正因如此,湯盟主才對潛入的暗主放鬆了警惕,慘死在他掌下。」

「胡說!」湯淼淼舉劍相向,厲聲呵斥道,「你是何居心,竟誣衊司晨哥!」

謝司晨拉住暴怒的湯淼淼,貌似無奈地搖了搖頭,「豐小師妹,謝某是哪裡得罪了你,為何要為我安上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說著幽幽地看向豐梧雨,「還是你因不滿梧雨兄沒有爭到盟主之位,才對謝某心生怨恨?」

好厲害的演技,三言兩語就將矛頭轉向了另一邊。雲卿冷哼一聲,並不理會,徑直問道:「敢問座下的唐三護法何在?」

謝司晨面色不善,「唐護法昨夜舊疾忽發,回總壇去了。」

雲卿瞅一眼臺下一臉愁色的唐雨晴,假裝痛惜嘆了口氣,「可惜啊,唐護法怕是要死在路上了。」

此言一齣,唐雨晴的臉上果然浮起了急切之情。雲卿輕輕一笑,趁勢說道:「清狂劍下有兩處命門,動一不可啊。」

「哪兩處?」

「雨晴!」謝司晨暴吼出聲,唐雨晴猛地怔住,捂著嘴巴,向後退了兩步。

吼聲剛絕,就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飛上石臺。「梧雨兄?」謝司晨詫異地看著一身殺氣的豐梧雨,語氣沉痛,「你不信我?」

「不信!」豐梧雨抽出游龍劍,面容冷然,「我豐梧雨一向不問世事,淡看江湖。這日堯門是生是滅,潛龍門是陰是陽,又幹我何事?」他垂下劍尖,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流溢位耀眼的金色,「可是你們不該傷我的師妹!」說完,提劍而上,身如白鶴,舒展灑脫。

臺上二人纏鬥在一起,臺下眾人一臉迷惑。

「刺右肩。」夜景闌朗聲提醒。雲卿愣了一下,回過神來,衝著臺上大叫道:「師兄劈他右肩!」

豐梧雨縱身而上,一劍刺破了他的衣裳。

「啊!」眾人微訝地看著謝司晨的右肩,上面果然如豐瀲灩所說是刻著圓圈圖案,赭色的印記其實就是古體的日字。

「日堯門暗主身上是一個垚字。」雲卿補充道。

只聽刀劍鉤環錚錚作響,眾人提起兵器對潛龍門拔刀相向。

「他媽的,老子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騙住了!」

「叫日堯門的出來吧,把戲被戳穿了!」

「暗主,有種的出來和爺爺過過招!」

「司晨哥……」湯淼淼嘴唇輕顫,「是真的嗎?我爹是你設計殺的嗎?你回答我!」

只見臺上二人揮掌相向,衣袍飛起,重擊彈開。謝司晨抹了抹嘴角的血絲,一臉陰狠地說道:「是或不是,你不都看到了嗎?」

湯淼淼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張大嘴巴,如被五雷轟頂。

「晨弟。」只聽一聲呼喊,百十道人影從天而降。當中飛下一名玄衣男子,他和謝司晨並肩而站,身形相貌簡直是如出一轍。

「哥。」謝司晨緊張地扶住他的身體,面色柔和,「哥,你都受傷了,不該來的。」

暗主摸了摸他的臉頰,神情愛憐,「晨弟今日喜登盟主之位,為兄怎能不來慶祝呢?」說著冷冷看向臺下的夜景闌和雲卿,「更何況,為兄還想來會會兩位友人呢。」

「果然是雙生子,一模一樣啊!」

「怪不得湯盟主放鬆了警惕,實在是太像了!」

「不用廢話,我們人多勢眾,殺上去再說!」

「人多勢眾?」暗主瞪大圓眼,向四下掃去,「哼!各位掌門,是時候現身了!」語音未落,只見臺下飛起數十道身影,正是真元派、汲谷門、空明派和叢真派的掌門。他們不是與日堯門有血海深仇嗎?怎會投奔敵人?

「阿彌陀佛。」越溪大師老目微睜,舉步上前,「澄明師弟回繁城前曾說,來襲的幾人身手很像已被殺死的幾位掌門,當時老衲還當是日堯門故佈疑陣。現在看來,謝施主真是心機深沉。」

「大師過獎。」暗主看了看周圍,不屑道,「我謝汲暗身邊從來不留不聽話的狗,先前的幾樁血案不過是日堯門清理門戶而已。物盡其用,死狗當了肥餌,還攪得所謂的名門正派聚到這裡追名逐利,這不是很有趣嗎?」他癲狂大笑。

「阿彌陀佛。」越溪大師看了看周圍神態各異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請各位放下心中的執念,停止無休止的殺戮,莫要讓貪嗔痴毀掉整個江湖。」

「大師!」秋淨塵出言打斷,興奮地看著臺上,大聲說道,「跟這些人說什麼善惡美醜!只要大師記住,殺是為了不殺,這便可以了。」

越溪大師長嘆一口氣,沉痛道:「偏執至此,怎知佛性如是?」他雙掌合十,向眾人躬了躬身,「告辭。」說完便帶著檀濟寺的和尚轉身離開。

秋淨塵不屑地瞥了離去的大師一眼,面露喜色,拿著劍向場中邁去。她指著臺上的謝汲暗,儼然武林盟主的模樣,「各位江湖同道,今日讓我們將這幫邪魔歪道殺個片甲不留!」

「好!」

「秋宮主說得好!」

四下應和,人聲嘈雜。

說完,秋淨塵便提劍而上,將豐梧雨攔在身後,笑道:「豐賢侄,待本座擒下賊人,再留給你發落!」

雲卿冷笑一聲,退到人後。這璇宮宮主逼走了越溪大師,跳上臺一番義正詞嚴,也就是想趁機出風頭,奪下那個武林盟主之位而已。江湖啊,也是一潭死水,散發著腐臭。她看了看周圍,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皺眉低低問道:「柳大哥,我師姐呢?」

「她……」柳尋鶴低下頭,一臉哀慼,「她受傷了。」

「什麼!」雲卿瞪著他,「發生了什麼事?」

柳尋鶴耷拉著腦袋,沒臉看她。「昨晚我和小鳥準備找點兒樂子,其間我們分頭行動了一會兒,結果當我回去尋她時,卻發現她倒在地上,身負重傷,直到現在都還沒醒來。」

雲卿拳頭越握越緊,寒著聲音問:「是誰傷的?」

「不知道。」

「那當時柳大哥又在做什麼?」她憤憤地問。

「我……我有事,所以一時沒能趕去。」柳尋鶴低頭道,很是自責。

雲卿冷冷瞥了他一眼,看向身前。「修遠。」她低喚。

夜景闌收回遠視的目光。

雲卿攥緊衣角,懇切地望著他,「我師姐身負重傷,陷入昏迷。你能不能……能不能……」

「好。」他狹長的鳳眼裡閃過一絲暖意。

「謝謝你,修遠。」

「不用。我說過,不用。」

靜謐空曠的西廂外夜景闌揹著身,守禮地站在廊角。雲卿輕輕推開小鳥的房門,只見昔日活潑好動的那個火紅的身影,如今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嬌豔的容顏只剩下一抹慘白。

眼淚倏地落下,雲卿心頭酸澀,怎麼會這樣?

床頭如夢揉了揉眼睛,支起身來。「卿卿?」她有些恍惚,「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如夢姐。」雲卿看著她,「師姐她?」

如夢看著床上的小鳥,傷心道:「都一天一夜了,還是這樣。」

雲卿請進夜景闌,眼眶微紅道:「修遠,拜託了。」

半晌,夜景闌收起把脈的手,淡淡道:「她體內流竄著一股陰邪的內力,壓抑住了心脈,以至昏迷。」

「那要如何醫治?」如夢急急問道。

夜景闌從衣袖裡取出一個小盒,開啟一看,是根根銀針。他看了看床上的小鳥,道:「扶起來。」

雲卿和如夢一裡一外將她撐起,夜景闌先是在她的身上點了幾處穴位,再以銀針扎入她的頭頸部天容、百會、上星穴,而後隔空輸氣。只見小鳥頭上冒出白霧,她悶哼一聲,吐出一口淤血。夜景闌收勢拔針,靜靜地退到一邊。

「呃……」又是一口淤血,小鳥軟軟地倒在如夢懷裡。半晌,眼皮抖動,手指微曲。

「師姐。」雲卿在她耳邊低低喚著。

那雙美目緩緩睜開,她輕輕地扯動嘴角,「卿卿。」

「太好了,終於醒了。」如夢喜極而泣,責怪道,「你這丫頭,嚇死人了。」

雲卿轉過頭,欣喜地望著夜景闌,剛要道謝,忽然想到他先前的話,也就沒再開口。只是笑笑地看著他,輕輕點頭。

他淡淡道:「方才只是將胸口的淤血逼出,她心脈脆弱,還需要細細調養。沒事的話,我就出去了。」

「嗯。」雲卿關切地看著他,「你今天耗力過多,又身負重傷,快點兒去歇息吧。」

夜景闌用細長的鳳眼定定地看了看她,隨後垂下睫毛,若有所思地舉步離去。

目送他如清風般消失在門外,雲卿低下頭看著虛弱的小鳥,柔聲道:「師姐,感覺如何?」

「痛,痛死了,比被爺爺打還痛。」她眉頭皺成一團。

「壞丫頭!」如夢抱著她,嗔道,「都快把我們嚇死了,表哥可是一天一夜沒睡。」

雲卿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目光微厲,「師姐,究竟怎麼回事?誰傷的你?」

「是秋淨塵那根老黃瓜!」小鳥掙扎著想要直起身子,卻無力地跌回如夢的懷中,「大家散了後,我和禿毛鶴約好去偷看那勞什子聖女的真面目,結果走到一半我和小鶴子分散了。」小鳥說得急了,咳嗽了兩聲,喘了好一會兒,繼續道,「然後我就看到秋淨塵那根老黃瓜在草叢裡找東西,走近了剛想問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可她卻話也不說就殺氣騰騰地撲過來,飛起就是一掌,然後我就昏了。」小鳥揉了揉胸口道,「痛死了,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還在納悶怎麼黑白無常沒來拿我呢。」

「亂說!」如夢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額頭。

雲卿站起身,尋思推斷。柳尋鶴和師姐想要偷看秋晨露的真容,師姐是沒看到,但柳尋鶴一定看到了。不然秋淨塵也不會誤會師姐,痛下殺手。想到這,她冷眼望向如火的夕陽。

「唉,卿卿,怎麼我才醒你就走啊?你去做什麼呀?」

「醃黃瓜。」雲卿頭也不迴向外走去。哼,那根老黃瓜真是會討便宜,盡揀軟柿子捏!

主院滿地血紅,各門各派打成一團。豐梧雨白衣不染塵,殺氣騰騰地與謝司晨纏鬥在一起。另一邊,叛敵的四大門派掌門圍成一圈夾擊著無焰門門主林成璧,不過看架勢,人多的那方也並不佔優勢。雲卿向四下望去,發現了秋淨塵,立馬加入戰局。

「從哪來的丫頭!」秋淨塵恨恨瞪著她。

「哼,秋淨塵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老妖婦!」謝汲暗發力擊向她,「若不是本座有傷在身,豈容你猖狂!」

「渾蛋!」秋淨塵舉劍撲上,招招陰邪。

謝汲暗嘔出一口血,笑得曖昧,「怎麼,怕了嗎?怕被人知道聖女就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狗賊!休要胡扯!」她氣得面容扭曲。

「親生女兒?」周圍打鬥的眾人怔怔地看向一邊激鬥中的蒙面聖女。

「呵呵。」謝汲暗趁著屬下擋住秋淨塵的時機,揚聲說道,「秋晨露就是她和湯匡松的私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