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鬼燈如漆驚暗鴉

雲卿一夜無眠,她輾轉反側,腦中一遍遍地回放著那段灰色的記憶。像,又不像,一切似是而非。她攏了攏長髮,下床梳洗。

雲間溢位五色霞光,群山之中噴薄出金紅色的光輝。朝陽將清晨的薄霧燃燒殆盡,迎著晨光,雲卿飛過院牆,踏花逐葉,且行三四里,來到風生水起的湖畔。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待氣行兩個小周天,她忽然睜眼,手持銷魂劍,銀刃光轉,使出酣暢淋漓的「清狂」劍法。她將胸中鬱氣一掃而空,手中的銷魂劍脫掌而出,長鳴一聲,撫水而過,隨後如一條白練纏上了她的腰際。

「把酒聊醉老俗僧,我笑紅塵皆清狂。」她朗聲長吟,收勢而立。感到周圍氣息微動,她足下一點,穿過竹葉,一把抓住了那道暗影。

只見眼前這人細眼微吊,似笑非笑,目若桃花,眉若遠山。雲卿陡然鬆開他的衣領,怒目而對。

凌翼然淺淺一笑,聲音婉轉道:「姑娘好耳力。」他抬起手,用扇子敲了敲隨從的頭,笑罵道,「粗聲粗氣的,嚇到了姑娘,還不賠罪!」

那位長相討喜的隨從摸了摸腦袋,向她深深一鞠躬,「六么無知,壞了姑娘的雅興,在這兒給姑娘賠禮了。」

「不用,沒什麼。」雲卿說完轉身便走,只聽得身後腳步沙沙,回頭一看,凌翼然搖著扇子,笑意醉人,「姑娘請。」

雲卿瞥他一眼,飄走數百米,仍感到身後有風。她回身而望,卻見凌翼然揹著手仍跟在身後,雖然略顯吃力,卻仍舊眼眉彎彎。

「你究竟要怎樣?」雲卿停在竹葉之上,不滿地看著他。

凌翼然明眸微睜,濃濃的興味籠在眉間,「姑娘好輕功,竟能著葉而立。」

雲卿並不言語,只是微慍地看著他。凌翼然眸光流轉,比夏陽還要明媚。半晌,他仰頭大笑,「沒想到姑娘的耐性如此之好,在下甘拜下風。」說著他躍上枝頭,向雲卿作了個揖,「在下欲往馳流山莊,迷路到此,恰見姑娘舞劍,便駐足欣賞。我主僕二人初到此地,想勞煩姑娘引路,不知可否?」

看了看竹下仰著脖子的隨從,雲卿無奈地嘆了口氣,飛身而下道:「好吧,不過得走快點兒,我不想誤了早飯的時辰。」

「多謝姑娘,姑娘真是好心。」身後傳來歡快的道謝聲,「主子,六么今天出門的時候看了看黃曆,上面說宜出行,果真不假呢!小的覺得要是上面再寫個有貴人相助,那就更準了!」

啪!又是一道扇擊聲,凌翼然金石般的聲音傳來,「油嘴滑舌,安靜點兒。沒見著你卿卿喳喳的,驚起了遲起的林鳥?」

「是。」六么的聲音不情不願,很是孩子氣。

呼吸著清晨清新而略帶暖意的空氣,雲卿步子都變得懶散了些。她掩著嘴,慢慢地打了個哈欠。

「把酒聊醉老俗僧,我笑紅塵皆清狂。」身後傳來凌翼然玩味的吟誦,她並不理會。三人走在湖畔,聽著鶯歌水響,很是疏懶。

「昨日的夢湖之南,那首豪情激越的箏曲乃是姑娘所奏吧?」雲卿聞言微怔,慢慢地回過身去。只見凌翼然臉上沒有了玩笑之意,很是認真地看著她,那語氣沒有半分遲疑,「頗有一日看盡天下色,御風直上九重霄的氣魄,姑娘好氣魄!」

雲卿站在綠柳之下,有些迷惑地看著他,道:「你是如何得知?」

凌翼然微微一笑,眼神迷離。「聞曲識人,聽詩畫心,在下從來不會誤讀。這氣吞山河、睥睨紅塵的奇女子,」他手指豎起,指了指湛藍的天空,「普天之下,怕是隻得一人。」說完,灼灼地直視,彷彿要看進她的心裡去。

「那殿下的天下怕是小了些。」見他面色微訝,雲卿也學著勾唇一笑,道,「公子一身貴氣,氣勢逼人,想必就是昨日在湖上不請自來的寧侯殿下吧。馳流山莊在此,請便。」說完飛身離開,不帶一絲猶豫。

「有意思。」凌翼然聲線微顫地笑了,一雙美目直追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

雲卿走進分住的西廂,只見小鳥正伸著懶腰從房裡走出。「卿卿,去哪兒了?起得好早啊。」她道。

如夢拉過兩人的手,道:「好了,人齊了,別讓人家等著咱們。」

西廂是女眷休憩之所,飯廳裡也全是天南地北、風情各異的江湖女子。不過在眾人之中,最為特別的就屬璇宮了。璇宮女子個個秀美且終身不嫁,一身月白紗衣似是故意顯示出她們的純潔無瑕。璇宮宮主秋淨塵眉心一點美人痣,豐潤素美,從面容上看不出真實年紀。她走進飯廳,朝小鳥這裡瞥了一眼,目光冷冷。

見狀,雲卿點了點自家師姐,「看來秋宮主對那件事還是未能釋懷。」

「哪件事?」如夢好奇地問道。

「哼,那根老黃瓜就是小心眼。」小鳥向那邊嘟了嘟嘴,輕鬆地說道,「半年前我和小鶴子夜探璇宮,一個不小心打碎了她們那什麼紫晶聖女像。結果秋淨塵這根老黃瓜把我和小鶴子逮住,在地牢裡關了一個月。直到師兄來賠了三次罪,她才放了我。」小鳥咬著筷子,低聲說道,「告訴你們啊,別看她不顯老,其實已經三十六了。真的!本鳥可是江湖包打聽,這樣的絕密訊息一般人我還不告訴他。」說著得意地扒了幾口飯,米粒子沾了一嘴。

「還有啊,」她一抹嘴巴,憤憤道,「你們看到那個穿桃紅衣服的丫頭了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名少女嫋娜俏麗,眉間暗帶風情月意。「別看那丫頭看起來成熟,其實她還未滿十四。」小鳥語氣不善地說道,「她是無焰門門主林成璧的胞妹林可顏,這個風騷露骨的小丫頭竟然對師兄示愛,真是可惡。」

雲卿和如夢對看一眼,心下明瞭。敢情這位不是二愣子,只是還鬧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看來師兄不用等多久,就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一頓早飯吃了半個時辰,其間又是聽小鳥解說,又是看幾個女子鬥嘴,真是好不熱鬧。雲卿跟小鳥和如夢聊了一會兒,睏倦漸漸撫上了眉梢。夜不能寐,日不能醒,看來顛三倒四的作息著實不可取。她辭了兩位姐姐,迷迷糊糊地向臥房走去。行至假山處,隱隱聽見男女輕語,似在訴衷情。雲卿立刻停下腳步,雖然她不願聽人秘密,可如果現在走出去一定更顯尷尬。她斟酌一番,躲在了山石之後,眼觀鼻鼻觀心,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卿卿!卿卿!」混沌之中,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她的耳際。

「灩兒,我在這裡再找找,你往那邊去看看。」

腦中漸漸清明,她走出假山,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我在這兒呢。」

小鳥氣呼呼地走了過來,看一眼她裙角的草屑,怒道:「臭卿卿,大家找你一天了,你卻在這兒睡得舒服!」

一天?雲卿仰頭而視,只見紅日西斜,天邊燃起了火燒雲,她抱歉笑笑,「沒想到今日這麼好眠,對不起啦,師姐。」

「你呀!」如夢搖了搖頭,幫她拍了拍裙角,「為了找你,表哥他們已經沿著湖轉了兩圈了。」

「對不起。」雲卿羞愧地低下頭,「下次不會了。」

小鳥一把拽起她就跑,「快點兒,快點兒,晚宴就要開始了!」

「晚宴?什麼晚宴?」雲卿問。

「聽說來了一位王侯,湯盟主特地設宴招待呢。快點兒走,去晚了,師兄身邊的位子又要被那個林可顏佔了!」

三人輕步走入寬敞的正廳,只見一張張圓桌整齊地擺放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各色服飾的江湖中人三三兩兩地聚著,有的拊掌大笑,有的偷偷窺探,有的一臉熱情,有的神情黯然。偌大的江湖濃縮成一杯酒,大廳裡百態叢生,讓人回味再三。

「那裡,那裡!」小鳥拖著她來到一個偏僻角落,只見豐梧雨長長地舒了口氣,「卿卿,你都到哪裡去了?」

「到哪裡去了?這丫頭躲在假山後面睡了一天!」小鳥搶著告狀。

雲卿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師兄,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他溫潤一笑,「為兄倒沒什麼,倒是勞煩了夜兄也一同尋找。」

雲卿抬起頭,怔怔地看向一側的夜景闌。他也定定望來,眼中流淌過一絲笑意。

「好了,好了,快坐下吧。」小鳥貼著自家師兄快速坐下,挑釁似的看著快步走來的林可顏。

雲卿見她只知防著外人,卻不見身邊自家師兄似一隻狐狸般的表情,不禁轉身偷笑,誰知正對上夜景闌的鳳眸。

「終於找到你了。」身後傳來淡淡的笑聲,雲卿偏過頭,只見凌翼然信步走來。

「姑娘,我家殿下都找了你一下午了。」六么咧著嘴巴,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豐梧雨瞟他一眼,起身行禮道:「江湖散人豐梧雨見過寧侯殿下。」他笑得溫潤,卻略帶疏遠之意,「不知殿下找我小師妹有何事?」

「小師妹?」凌翼然一笑,「今日本侯微服而來,半路上竟迷了道兒,幸得這位姑娘善意相助,這才平安到達此地。」他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道,「本侯唐突,敢問姑娘芳名?」

雲卿略略退了兩步,不想撞到了身後的夜景闌。她剛要道歉,卻只見他轉過身,目光冷然地與凌翼然對視。半晌只聽凌翼然冷笑一聲,聲線愈發婉轉,「姑娘?」他長長的睫毛籠在桃花眼上,將雙眸描畫得更加神秘誘人。

豐梧雨將一切看在眼裡,他不著痕跡地將雲卿擋在身後,拱手道:「小師妹那只是舉手之勞,殿下不用如此記掛。」

「既然如此,本侯也就不強人所難了。」越過豐梧雨,凌翼然深深瞟她一眼,隨後轉過身去與周圍的江湖人物逐一寒暄,神態甚是親和。

雲卿舒了口氣,見夜景闌眉頭若有若無地皺起,眼中似有微浪湧過。她暗自揣測這人十分討厭被人觸碰,怕是在氣她剛才那一撞吧,於是她行禮道:「夜少俠,剛才是我莽撞了,真是抱歉。」

夜景闌微訝,低低迴道:「不必在意。」

「無焰門門主林成璧林大俠到!」門口一聲高喊,林成璧行步如風,領著幾個帶刀隨從,快步走入大廳。

凌翼然客套地拱了拱手,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這位是?」林成璧一臉迷惑地看著湯匡松,湯盟主撫須而笑,恭敬地向凌翼然躬了躬身,「這位是青國的寧侯,九殿下。」

「九殿下。」林成璧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素聞九殿下寄情山水,是個逍遙快意之人,今日一見,果真風流。」

「今年瑞陽父王移駕錦鯉行宮,本侯特意趕來與父王共度佳節。昨日才到,便聽說武林大會將在此地舉行。本侯一時來了興致,便過來湊湊熱鬧,順便結交友人。」凌翼然笑著看向湯匡松,「今日前來,與盟主暢談,頓覺獲益良多,比起那些個朝臣文人,本侯更喜歡和江湖俠士結交。暢快,暢快啊!」

湯匡松爽朗一笑,「沒想到殿下如此看得起我們江湖中人,來來來,讓老夫為你逐一介紹。」

凌翼然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隨著盟主移步而去,「殿下,江湖之中有四大名門,其一便是剛才為您介紹的無焰門,林門主以‘流火掌’聞名天下。」

「東無焰,西潛龍。」盟主領著凌翼然走到西南邊,「這位便是潛龍門少門主謝司晨,別看謝少俠年紀輕輕,他的一手‘無雙刀法’可是威震江湖啊。」

「南檀濟,北璇宮。」湯匡松恭敬地向大和尚行了一個禮,「這位便是檀濟寺的越溪大師,大師的‘無相神功’堪稱一絕。」

「本侯年幼時曾去過繁城的檀濟寺,真是古樸靜幽。」凌翼然兩掌合十,頗為誠懇地說道,「若有機會再去,還請大師開壇說法,度我越凡塵。」

「阿彌陀佛,殿下客氣了。」

「再來便是璇宮了。」湯匡松引著凌翼然來到一眾白衣女子身前,介紹道,「這位是璇宮宮主秋淨塵女俠,璇宮一直是江湖上的傳奇,宮中全為女子,且個個秀美異常。更重要的是,歷任宮主皆以‘繁花似錦’劍法獨步江湖。」

凌翼然面露驚異之色,退了兩步,向秋淨塵作了一個揖,「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鬚眉,佩服,佩服。」

秋淨塵一臉得意,回禮道:「殿下賢明,早有耳聞,今日得見,榮幸之至。」說著指了指身邊那位蒙著臉、身材窈窕的女子,「這位是小徒秋晨露,璇宮的新任聖女。」

「久仰,久仰。」凌翼然點了點頭,便隨著湯匡松來到主席坐下。

客套過去,宴席開始。各桌拼酒的拼酒、划拳的划拳、寒暄的寒暄、激辯的激辯。一時之間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雲卿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一切,忽地與那雙桃花眼對上。凌翼然優雅地舉杯,向她這邊微微頷首。雲卿愣了一下,剛要還禮,卻見夜景闌瀟灑地拿起酒杯,冷冷地與凌翼然對視。

雲卿來回打量著這二人,心道他們該不是惺惺相惜吧,不像啊,難道以前就結過樑子?果然,凌翼然似冷哼一聲,夜景闌容色極寒,而後像是商量好似的,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正當此時,由遠及近有人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

斗酒聲聲的大廳驟然安靜,湯淼淼抱歉地向眾人點了點頭,咬牙切齒道:「嚷嚷什麼!」

那名家丁一臉慘白,顫抖道:「適才,小的陪老爺出恭,等了半天不見老爺出來。小的起疑就進去尋找,卻見……」

湯淼淼這才慌了神,下了酒席大聲詢問:「我爹怎麼了?快說呀!」

「卻見老爺七竅流血,倒在了……倒在了馬桶旁邊。再一摸,已經沒了……沒了鼻息!」

此言一齣,四下驚愕。湯淼淼瞪大雙眼,直直地向後退去。充滿酒香的大廳裡,隱隱約約瀰漫著一股陰謀的味道。

夜景闌從內室裡走出,冷冷淡淡。

「夜兄,怎麼樣?」謝司晨扶著搖搖欲墜的湯淼淼,疾步上前,大聲詢問道。

「一掌斃命。」夜景闌惜字如金。

「一掌斃命?怎麼可能?」

「賊人是誰,太厲害了!」

「一定是日堯門。」

「日堯門竟有如此高手,情況堪憂啊。」

一時間,議論聲起,眾人皆驚。

「沒有中毒?沒有迷藥?沒有其他的痕跡?」湯淼淼虛弱追問。

夜景闌搖了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湯淼淼緊緊地拽住謝司晨的袖子,歇斯底里地說道,「憑我爹爹的身手,怎麼可能被人只一招就奪了性命!夜少俠,請你再細細查查,一定有什麼地方漏掉了,一定是這樣!」

「一掌斃命,別無他跡。」夜景闌面無表情。

一名手持金環大刀的粗魯男子撥開眾人,振臂吼道:「不用多想,這一定是日堯門的餘孽做的!只要手刃賊人,就可以為湯盟主報仇!」

「我同意鐵兄的觀點,不如連夜追去,這次徹底斷了那群鼠輩的賊根,滅他滿門!」

「對!對!」

「我們走!」

一人振臂,百人呼應,剎那間,群情激憤。

「走?往哪走?」謝司晨低低沉沉地開口,「賊人都不知在何地,要走到哪裡去?」

一句話像是冷水潑下,澆得眾人沒了聲息。

「阿彌陀佛。」越溪大師立掌上前,「老衲認為當務之急,應是將湯盟主的遺體好生安放,送他西去。至於是何人所為,還應從長計議。」

「大師所言甚是。」無焰門門主林成璧點了點頭,補充道,「說不定賊人此時正在暗處,等著我們慌了手腳,而後趁虛而入。」

璇宮宮主秋淨塵向四下犀利地掃視,「也許賊人就混跡在我們之中。」

「我們之中?」

「是誰?」

眾人滿臉疑惑,互相打量著。

一旁雲卿藏在樹影中,低聲自語:「嗯,在茅廁遇襲,神志清醒,一招斃命,應該是熟人所為。」

忽然周圍一片安靜,她慢慢地抬起頭,見自己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她立刻噤聲,藏到自家師兄身後。心道自己真是大意,竟忘了江湖中人個個耳聰目明。

凌翼然開口道:「正如湯小姐所言,湯盟主武藝精湛,面對賊人不可能毫無還手之力。」他輕轉美目,似笑非笑地看向雲卿,「本侯倒很是贊同那位姑娘的看法,湯盟主應是看到熟人,一時放鬆了警惕,才慘遭毒手。」

「熟人?」謝司晨對眾人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請諸位回憶一下,方才有誰離席?」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兩三個身影從人群中閃出。一名壯漢粗聲說道:「當時我也去出恭,不過沒有看到湯兄。」感覺到旁人懷疑的目光,他紅著臉,急急辯駁道,「不是我!孃的,看什麼看!」

「好了,劉伯伯先別惱,大家也別亂猜疑。」謝司晨儼然成為主事的,他看向出列的另一名男子,「敢問裴兄剛才去了何地?」

白衣男子揚起長眉,瞥了他一眼,道:「在下不勝酒力,到湖邊吹風去了。」

謝司晨斟酌一下,輕聲問:「可有人證?」

男子冷哼一聲,「當時湖邊只有我一人,你們愛信不信!」說著甩袖背身,胸口劇烈起伏,一臉憤憤。

一位璇宮宮女看了看身邊的秋晨露,細聲細氣地出言,「我們聖女近日裡身體不適,開宴不久便攜著下女離席了。」

謝司晨微微點頭,看了看三人,慢聲道:「聖女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回西廂歇息。」

「司晨哥!」湯淼淼不滿地看著他,「還沒有查清楚,怎麼能讓她離開!」說著還眯起眼睛,目光不善地打量著秋晨露。

「湯小姐是在懷疑小徒嗎?」秋淨塵沉著嗓子,語調無情,「雖然本座能體諒湯小姐的喪父之痛,但璇宮的名譽決不能任人誣衊!」

湯淼淼咬了咬唇,不敢再言語。「好了,淼淼,你想想你爹是在何處被襲的?」謝司晨溫柔地看著她。湯淼淼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明白了吧?男女有別,你爹爹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看到聖女還平靜無語呢?」

湯淼淼點了點頭,旋即向秋淨塵和秋晨露道歉,「淼淼無知,還請宮主和聖女恕罪。」

如此一來,就只剩兩人了,兇手真在其中?正當眾人迷惑之時,只見凌翼然緩步來到夜景闌身前,問道:「經過檢視,夜少俠能不能看出是何種功夫?不知湯盟主身上可有掌印?」

夜景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此人刻意隱藏,並無特別。」

「這樣說來,那記掌印還很清晰?」凌翼然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裡卻沒有半分親近之色。

「掌印烏紫。」夜景闌看他一眼,瞬間瞭然。

雲卿亦是猜到,半晌,謝司晨才拊掌叫道:「殿下好提議!」見眾人仍是一頭霧水,他急急解釋,「快去將盟主身上的掌印拓下來,讓劉伯伯和裴兄細細比對。」

「原來如此。」

「對啊,可以比對掌印的嘛!」

「殿下好提議。」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之下,劉姓男子捋起袖子,啪的一聲將手貼在紙上。

「嗯,不是劉大俠。」

「我就說,怎麼可能是劉兄!」

劉姓男子瞪圓雙眼,啐了一口,「他孃的,一群馬後炮!早說了不是老子!」

「裴兄請。」謝司晨道。

白衣男子鄭重其事地抬起右手,慢慢地貼到紙上,停了一下,甩袖道:「這下信了吧!我裴子墨還未曾受到如此侮辱,告辭!」說完不顧謝司晨的阻攔,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咦,也不是?」

「奇怪了,難道不是熟人?」

「也有可能是易容成了湯盟主熟識的朋友,然後下手。」

「易容?湯前輩號稱‘百面神通’,在他面前易容,那不如直接說自己是來殺他。」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一位消瘦的男子突然跳上石階,扯著嗓子叫道,「不管是不是熟人,總之一定是日堯門的那幫狗賊下的黑手。與其在這裡亂鬨鬨地吵成一團,不如先討論一下大事,各位別忘了此次武林大會的目的!」

爭論聲漸止,消瘦男子轉了轉眼珠,繼續說道:「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更加緊迫。」

有人插嘴道:「何事?」

「湯盟主已去,該由誰帶領大家共抗日堯門呢?」此言一齣,眾人的目光便齊射向臺階之上的四大門派。

「各位叔叔伯伯、同輩好友請聽我一言。」謝司晨拱了拱手,濃眉舒展,「論輩分,論實力,越溪大師都是當仁不讓的人選。」人人頷首,均無意見。

「阿彌陀佛。」越溪和尚睜開老目,看看階下緩緩說道,「既入佛門,便是方外之人。檀濟寺向來不贊同以暴制暴,只期盼能讓日堯門的眾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眾位的好意恕老衲難以接受。」

「是在下僭越了。」謝司晨行了個禮,慢慢退下。

安靜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一聲大吼,「我們前山派願聽從林成璧大俠吩咐!」

「我吳俊起推舉謝少俠,謝少俠性格豪爽,以真心待人,老子還就服他!」

小鳥唯恐天下不亂地跳起腳,興奮地嚷嚷道:「豐梧雨!我推舉豐梧雨豐少俠!」

「灩兒!」一直默默無聲的師兄責怪地看了看她,「不要胡鬧。」

小鳥調皮地伸了伸舌頭,「好玩嘛。」

「豐少俠待人和藹,又是忘山老人的嫡傳弟子,我們定惠觀也同意由豐少俠主事!」

「謝少俠!」

「林大俠!」

「豐少俠!」

一時之間,提名三人,每人的支援聲都不分上下。

雲卿好笑地看著一場悲劇變鬧劇,武林百態,利益糾葛,想來這江湖也乾淨不到哪裡去。她無意抬眼,忽見凌翼然領著六么向四大門派的掌門一一低語,轉身看了看吵得不亦樂乎的眾人。半垂的桃花眼中滑過一絲興奮的光彩,好像一隻捕捉到活物的貓兒,充滿了興味。隨後他懶懶轉眸,直直看她一下,嘴角微翹,眉頭一挑,邁著優雅的步子悄然離去。

「哼!」只聽階上一聲重哼,秋淨塵不屑地看了看正爭得不可開交的眾人,「看來這裡沒有本座什麼事!」她不耐煩地看了看被提名的三位少年英傑,酸酸說道,「林門主、謝少俠、豐少俠,本座先行離開了!」說完便帶著一眾白衣美人快步離場。

見此情形,眾人一下子沒了勁頭,蔫蔫地閉上了嘴。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再作商議。」隨著謝司晨的這聲提議,眾人紛紛離場,邊走邊爭。小鳥興奮地看著眼前的眾人,向柳尋鶴點了點頭,兩人壞壞一笑飛向遠處。雲卿隔著人阻攔不成,只得嘆口氣。

「卿卿,我們走吧。」如夢跟在被數人包圍的豐梧雨身後,向她招了招手。

雲卿點了點頭,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直落到眾人身後。謝司晨安慰著懷中低泣的湯淼淼,那日被喚十九姨的女子送上手絹。雲卿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虎口上的齒痕,寒意直達心底。

唐十九,一定是她!

見謝司晨示意十九和唐三離去,雲卿隨即追去。避開人群,她閃進石榴林中。腳踏榴蕊,屏息而飛,她不遠不近地跟著兩人,越過偏院,直直向著夢湖行去。微波輕輕地拍著堤岸,她悄無聲息地躍起,點水而過。

進了密林,唐三和十九警惕地看了看身後,隨即躥入竹林深處。雲卿縱身而上,點著微垂的修竹,靜靜跟隨。走了約半盞茶的工夫,在數棵斑竹前,兩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暗主!」唐三和十九行禮道。

雲卿停在隨風搖動的高枝之上,竹下幾個身影若隱若現,讓她一時看不清。

「那邊的情況如何?」一個沉厚的男聲響起。

「正如兩位少主所料,馳流山莊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十九得意道。

兩位少主?雲卿皺緊眉頭。

「只不過,已經有人猜出是熟人所為,而且還想到了用掌印來排除嫌疑。」

「噢?沒想到其中倒有幾個聰明人,只可惜,他們永遠都不會明白!」那位暗主低低地笑出聲,「湯匡松一死,只要晨弟收了那個蠢女人,馳流山莊就盡在掌握了。有了湯家的支援,再加上璇宮的倒戈,武林盟主之位便非晨弟莫屬了。」

「可是暗主,若是不說八年前的那事,我們恐怕還控制不了璇宮的秋淨塵。」唐三道。

「暫時不能說,不然會連累晨弟暴露身份。不過除了那件事,秋淨塵還有一個讓她惴惴不安的秘密。」暗主冷哼一聲,笑得蹊蹺,「按理,璇宮的聖女及笄之後便可展露真顏,但此屆的聖女已過二八卻一直蒙面。你可知為何?」

「屬下愚鈍。」

「那是因為,秋晨露長得太像她師傅了。」

「暗主的意思是……」唐三語調震驚。

「沒錯,就如同你想的那樣。十九,這件事就由你去辦。務必讓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妖婦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讓她乖乖地聽話!」

「是!」

「暗主,今日除了少主之外,還有兩人被眾人追捧。」唐三說道。

「哪兩人?」

「一個是無焰門的林成璧,一個是忘山老人之徒豐梧雨。」

暗主道:「忘山老人不問俗事倒是不怕,那林成璧卻是個障礙。此人背景深沉,本座屢次派人查探,卻依舊探不著底。實在不行,就只能像對付湯匡松那樣如法炮製了。」

「是。」

「要是夜風舉那個老傢伙知道他急欲斬滅的邪門不僅東山再起,而且將一統武林,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暗主輕笑一下,「五叔,別忘了去一趟錦鯉行宮,將明王的東西交給七殿下。」

「是。」

雲卿靜靜聽著,忽然一陣湖風吹過,竹枝搖曳,將纏在枝頭的白蛇搖落。唐三和十九警惕抬首,正看到藏身的她。

雲卿暗叫不好,欲飛身離去,就聽竹葉沙沙作響,感到殺氣洶湧,她猛地向前傾身,閃過了那道劍影。明月之下,茂竹之上,閃出數道紅色的身影。她靜靜地打量著四周,任衣袖被風吹得鼓起,真氣在身體中湧動。

暗雲閉月,大地蒼茫。竹風陣陣,山色陰陰。

來了!

她迅速飛上,閃過兩人的夾擊。還未待她吐出一口氣,就只見紅色的輕紗漫天飛舞,好似蜻蜓透明的薄翼,密密地籠罩在上空。她剛想衝破薄紗的糾纏,卻見紅紗之間垂下四道暗影。耳邊響起數聲劍音,倒垂的四人同時出劍,殺氣凌厲,她快速墜下,躲過致命的連環擊。處於下方的另外四人擺出劍陣,伺機在她落下的瞬間將其擊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