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穠豔一枝細看取

此去數百里,一行人策馬奔行。雲卿一踢馬腹,衝出晨霧,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門馳去。

寂靜的清晨,迴盪著擊鼓的聲音。

「卿卿,我們已經進入青國蓮州境內了。」小鳥小心地看著她。

青國的蓮州?雲卿神色有些複雜,要知道以蓮州為首的東南四州,曾經是韓家的族地。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伴著最後一聲鼓響,抵達城下。

巨大的吊橋慢慢放下,嘭的一聲落地,揚起了陣陣塵土。趕早進城的百姓挑著擔子、揹著包袱,踏著木製的吊橋,通過了足有三丈寬的護城河。雲卿翻身下馬,跟著師兄師姐走到城門下。她抬起頭,藉著晨光,看清了城門上剛勁有力的兩個大字:蛟城。

這筆跡是如此的熟悉,她偏著頭細細思量,突地睜大雙目,眼眶微溼地看了又看。

「卿卿,這便是蓮州的州府蛟城。」豐梧雨看著她,輕聲道,「城門上的兩個字是已故的韓柏青將軍親自題寫的。」

果然,果然是她爹爹的手跡。雲卿手指慢慢收緊,心臟劇烈跳動著。

呀的一聲巨響,厚重的城門終於開啟。順著人流,她牽著馬緩緩穿過堅固的外城門。步行數十米,就見兩座內城門之間建著一個形狀規整的甕城。曲壁長長,青磚相壘,呈半月形。甕城城門上懸著千斤閘和雙扇木門,待穿過了月洞門,便可看見城樓上、馬道下方分佈著二十幾個藏兵洞。洞口大門緊鎖,旌旗飄揚,戎裝整齊計程車兵站於樓上,軍容嚴整。

小鳥抬起頭,讚道:「不愧是韓家的手筆,真是易守難攻啊!」

豐梧雨看了眼雲卿,道:「別忘了,這裡可是韓將軍的故地。」

步入裡城,只見寬闊的街道邊遍植梧桐。那棋盤般整齊的長街短道,懸掛有序的門前燈籠,式樣樸實的亭臺樓閣,處處散發出熟悉的風情。蛟城,分明就是將軍府的放大,就彷彿是韓家的後庭。

雲卿隨著師兄師姐進入客棧酒館林立的南街,剛邁過牌坊,就聽到一聲興奮的大叫。

「梧雨兄!尋鶴兄!」

「司晨兄。」豐梧雨拱了拱手,對著來人微微一笑,「沒想到在這裡巧遇。」

謝司晨揚起濃眉,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哪裡是什麼巧遇!我是受盟主所託,特地在這裡迎候你們的。」

「盟主?湯前輩?」柳尋鶴詫異地開口,不解地看著他。

謝司晨點了點頭,幫小鳥牽過馬,善意地衝她笑笑。小鳥搶過雲卿手中的韁繩,隨意地丟給他。看樣子,兩人早已熟識。

雲卿暗自將陌生的一切記在心頭,無意中發現身側的夜景闌淡淡地看著她。想起昨夜,她臉上一紅。

昨夜他們露宿野外,到了休息時分她出來尋,終於在林間的開闊地上看到了自家師姐的身影。她剛要出聲叫喚,就見自家師姐詭譎一笑,伸出手將她推出樹叢。她回過身去,卻發現人不見了。

眼前一條山溪涓涓流瀉,月色靜靜地傾瀉而下,山溪如練,晃盪著細碎的銀光。順著水面上的一瓣山櫻慢慢看去,她的目光被一個頎長的身影擋住。她心頭一驚,猛地瞪大眼睛。只見散著衣襟的夜景闌揹著手立在溪邊,劍眉微微一挑,一雙鳳目冷冷向她看來。

她恍然大悟,她跳進了自家師姐挖的坑裡。現在他這般看她,是不是當她是個女淫魔?該如何解釋啊?她咬著下唇,侷促不安地盯著地面,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卻聽頭頂一聲輕笑。

咦?她抬起頭,卻見夜景闌面無表情地看向遠處,難道是她聽錯了?

那邊廂豐梧雨看著與小鳥並行的那個高大男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下一秒溫潤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不露痕跡地插在兩人的中間,拉著男子的手,介紹道:「這位便是有著江湖第一豪俠美稱的潛龍門少門主謝司晨。」

謝司晨揮了揮手,謙讓道:「這些個虛名,不提也罷。」

豐梧雨向他逐一介紹,「這位是夜景闌。」

「你就是神醫之子?」謝司晨大步上前,興奮地說道。

夜景闌抬了抬手,容色淡淡,「幸會。」

「啊,幸會,幸會。」謝司晨抓住他的手,熱乎地攀談起來,「剛到夢湖,便聽說夜兄將代表夜風舉前輩參加這次武林大會,大家可都在翹首企盼你這個神秘人物啊。」

夜景闌劍眉微皺,掙脫了謝司晨的拉扯,獨立於眾人之後。

那冒失的男子非但沒有一絲尷尬,反而拊掌大讚,「夜兄好身手!」

豐梧雨看出好友的不自在,上前一步擋住謝司晨,繼續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小師妹,豐雲卿。」

「豐雲卿,好名字。」謝司晨善意地笑笑,「以後和你師姐來了雍國,謝大哥一定會好好招待你。」說著還瞥了小鳥一眼。

小鳥大大咧咧地捶了他一下,「又亂許諾!謝司晨你不知欠了本小姐多少頓飯了!」

不等謝司晨辯駁,就聽豐梧雨繼續道:「謝兄,這位是我的義妹,如夢。這位就不需我介紹了,柳尋鶴,大家都是舊交。」

謝司晨點了點頭,領著幾人進入街邊的飯館,一行人帶著倦意,用起了飯菜。

「謝司晨,你還沒說湯盟主為何要你來接我們呢。」酒足飯飽後小鳥問。

謝司晨放下筷子,一臉嚴肅,道:「十天前,趕來參加武林大會的空明派掌門朱啟大和他座下的七名弟子,被人殺死在二十里外的桃花塢裡。七天前,叢真派一行八人,被發現慘死在蛟城城南的密林中。三天前,澄明大師在酹河之上被人圍攻,大師慈悲,不忍下殺手,卻被偷襲的幾人聯手打成重傷。」他擰著眉,繼續說道,「這三起事件顯然是一夥人做的,目的就是破壞這次武林大會。為了避免慘事發生,湯前輩果斷決定,將先到的人分成陣列,分佈於各個必經之地,前來接應。」

「原來如此。」豐梧雨點了點頭,直直地看向他,「昨夜,我等在蛟城以北的一處茂林,也遭到十多人圍襲。」

謝司晨瞪大眼睛,低叫道:「圍襲?」

「是。」柳尋鶴接著解釋,「那群人穿著黑衣,蒙著臉,布出很奇怪的陣法,很是詭異。」

「嗯!」小鳥點點頭,介面道,「他們每個人都拿著一條細細的鏈子,在空中一陣亂飛,便結成了一個巨大的網子,將我們圍了起來。更可惡的是,他們三三兩兩地形成團狀,同時進攻,左一個,右一個,神出鬼沒的,比蒼蠅還煩人!」

謝司晨皺著眉,自言自語道:「鏈子?結網?這是什麼奇怪陣法?」

一個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金籠陣。」

雲卿詫異地看向身邊的夜景闌。這人怎麼突然開口,嚇得她差點兒噎住?桌上的其他人也像聽見了啞巴說話似的,呆呆地看著他。

豐梧雨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情況,溫煦地問道:「夜兄,這金籠陣是何門何派的陣法,可否告知一二?」

夜景闌看了他一眼,淡淡解釋:「金籠陣與銀鑼陣、紅蜓陣、白蝶陣並稱日堯門的四大奇陣。」

「果然又是日堯門!」謝司晨一拍大腿,憤憤道,「那三起事件一定也是他們所為!」

這個日堯門究竟想幹什麼?消失了數年又橫空出世,大張旗鼓地殘殺江湖中人,還生怕人不知道,每到一處都留下了痕跡。想不通,真是想不通。雲卿大惑不解,無意間一瞥,發現夜景闌鳳目中滑過一絲瞭然,隨後又恢復成一貫的冰冷。

用完飯,一行人步出飯館。只見紅霞嫋嫋地浮在蛟城的上空,路人車馬沐浴在明麗的陽光裡,擺攤的小販殷勤地招呼著生意。春風穿梭在人流裡,柔柔地撥弄著女子頭上的珠花,輕輕地掀起酒家的布幡。這裡,處處洋溢著鮮活的氣息。

「你們知道嗎?將軍前日來到蛟城了!」人群裡傳來議論聲。

「啊!將軍回來了?」

「聽說將軍只有一位夫人,還沒有納妾呢。」

「有沒有納妾關你什麼事?都生了兩個娃兒了,還痴心妄想?」

「哼,韓將軍那麼英俊瀟灑,連前街的六婆都偷偷愛慕他呢!」

雲卿看向四周,只見街邊幾個賣小吃的婦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不可開交。韓將軍?蛟城還有一個韓將軍?

「卿卿,怎麼了?」如夢拉了拉她的胳膊。

雲卿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有點兒累了。」

小鳥打了個哈欠,口齒不清地說道:「困死我了!」

豐梧雨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長髮,輕聲安撫,「等出了早市,咱們就上馬。出了蛟城,再往東十幾裡,便到夢湖了。」

「嗯,嗯。」

小鳥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閉著眼任由豐梧雨牽著,歪歪斜斜地向前走去。隨著出街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連人帶馬被堵在了路中央,夾在了那些小吃攤之間。

「花兒她娘,你一口一個將軍,你可知道將軍的大名?!」賣糕點的老闆娘不依不饒地看著對面。

「知道!當然知道!」擺雲吞攤的婦人放下面皮,拍了拍手,「韓將軍是韓氏月字輩裡的佼佼者,叫韓月……韓月……」

月字輩?難道是自己的堂兄弟?

雲卿睏意全消,她豎耳聽著,一時晃神被擁擠的人潮衝得踉蹌。眼看就要摔倒,右肘被人一託,她將將穩住身體。她舒了口氣,抬起頭只見夜景闌淡淡看來。晨光灑在他俊美的臉上,他鬆開手直視前方,依舊面無表情。

雲卿跟在他身後,鼓起勇氣道:「謝謝。」她偷瞟著夜景闌的側臉,暗想其實他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吧。

「不用。」被這聲突兀的回應驚住,雲卿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著前面那個頎長的身影,剛才是他在說話嗎?

正迷惑著,就聽早市裡一聲得意大叫,「啞巴他娘,我想起來了,將軍名叫韓月殺,對不對?」

韓月殺?好凶險的名字,不過這又與她何干?雲卿自嘲地笑笑。出了早市,眾人翻身上馬,緩行至東華門,忽見一輛馬車卷著塵土狂奔而來。馬伕半立起身,咬著牙,極力想要控制住受驚的駿馬,車內傳來稚兒的哭泣聲和急急的詢問聲。

驚馬狂奔,城門口一陣慌亂。行在前方的豐梧雨飛身下馬,單掌扣住驚馬的頸脖,只見馬兒突然停下。

「彥兒!」伴著一聲疾呼,一個嬌小的身影飛出車外。

「駕!」雲卿猛踢馬腹,俯身而過,一把拽住了那孩子的腰帶,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姨。」

耳邊傳來嬌嬌的稚音,雲卿低下頭,只見那個留著壽桃頭的孩子,眨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雲卿看著喜歡,好一個粉嫩可人的孩子。

「彥兒!彥兒!」一個穿戴素雅的少婦急急地跳下車,眼角帶淚跑來。

「娘。」孩子扭著身子叫道。

雲卿小心地將他交給馬下的那位母親,她抱著孩子,向著雲卿深深一禮,「多謝女俠救我孩兒!」說著,又轉身向豐梧雨屈膝行禮,「多謝少俠出手相救!」

豐梧雨向她點了點頭,「夫人不必多禮,以後請多加小心。」

「幾位如若不嫌棄,可否到府上小坐?」那女子溫婉地一笑,輕輕地說道,「如此大恩若不鄭重答謝,外子得知一定會責怪小婦人不懂禮儀。」

雲卿看著她,誠懇道:「夫人,我們確有急事,不便逗留。」

她柔柔一笑,向後退了兩步,「那小婦人就此拜別兩位恩人,若是他日路經雲都,請別忘了到東樾道的韓府做客。」

這女子進退有禮,嫻靜大方,一看就是出身大家。

「一定。」雲卿微微頷首,策馬離去。

「少夫人!少夫人!」迎面馳來三五騎,雲卿並未注意。待她奔行百米,遠離了城門,身後突然傳來略微遲疑的叫聲。

「夫人……夫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