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鬼燈如漆驚暗鴉

人算不如天算,只見雲卿凌空翻身,點著劍尖,借力發力,先將這四人踢飛。而後又腿部發力,如野鶴般直衝雲霄。她抽出腰間的銷魂,橫劍飛上。只聽劍音輕吟,一記「平沙走飛虹」,一記「白雲笑碧空」,將礙眼的紅紗斬得粉碎。沒了薄紗的支撐,上面的四人直直墜下,停在了竹枝之上。藉著漫天飄舞的紅紗的掩護,向下飛去。

想在半空截擊?雲卿冷哼一身,隱身至茂竹中。看著這八人好奇地張望,漸漸地喪失了警惕,她擲出銷魂劍,整個人如月華霎時飛去。待近身,她手肘一夾猛地一轉,只聽一聲骨裂,一個紅衣人脖頸歪斜,如折翼的蜻蜓倏地落下。與此同時,銷魂劍銀輝流轉,穿過數道紅影,帶著幾分血腥的豔美回到了她的手中。

瞥了一眼落地的八道紅影,雲卿轉身欲去,忽感身後一陣氣旋,她轉身對了一掌,又猛地震開。

「姑娘好身手!江湖上能在十招之內破我紅蜓陣者,不出五人。」

雲卿驚訝地看著眼前人,怎有兩個謝司晨!

「看到本座的臉,還能如此鎮靜,這就更留不得了!」掌風伴著話音急急掃來,她堪堪側身躲過。

此人內力勝於她,雲卿心下判斷,想要抽身。他卻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一番追逐打鬥,飛越竹林,來到了夢湖之畔。再一對掌,雲卿心脈大震,生生壓下喉中的甜腥。

與其被追著打,不如主動近身,且戰且行,待靠近了馳流山莊再作打算。她暗忖之後,手持銷魂劍縱身而上。這人愣了一下,隨即以掌代刃,直直向她劈來。雲卿閃至他的右側,舉起銷魂劍剛要下手,此人忽地轉身,掌風擦著她的鬢髮而過。雲卿並不慌亂,只見她一個鷂子翻身,倒轉之際,旋即出手。只聽劍入骨血之聲,她鬆開手掌,銷魂劍一下子穿過那人肩胛。迎著月色,雲卿清楚地看到他的右肩上刺著一個「垚」字。

她並不戀戰,旋即收回銷魂劍,向馳流山莊飛去。

「好一招‘月影凌亂射蒼狼’!」

還是沒甩掉,雲卿心下一緊,回身而對。那人露出一抹病態的笑,右肩汩汩地冒著鮮血。「清狂劍?本座倒要看看一介女流如何清狂!」

說著他兩腿一蹬,猛地撲來。雲卿心潮忽然湧動,她舉起銷魂劍,身分八影,劍影朝那人襲去。誰知他竟然以內力護體,只是傷及皮肉而已。

糟糕,上當了!雲卿暗道。沉厚的氣旋震得她胸口微酸,她收劍退後,嘴角流出一股甜腥。

「暗主!」那人身邊閃出數道身影,唐十九陰狠地看向雲卿,道,「暗主,這樣的小丫頭還不配您出手,請將她賞給屬下吧。」

「十九,你可別大意了,這個丫頭烈得很!」暗主露出一個嗜血的微笑,「別玩死了,本座還沒盡興。」

「是!」十九從衣袖裡取出一根紅線,「屬下會將半死的耗子放在暗主的腳下。」

雲卿嚥下喉間鮮血,提劍而上。唐十九,十年前的折磨,今夜一一奉還!

雲卿面容沉靜,身側掀起驚風一陣,腳踩七星步,腕翻八瓣花,身似風扶柳,劍若銀月華。盡情宣洩著心頭的怨氣,任胸中的血海咆哮翻湧。她怒叫一聲,睜大眼睛,持劍從十九的身體中穿過。見十九慘死,唐三身子微抖,舉刀而上。

雲卿心中暢快無比,她迎風笑著,劍影繚亂,劈得唐三無力招架。剛要下殺招,忽然手指一麻,心頭作痛,她捂著胸口,向後踉蹌了兩步。

怎麼回事?她抬起左手,只見五指由指尖向下蔓延出一根根紅絲,一點點地向掌心生長。她用力地摩擦了一下皮膚,那五根紅線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長越快。

「三叔老矣!」暗主冷冷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唐三,抬眼對雲卿笑道,「以掌殺人果然了得,可是你卻不知‘毒姑十九’的血便是致命的利器!」最後一字猶在齒間,他的掌風便襲面而來。

雲卿胸口血氣翻騰,她認命地抬起右手,準備承受這致命的一擊。忽然眼前閃過一道身影,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暗主噴出一口鮮血,向後踉蹌了幾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來人。

「你是?!」暗主以手撐地,虛弱出聲。

身前那人並不理睬,他靜靜轉身,眉目疏朗。

「夜景闌?」雲卿驚詫道。

夜景闌並不言語,只出手點住雲卿左手數處大穴。

「小心身後!」見暗主的隨從們向他撲來,雲卿急急提醒。卻見他並不轉身,周身真氣暴漲,滔天的氣流將來襲者彈飛,重重地撞擊到周圍的大樹上,樹幹緩緩落地。

雲卿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清冷的男人。

「解藥。」夜景闌轉過身,聲音極寒。

「解藥?」暗主面色青紫,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製毒的人都死了,哪裡有什麼解藥!」說著,從袖管裡掏出竹管。只聽咻的一聲,周圍氣流忽變,風起聲動,前方的樹林裡躥出數十道暗影。

夜景闌不動聲色地將雲卿護在身後,道:「不要運氣。」

他一把將雲卿推出戰圈,姿如鴻雁,氣定神閒。他一掃衣袖將周圍數人擊出數丈,又冷冷瞥了一眼,驚得身側黑衣人向後跳去。

一旁雲卿感到耳邊劍氣,正要回身應對,就見夜景闌抽身而來。想起他方才的叮囑,她向後退去躲開刀刃。忽地感到腳下鬆軟,泥土塌陷,身子直直下落,夜景闌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

雲卿提氣欲上,怎奈身下氣旋狂轉,吸力驚人,像是身陷沼澤,越掙扎陷得越深。眼見就要抓不住,夜景闌又伸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身下狂風四起,將她一頭長髮打散。

雲卿瞪大雙眼,心驚地看著他身後飛起的暗主,大叫:「小心!」

夜景闌並不回身,只是直直地看著她,兩手並沒有因此鬆開。身後冷光乍現,刀影閃過,他背上揚起殷紅,面容卻依舊平靜,看不出半分異色。雲卿的心頭像是被什麼輕撞了一下,她想要抽離手腕,卻被他牢牢抓住。身下氣旋又一陣加重,這一上一下的拉扯,就快要將雲卿撕裂,疼得她冷汗直流。夜景闌眉頭輕皺,躊躇了一下,隨即跳下。

「暗主。」地上,一名黑衣人看了看湖畔的地洞,半跪在身受重傷的主子身邊道,「兩人都已落入洞中。」

「看來這是個湖底風洞。」暗主虛弱地抬了抬眼,沉沉地命令道,「不管有多深,都要將這個洞口封住,另外派幾個人到周圍細細檢視。若是發現還有其他洞口,也一併填了!」

「是!」

暗主望著深深的地洞,濃眉緊鎖,臉上籠上一層陰鬱之色,「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個人物?」

黑暗中,雲卿頭暈眼花,只覺一股純陽內力流入她的經脈。

「夜少俠?」

「調息。」

對面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雲卿莫名地感到心安。她依言盤坐,與夜景闌對掌催動體內的真氣。原本糾結在一起的內息,在他內力的帶動下,慢慢地打通了奇經八脈。仿若纏在骨髓中的細絲被深厚的內力打得粉碎,一點一點地消失於無形。

收功睜眼,雲卿在黑暗中輕輕開口道:「夜少俠,謝謝你。」

對面忽然亮起火光,暗橘色的光為他冷峻的臉染上一抹暖意,在火光的映襯下,那雙鳳目顯得格外有神。

「不用。」他沉靜地看了看她蒼白的秀容,皺眉道,「左掌。」

雲卿看著自己的手掌,只見先前的五條紅線如今只剩下中指的那根。「這是什麼毒?」她問道。

「絲絲入扣。」夜景闌抬起頭,端坐在那裡,「絲絲入扣是四大奇毒之一,此毒極為兇險。只要沾上人的身體,便會像野草一般瘋長。開始時,雖然極痛,卻無性命之憂。但只要紅線長到心窩,身體內的經脈便會頃刻粉碎,中毒者將承受萬箭穿心之苦,掙扎很久方才嚥氣。」

出其意料地,夜景闌解釋得極為細緻,他繼續道:「絲絲入扣蔓延得極快,你中指的那根便是母線。母線不死,毒氣猶存。只有以內力制住,方能延緩它的生長。」

雲卿抬起頭,衝他感激地笑笑,「謝謝,今日若不是夜少俠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喪命。」說著,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夜少俠也是跟著潛龍門的人來到湖畔的吧?」

夜景闌微微頷首,雖然一臉冷漠,但那雙眼睛卻流露出點點暖意。

「不知夜少俠是從何時開始懷疑他們的?」雲卿又問。

「當年就是潛龍門將金籠陣等四大奇陣告知我爹,而在蛟城,謝司晨卻裝作不知。」他將火摺子放在地上,兩手貼近雙膝,坐得筆直。

雲卿恍然大悟,「早在那時候夜少俠就懷疑了。」

「你呢?」

「哦?」雲卿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他是在主動問話?

夜景闌淡淡地看著她,輕問:「你又是何時開始懷疑?」

「我……」雲卿躊躇了一下,道,「我年幼的時候曾經被日堯門劫持,當時記下了兩個賊人的身形和舉止。這幾日我懷疑潛龍門的護法就是當年那兩人,於是就跟了過來,沒想到潛龍門和日堯門本是一家,兩個門主是對雙生兄弟。」

雲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慢慢解釋道:「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剛才在打鬥中,我看到他的右肩上刻著一個‘垚’字,三土所壘的‘垚’。而謝司晨身上是個圓圈。這兩字均少了筆畫,若補全了,就該是‘日’、‘堯’二字。而且,這二人面目極為相似,由此推斷應該是雙生子。」

見夜景闌眼中流轉著一絲疑惑,雲卿眨了眨眼睛,急急道:「那個,不是我偷看的。是我師姐,是她看到後跟我說的。」她越說越窘迫,臉頰微微紅了,「還有……上次在密林裡,我沒有偷看你,真的沒有。」

「我知道。」

雲卿驚喜道:「謝謝。」隨即關切地看向他,「剛才你受傷了吧?」

「小傷。」夜景闌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

「那也要處理下傷口。」雲卿繞到他的背後,只見一道深深的刀傷幾可見骨。這還叫小傷?看著他挺直的身體,她不禁再次讚歎這個男人的毅力,背上重傷還能鎮定自若地談笑。

「有金創藥嗎?」她從內衫上撕下一塊乾淨的白布,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異常小心地為他塗抹,見他傷口上的皮肉生生翻起,血滴凝成了赭色,雲卿心中的愧疚之情越來越濃,她小聲道,「對不起,夜少俠,都是我連累了你。」

「修遠。」他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雲卿愣在那裡。

「我的字。」夜景闌淡淡解釋,一如平時的簡練。

她明瞭地點了點頭,「修遠。」

「嗯。」

「雲卿。」她繼續為他上藥,道,「我的名。」

半晌,他沉沉地開口道:「雲卿。」

她應了聲,用布條掩住他的傷口,細細地在肩頭打了一個死結。

「謝謝。」夜景闌轉過身體,眼中的寒冰稍稍消融。

「不用。」雲卿笑眯眯地看著他,隨後藉著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下週圍,只見此處三面皆是岩石,唯一的一處土壁還時不時地滑下塵土。舉目而望,頭頂不時地有土填進。若是再不找到出口,他們怕是很快就會憋死在這裡。

夜景闌拿著火摺子站起身,沿著石壁一路敲擊,聲音由生硬到沉悶。他將火摺子遞給雲卿,道:「這後面似乎還有洞穴,站遠一點兒。」

說完他揮掌擊去,壁石碎裂,塵土飛起。雲卿抱著頭,咳嗽了好一陣,只見半人高的石洞那邊透出隱隱的光亮。難道是出口?她欣喜地睜大眼睛,跟在夜景闌身後鑽進縫隙,眼前的一切令她目瞪口呆。

到處都是千姿百態的石鐘乳,四處散佈著木瓜般大小的夜明珠。數百顆珠子為長長的石筍染上了絢麗的光華。水滴順著晶瑩閃亮的石筍慢慢滑下,落在了地上的奇花異草之上。

在如此陰暗的地下,怎會生長植物?雲卿彎腰一看,原來都是由寶石、珠玉鑲成的,真是玲瓏剔透、巧奪天工。

「雲卿。」夜景闌輕喚一聲,她快步跟上,穿過重重石筍,站在一個四五丈高的石碑之下。抬頭仰望,只見黑色的碑身上刻著四個行草大字:眠月夢境。

夜景闌喃喃念出碑腳的一行小字,「吾妻之墓……」

雲卿恍恍惚惚,心絃似乎被無形的手輕輕地撩撥了一下,聲聲幽咽,不覺淚懸。

半晌,她走近石碑,只見白玉石桌上散著一個棋局。她從棋笥裡取出一粒白玉棋子,抬眼看向夜景闌,兩人對望一眼,同時看向一處。雲卿將白子輕輕放下,只聽一聲轟隆巨響,腳下的大地似乎開始顫動。

夜景闌身體緊繃護在她前面,不久一道半月形的石門出現在正前方。兩人緩步而上,幽靜的石洞裡迴盪著一前一後、交相呼應的腳步聲。

石門後樓臺精巧,別有洞天。眼前的一切都是人工雕琢,翡翠珠玉凝成了綠樹嬌花,生生一個地下園林。他倆一路前行,走出雕花抱廈,穿過水榭庭院,來到一處精巧的小樓前。只見素紗微揚,飄來淡淡清香。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畫軸。

紙上丹青漸淡,畫中佳人顯得越發仙姿綽約。她梳著未嫁女兒辮,玉指輕拈一粒白棋,杏眼輕瞥,眸光流轉。容貌清淡若梨花,身姿嫋娜勝海棠。雖非傾國傾城色,卻有惑人心魄神。

「雲渺渺兮秋夜寒,空浩浩兮霜蕙殘。」夜景闌低念著畫軸上的詩句,「明月長眠兮星宿暗淡,清宇愁慘兮此心長嘆。」

雲卿幽幽開口,接著念道:「悔之晚矣,四海盡棄來生還。」

她拂開輕紗,走進內室。原應放置繡床的地方竟然停著一個巨大的紅木棺槨,她心頭微動,緩緩走近。拿起置於棺木上方的一塊雕龍碧玉,她喃喃念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神鯤大陸的傳國玉璽!不是在聖賢帝在位之時神秘消失了嗎?怎會在這裡?雲卿捧著這塊絕世美玉,微微愣怔。她彎下腰拾起地上的黃絹,黃絹右端寫著三個絳紅色的小字:與妻書。

正要細讀,忽聞簾外傳來隱隱的悶響。她放下玉璽,將黃絹塞入袖袋,走出簾外,只見夜景闌坐在圓桌前,按著額頭眉頭緊鎖。

「修遠,你怎麼了?」

「沒事。」他道,冷峻的臉上卻泛著異樣淡紅。

雲卿顧不得男女之別,伸手撫上他的額頭,好燙!「修遠,你需要好好休息。」

「沒事,先找到出口要緊。」說著夜景闌便欲起身,卻被雲卿雙手按下,她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此處甚是隱秘,我們暫無性命之憂。先休息片刻,再尋出路不遲。」

夜景闌靜默了片刻,嘴角似有似無地勾起,「好。」

見他在角落裡休息,雲卿拿起一個琉璃盞,疾步走出墓穴,來到石鐘乳下。將杯盞放在石鐘乳之下,接著清澈的水滴。

水打琉璃,音音迴響。雲卿從袖袋中取出那塊黃絹,藉著夜明珠的微光細細看去。

不知過了多久,才讀完了這篇《與妻書》。雲卿長嘆一聲,欷歔不已。

上古傳說,一日九天聖母來到崑崙山上的藏仙池沐浴,在拆髮髻時,一個鳳蝶翠鈿掉地彈出,滾落仙山,落到凡塵,便形成了這片神鯤大陸。就因為這個翠鈿是一隻鳳蝶,所以便形成了中部高聳、四周平坦的蝶狀地貌。蝶身的隱隱線脈化為了條條江河,蝶翼下端的尖細便化為了兩個狹長的半島,而那顆蝶心則變成了一塊絕世美玉。

千年前大陸初統,始皇帝蕭湛命名匠劉提將那塊仙玉雕琢成傳國玉璽。而後不論朝代如何更迭,傳國玉璽始終留傳,後來竟成了能否一統天下的條件之一。

而後大陸上掀起腥風血雨,戰亂頻繁,每個王朝都極為短暫,傳位不過三代。直到五百年前,震朝的第三代皇帝風清宇即位,平定叛亂,休養生息,四海昇平,史稱聖賢帝。不過那枚傳國玉璽便是於風清宇在位時神秘消失的,這也成了聖賢帝一生中唯一的汙點。

雲卿十年居於忘山離心谷,閒來無事遍讀雜書。史載聖賢帝不喜女色,甚是勤勉。後有好事者杜撰,聖賢帝偏好龍陽。讀過這篇《與妻書》,她才明白其中淵源。原來聖賢帝如此痴情,即位之初百般隱忍,忍痛將最愛的女子水眠月送與番王楚天流。而後歷經磨難,終難相伴。待平定了番王之亂,愛人卻已離世。他不顧大臣的反對,抱著水眠月的靈牌完成了封后大典。將一生唯一的皇后葬於夢湖之下,並將那枚傳國玉璽作為陪葬,一生煢煢,離世早早。

小心翼翼地將聖賢帝親筆所寫的《與妻書》捲起,雲卿拿起那杯早已蓄滿的杯盞快步走進眠月夢境。行至塘邊,她撕下衣角沾了沾池水。偶然聽見汩汩聲,她定睛一看,池心泛起了氣泡。

原來是活水,這下有救了。

她心下大喜,輕手輕腳地走進房裡。夜景闌已經醒來,雖然眼中仍有倦意,但面色好看了許多。她微微一笑,將水遞給他,道:「我找到出口了。」

夜景闌喝了口水看向她。

「只是你的傷口還未乾淨,不能沾水,待你退燒再離開不遲。」雲卿勸慰道,「我以前發熱時,師傅都會用冷手絹為我退燒。」說著將沾水的布條遞給他。

夜景闌抬起頭,目光灼灼,似一汪春水生出無盡暖意。被他看得有些臉熱,雲卿起身叮囑道:「好好睡一覺,我再去周圍看看。」

一路行來,雲卿一路感慨。聖賢帝的眷戀是銘心刻骨,不知那位水眠月又是何心情,又不知那位番王楚天流是何真意。她望著周圍的瓊花碧草,不禁欷歔。

蝴蝶飛不過滄海,愛情贏不了命運。

《與妻書》字裡行間皆是濃濃的悔意和徹骨的哀慼,帝王亦有情,只是家國天下,孰重孰輕?她看著黃絹飄落水面,靜靜地沒入水中,像一位溺水的美人,衣角輕飄,慢慢地墜入池底。

心頭又是一陣刺痛,她翻開左掌,見中指的,那根紅線像一根藤蔓,狡黠地長到了掌心。她抓緊欄杆,咬著牙將喉間的痛叫生生嚥下。一身冷汗地躺在水榭裡,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意識漸漸迷離,恍恍惚惚仿若墜入海底。過了很久,忽然聽到一陣輕笑,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卻在一所宅院裡。涼亭裡,兩人正在對弈。一位豆蔻少女清秀嫻雅,雙目靈動,託著腮笑眯眯地看著正在沉思的年輕男子。那姿容,像極了那位畫中人。

對面的男子長相清朗,眉宇間顯出幾分霸氣。凝思半晌,他的嘴角輕輕勾起,灼灼地看著眼前人,輕輕落子,「說好了,我若贏了,你便嫁我。」

少女輕搖團扇,偏著頭,眨了眨眼睛,「噢?這麼有把握?」說完,垂眼看去,猛地瞪大美目。

男子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笑容淺淺,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雲卿不禁心生好奇,輕手輕腳地走進涼亭。那少女低下頭,細細思量。雲卿伸出手在他們眼前揮了揮,這二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難道是她游離到他人的夢境?抑或是,這二人誤入了她的夢裡?雲卿心中不解,定睛看去,石桌之上,正是墓口的那盤殘局。難道,這兩位是聖賢帝和水眠月?

「子謙。」少女抬起頭,眼眸彎彎,「看來,你還要多等些時日。」說著,手起子落。

男子面色微凝,半晌,他輕笑一聲,道:「眠兒,我還是贏不了你。不過你註定是我風清宇的皇后。」

清風吹過,周圍景物突變。酒肆裡,一位清秀書生搖著紙扇,眼眸清澈,笑意融融。正是水眠月,只是長大了幾歲而已。她站在一群書生中間,氣度超然。

「辯了這麼久,你也不過是窮酸書生罷了!」對面的一個武夫模樣的人捋起袖子,指著她笑罵道,「數百年來一朝傳不過三代,原因就是你們這些文人在窮折騰!胸中只有兩本書,只見眼前半點利!」

「噢?兄臺又如何得知我心胸狹窄,鼠目寸光呢?」水眠月不惱不怒,依舊滿臉笑意。

「那我問你,你此生最大的夢想是什麼?」武夫不屑地笑了笑,「該不是什麼黃金屋、顏如玉吧?」

水眠月躬了躬身,「在下今生最大的夢想乃是釣魚。」

「釣魚?哈哈哈!」酒館裡響起一片鬨笑聲。

待他們笑累了,水眠月才清聲說道:「以長虹為線,月為鉤,釣得鯤魚震天地!」

此言一齣,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水眠月,再無聲音。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雲卿回首看去。一名俊美的男子半舉酒杯,細長的眼睛微翹,灼灼地看著水眠月。隨後他向身邊的侍從低語了幾句,侍從一邊頷首,一邊抬眼看向笑意滿滿的女子。

待雲卿欲靠近二人細聽之際,眼前的景物忽變。周圍金漆碧瓦,紅柱高聳。

「本王願交出兵權。」只見酒肆裡的那位俊美男子拱手而立,站在金鑾殿中。

御座上的風清宇微微頷首,「楚王深明大義,朕實感欣慰。楚王還有何要求,可一併提出,朕會盡量滿足。」

楚王抬首直視,眼眸裡泛出暖意,「本王只求一女。」

「噢?誰家之女?」風清宇靠在御座上,笑得隨意。

「左丞相之女,水眠月。」清澈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震得風清宇猛地站起,目光冷冷地看著座下。楚王似笑非笑地仰首直視,俊美的臉上沒有半分懼意。

「皇上!」一位老臣出列道,「臣願為楚王保媒。」

風清宇沉沉開口道:「此事再議。」

「皇上!」朝堂中響起一片訝異聲。

「朕說再議!」風清宇低吼一聲,拂袖離去。

場景再次轉換,喜樂響起,街市擁擠。一輛綵綢寶車在數百人的簇擁下,招搖地向遠方駛去。當彩車從雲卿眼前駛過的剎那,車簾飛起。梳著婦人髮髻、頭戴翡翠珍珠冠的水眠月唇印胭脂,眉染黛色,無意間轉眸,似與雲卿直直對視,她一臉慘白,眼中了無生氣,絕望的表情深深地震撼著雲卿的心。

雲卿低頭長嘆,舉目再瞧。眼前已經物是人非,南風陣陣,丹桂飄香。

「月兒!」身後的室內傳來一聲不滿的低吼,雲卿舉步上前,倚著窗子看進房中。

楚王散著長髮半躺在床上,他美目微垂,抬起水眠月的下巴。「你當真冷血,本王待你如此,你三年以來卻未曾展顏。」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寒,「還想著他?」

水眠月悽悽地抬起頭,烏黑的長髮與他交纏。

楚王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錦袍,直直地望著她,「月兒若那麼想要皇后之位,本王便成全你!」說完,毅然離去。

水眠月躺在床上,仰起頭,望著當空的那輪明月,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雲卿喉頭微堵,淚光迷離,卻發現已然站在了高樓之上。

楚王一身戎裝,滿目蒼涼地望著硝煙四起的城郭,轉過身笑笑地看著水眠月,「月兒,本王還是輸了。」

「逸軒,」水眠月哀哀地看著他,「你這又是何苦呢?」

「月兒,」楚王伸出手,緊緊地抱住她,柔情蜜意地說道,「來生,我定許你一個天下。」說完推開水眠月,舉劍自刎。

「不!」水眠月慟哭著撲倒在他身上,聲嘶力竭地大喊,「逸軒!我不要天下!我不要天下!」

「眠兒,」一身龍袍的風清宇出現了,一臉驚喜,「眠兒,朕來接你了。」

水眠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冷笑一聲。回首看向地上已無氣息的楚王,淚水長流,「是我負了你。」說完,拿起地上的長劍穿身而過。

「眠兒!」風清宇大步上前,接住了搖搖欲墜的水眠月,垂下兩行清淚,「眠兒……」

水眠月笑笑地看著他,嘴角泛起一朵血花,「生生世世……與君絕!」

「不!」聖賢帝長嘯一聲,響徹天地,「眠兒!」

雲卿突然感到身如墜燕,好容易穩住身形,只見周圍彼岸花開,繾綣有情。

「冤孽啊。」她身邊一個白衣魍魎幽幽地嘆了口氣。

「可不是?」另一個黑衣魍魎附和道,「那人真是,好好的神仙不做,偏偏在這奈何橋頭一站就是五百年。」

只見一個身穿錦袍的男子立在橋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圍排隊投胎的鬼魂。雲卿微怔,那不是聖賢帝風清宇嗎?他是在找誰?水眠月嗎?

「另一個更瘋癲呢。」黑衣魍魎撇了撇嘴,繼續說道,「五百年來,每每投胎,每每逆天,起義造反,不知疲倦。」

順著他的目光,只見一名紅衣男子一臉倔犟,甚是動人。

楚王……

「這五百年來天上地下都不得安寧,據說是因為一個女人啊。」白衣魍魎繼續閒聊。

「可不是?」黑衣魍魎嘆了聲,「那女子在殿審之後懇請了閻王,留在枉死城永不投胎。」

原來這就是水眠月那句「生生世世與君絕」的真諦,雲卿嘆了口氣,想要轉身離開,卻被攔住。

「想跑?」白衣魍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還不快跟上!」

雲卿指了指自己,詫異道:「你們看得見我?」

黑衣魍魎瞥了她一眼,「廢話!跟上!跟上!」

她被擠在鬼魂中不能動彈,回頭急急大喊:「可是我是人啊!」

眾鬼斜了她一眼,「曾經是。」

「不對!我真的是人!」雲卿大聲辯駁。

「哼!」眾鬼不屑地看著她,「一看就是才死沒多久的。」

雲卿徹底無語,抬起頭,只見楚王似笑非笑地向她看來,嘴角輕輕勾起。

橋頭的聖賢帝亦投來灼灼的目光,雲卿禮貌地點了點頭。他轉身向奈何橋走去。

「雲卿。」不知誰在喊。

她猛然一震,掙開小鬼的糾纏就向奈何橋奔去。

「雲卿。」

她睜開眼,看清了眼前人。夜景闌俯著身子,鳳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修遠,我沒事。」她半坐起身,見他衣裳盡溼,不禁詫異,「你?」

夜景闌抬眼看了看那片池塘,道:「適才我去探了探路,此水與外湖相連,池底有一洞穴,以身穿過便可出去。」

「那你的身體?」

「無礙。」夜景闌遞給雲卿一個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兩人回望一眼這一方眠月夢境,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跳入池裡。

五百年前塵如夢,世人猶說與,當時靜女。

青梅竹馬,逆天深情。

幾番沉吟,幾番悽悽,驀然飛過別枝去。

欠你的情,負他的意,晴雲淡月從頭續。

十里豔紅妝,一夢黃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