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滿臉血色的湯淼淼尖叫一聲,發瘋似的衝了過來,「你騙人!你騙人!」
謝汲暗揮出一掌,毫不留情地將她擊飛,補充道:「你湯家世代相傳的紫玉石便在她身上,不信的話,你可以去看看。」
湯淼淼紅著眼睛,怒吼一聲,拔劍向秋晨露衝去。她披散著頭髮,幾欲癲狂。劍氣繚亂,招招致命。一劍掃去,秋晨露急急避開,面上的白紗卻被斬裂。璇宮聖女的真容就這樣暴露在眾人面前,眉心一點美人痣,雪膚秀色,與她師傅如出一轍。
眾人皆驚,瞠目結舌。
湯淼淼狂叫一聲,舉劍再上,柳尋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痛惜地說道:「聖女無辜,湯小姐又何必如此?」
「滾!」發了瘋的湯淼淼躁亂地揮動手臂,「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
秋淨塵雙眼充血地砍倒了身邊的最後一人,追向謝汲暗。雲卿不顧身染絲絲入扣,運功跟上,隨著二人飄搖而過,踏過夢湖,飛入青王的行宮。
見頭頂飛過三人,宮人扔下手中物事,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謝汲暗有些脫力,他身形下沉鑽入了密林。秋淨塵不顧一切地俯身而去,驚得林鳥急急飛起。雲卿點著花葉,且走且尋。沒多久,行宮裡便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和錚錚的鐵甲聲。雲卿停下腳步,凝神靜聽。東南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慢慢地抽出銷魂劍,屏氣輕移。聲音越來越近,她睜大眼睛,劍指來人。
眼前這人,眉似柳葉,眼如丹鳳,明豔的臉上難掩訝異,「夫人?」
雲卿亦是驚訝,她唇瓣微顫,怕驚著眼前人似的,輕聲道:「弄墨……」
華服美人猛地跪下,抓住她的衣角,「夫人?夫人!這……是夢嗎?」
雲卿回過神來,抑制不住地笑,眼角流出了喜悅的淚水。她慢慢蹲下身,捧起那張嬌美精緻的臉龐,「弄墨,是我啊,卿卿啊。」
弄墨眨了眨淚眸,眉頭輕輕蹙起,不可置信地呢喃,「小姐?」她下意識地搖頭,「不可能……」
雲卿嘴角翹起,十年以來,她第一次笑得這麼舒心,這麼愜意。她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弄墨唇上的胭脂,湊到鼻尖細細聞著。「真香!」她道,舉止表情一如幼時。
弄墨怔怔地看著她,又哭又笑,似悲似喜,「小姐……」弄墨張開兩臂,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已是淚不能止,「小姐……小姐……我的小姐……」
雲卿一聲聲低低應著,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如幼鳥般窩在她的懷裡,涕泗橫流。
「娘娘!」一名穿著束腰宮裝的年輕女子驚恐看來,張口欲叫。
雲卿從地上拾起銷魂劍,一把將弄墨護住。誰知身後傳來一聲命令,「噤聲!」
雲卿回過頭,詫異地望著弄墨。只見她冷冷看著眼前的宮女,「思雁,去那邊守著。」
宮女微微屈膝,面色瞬間恢復了平靜,「是。」
弄墨拿出一塊粉色手絹,溫柔地抬起雲卿的下巴,細細地為她拭乾眼淚,「十年了,弄墨還以為……還以為小姐已經……」
「我也是……」雲卿為她抹去悲涼的淚水,笑笑地看著她,「現在該叫你弄墨還是娘娘?」
弄墨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怪道:「還是那麼牙尖嘴利的,逮著空子就噁心人。」
雲卿撇了撇嘴,笑著撲進她的懷抱。頭髮上感覺到一陣輕柔的撫摸,雲卿的心底湧起濃濃暖意。
「對了!」弄墨驚叫一聲,激動地望著她,「其實……」
「那邊!那邊!」樹叢外傳來陣陣腳步聲,「兩個刺客往冷秋院去了!」
雲卿斂容起身,對弄墨道:「待我解決了那兩人,再回來與你細說。」語落,她提氣而起,踏葉飛去。
風聲、廝殺聲、呼叫聲,聲聲入耳。雲卿心神稍凝,目光追隨著一白一黑兩道身影。
秋淨塵面容緊皺,猙獰得好似惡鬼。她白衣染血,劍法陰險狠毒,招招致命。謝汲暗臉上浮起薄汗,玄衣上隱隱地有幾塊血漬。見二人鬥得起勁,雲卿垂著劍,立在簷角上靜靜觀看。有道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一掌一劍,兩人忽地分開,宮牆又被染上了數道豔紅。「老妖婦!」謝汲暗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盯著同樣狼狽的秋淨塵,「求人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嘴臉。」他瞥一眼雲卿,「當著這丫頭的面,本座就一次說個明白。八年前,一位蒙面婦人出重金買夜風舉之妻何藕冰的性命。」謝汲暗揚了揚濃眉,低低地笑道,「其實那婦人就是你啊,自視高潔出塵的璇宮宮主秋淨塵!」
「胡說!」秋淨塵以劍撐地,忽地飛起,以掌相搏。
「哼,胡說?」謝汲暗一邊應付,一邊朗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我日堯門豈會做無名生意!」
「畜生!」秋淨塵怒意勃發,殺氣四射,一記飛劍刺穿了謝汲暗的掌心。暗主亦是不弱,飛起一腳將她踢出一丈開外。
是時候收網了,雲卿眯起雙目,手腕一轉。夕陽如歌,銷魂輕,掌刀插入謝汲暗的腹部,指尖滑過一股黏稠。隨後她又腕轉劍遊,直直地插入他的鎖骨,只見白氣噴起,謝汲暗嘶吼一聲,恨恨道:「要殺便殺,為何廢我武藝!」
雲卿抽出血掌,拔出銷魂,看他軟軟地跌坐在地,一臉屈辱。雲卿慢慢蹲下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冤無仇,為何害我孃親?」
謝汲暗圓眼猛瞪,嘴角不斷地湧出血花,「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秋淨塵從瓦礫裡慢慢爬起,笑得好不得意,「報應!報應!人頭買賣做多了,到處遇仇敵!哈哈哈……」
雲卿輕轉銷魂,劍身血液飛濺。她冷笑一聲,看向有些癲狂的秋淨塵,道:「上吧,到你了。」
狂笑聲戛然而止,秋淨塵呆呆地看著她,半晌擠出一絲慈愛的笑容,「賢侄女,莫要糊塗了,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雲卿神色冷然,「我和你也不是一路的。」
「你莫要聽信了這狗賊的胡言亂語,本座是璇宮宮主,向來走的是武林正道,怎麼會做那些齷齪勾當!」她捂著胸口,急急辯駁。
「秋宮主,我師姐已經甦醒了。」雲卿道。
秋淨塵臉色煞白。「也對。」她眼中閃過毒蛇般的狠絕,「你知道的太多,本來就不該活下去。」她抓起一把塵土就向雲卿撒去。
好卑鄙!雲卿到底年幼,著了道兒。她閉著眼,靜下心,在黑暗中凝神細聽。忽地身體一側,手腕一揚,伴著清風斜陽,劍走四方。她在心中勾勒出一片藍天,想象著自己就是晴空一鶴,獨舞翩翩。只聽布帛撕裂,只聽劍入血肉,耳邊傳來秋淨塵不甘的低吼。殺氣撲面,她感到頸脖間的玉墜飛起,原來的輕感消失。她向後飛出兩步,匆匆地摸了摸頸脖,爹爹給她的白玉不見了!
「將軍!」身後傳來小跑的腳步聲和興奮的高喊,「將軍?怎麼了?」
「這玉是誰的?」一個成熟低沉的男聲響起。
「是這名刺客所掉!」
白玉在那裡!雲卿聞聲飛去,橫劍冷對,「還來。」
對面突然安靜,她警惕地向後退了退,握緊銷魂,冷冷出聲,「還來!」
身後忽感洶湧的殺氣,她快速轉身,銷魂破空,剛要刺去,只覺臉上染上了一抹溫熱,鼻尖浮起了一絲血腥。
「將軍!」
「將軍!」
暖暖的液體滲入她眼角,將粗糙的沙礫衝去。雲卿慢慢地睜開眼,只見身前立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緊緊握住秋淨塵襲來的劍刃,豔紅的血順著他的手腕落下。
「礙事!」秋淨塵抽出劍怒道。
眼前這人迎著最後一抹霞光慢慢轉身,雕塑般英氣完美的臉上有著一個淡淡的刀疤,「卿卿。」
一聲低喚讓雲卿結結實實地愣住。
他慢慢攤開手掌,那枚玉墜就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斷霞散彩,殘陽倒影,天外雲峰,掌中白玉。
雲卿的胸中彷彿暢流著一泓山溪,歡歌、奔騰,激起明亮的水花,從心底一直流出了眼眶,潺潺流動,傾訴著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秘密。
「哥哥……」她珍惜地叫出這兩個字,心底百轉千回。
忽地眼角閃過一絲銀亮,她猛地定睛,銷魂飛轉,擋下這惡毒的偷襲。
竟敢傷她哥哥!
鮮血自銷魂劍尖滴落,一滴、兩滴,在雲卿的心底激起殷紅的漣漪。她半閉眼,胸中翻起海濤的腥味,血管裡叫囂著沖天的殺意。慢慢地握緊劍柄,眼開身去。她劍挑暮色,戾氣四射,不顧一切地搏殺,一劍入骨,三劍穿心,凝神立掌,震斷心脈。
秋淨塵眼帶不甘,軟軟墜下。
一旁癱坐在地上的謝汲暗偷偷從袖管裡取出響箭,還未放出,便被雲卿一劍穿入死穴。他愣愣地看著沒入身體的銷魂,道:「你究竟是何人?」
雲卿看一眼一臉驚喜的自家兄長,道:「韓月下。」
「韓?!難道你是……」來不及說完,謝汲暗便沒了呼吸。
「卿卿。」韓月簫低低沉沉的呼喚,撕開了十年的封印,濃縮了入骨的艱辛。
「哥!」她低叫一聲,撲進他的懷裡,「哥哥,你沒死,你沒死,卿卿就知道你一定還活著。哥哥,卿卿好想你,好想你。」
「裡面血腥,怕汙了殿下的眼睛,髒了殿下的鞋子。」院外傳來故意拔高的聲音。
清朗的笑聲傳來,「本侯可不缺這一雙鞋子。」
月簫輕輕將她推開,「是七殿下,卿卿你住在哪裡?等這裡平息了,哥哥就去接你。」
望著師兄師姐遠去的身影,雲卿揮動手臂。
「雲卿。」身後夜景闌道。
她回過身,迎著夕陽看向他。火紅的晚霞映在他的臉上,恰是冷峻的溫柔。
「在我來找你前,切不可再用內力。」牽著馬,他沉沉叮嚀。
「嗯。」她按著紅線蔓生的左臂,鄭重點頭,輕聲道,「修遠,你也要保重,我在雲都韓家等你。」
夜景闌看著她,也許霞光太燦爛,一雙鳳眸竟淺淺流轉著一絲異樣的情長,可立刻又被他收得妥妥當當。他翻身上馬,身影沒入夕陽。
「姨姨!」不遠處的馬車掀起簾子,一個小人兒大聲喚她。
雲卿收回送別的目光,回首看向那個小人兒。誰能想到那日她在蛟城救下的孩童竟是她的親侄兒呢,命運還真是神奇。
「彥兒,又亂叫,是姑姑!」出言喝止小人兒的正是她的嫂嫂秦淡濃。
雲卿輕笑一聲坐進車裡,她愛憐地摸著小小侄兒的軟發,看向自家嫂嫂,道:「嫂嫂是如何和哥哥相識的?」
秦淡濃先是一怔,見她問得認真,便灑脫道:「我本是青國鎮北將軍的獨女,在我及笄那年爹爹便戰死沙場了。」
見雲卿一臉歉意,秦淡濃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繼續道:「爹爹去後很多人覬覦秦家十萬兵力,紛紛上門提親,只不過那一張張醜惡的嘴臉著實叫人噁心。我及笄那天,竟還有人上門逼婚。我一時情急,就剪了頭髮,不願完禮。」
真是烈性女子,雲卿靜靜地望著她,眼中滿是敬意。
「秦家軍怎可落入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手中?我幼年隨爹爹學過陣法,也算小有所成。於是我就在門前掛了一幅祥雲陣法圖,並揚言破此陣者為我夫君。」她臉頰微紅,看向雲卿。
雲卿緊緊握住她的手,朗聲道:「嫂嫂好氣魄!」
秦淡濃不好意思地笑笑,「什麼好氣魄啊,整整三年,我都是雲都閨閣裡的異類,直到你哥哥的出現。那日他穿著布衣站在我家門前,一開始我還以為又是一個自不量力的男子。沒想到只半個時辰,他便破了祥雲陣。而後,他竟然掉頭就走,」她嗔怪一聲,「說只是被這個陣法吸引,別無他想。」
雲卿掩袖而笑,「哥哥好木頭。」
她沉思了片刻,含情凝睇,「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傾心於他。」
「嗯。」
「而後一番波折,兜兜轉轉,還是繞在了一起。竹肅真是一個重情義、有擔當的好丈夫、好父親、好哥哥,他一直沒有納妾,不知頂住了多少壓力。」秦淡濃動情地看著她,「從一開始他就宣稱蛟城老家還有一個年幼的妹妹,只是一直體弱多病,經不起舟車勞頓,所以沒能隨他定居雲都。」
雲卿心頭一顫。
「因為,他一直認定了你還活著。」
「嗯。」雲卿不禁淚流。
彥兒不知自家姑姑為何突然哭起來,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替她抹淚,道:「姨姨,哭。」
秦淡濃不由失笑,教他道:「是姑姑,姑姑,不哭。」
「姨姨,哭。」小人兒一本正經。
「傻彥兒,是姑姑,不哭。」
「好了,嫂嫂,別逗他了。」
姑嫂兩人在車內笑意暖暖,就聽車外家丁提醒道:「夫人,快到行宮了。」
「知道了。」秦淡濃應了聲,隨即向雲卿解釋,「這次我們是隨王上前來遊湖,吟日王上回朝,臣子家眷也要隨駕回都。」
雲卿瞭然頷首,就見秦淡濃傾身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妹妹,竹肅讓我告訴你,當年九殿下設計救下他一事切不可對外人說起。」
「為何?」雲卿不解。
秦淡濃解釋道:「九殿下沒有母家支援,一直只能忍辱負重隱藏實力。竹肅與他在朝堂之上只是點頭之交,並不親暱。另外成貴妃,她便是韓氏弄墨,數年前便進宮侍奉王上,是你我的親姑姑。」
雲卿瞭然頷首。
雖是夕陽,可猶帶幾分夏日的濃烈,熱情中帶著幾分犀利。車馬緩緩行在宮苑的紅牆外,豔麗中隱著幾縷悽悽。
看著身邊這對打盹的母子,雲卿只覺一顆心都是軟的。她手持團扇,輕輕搖著。忽地就聽車外傳來一聲低沉婉轉的笑聲,她掀開布簾,入目的是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凌翼然站在車邊,目流異彩,灼灼地看著她,漂亮的遠山眉微揚,染抹趣味,優美的唇角微微揚起。
「本侯姓凌名翼然,字允之,以後就拜託小姐了。」
他恣意望來,眼中是真真切切的笑意。一如十年前的那夜,看得她心中百感交集。
天外,雲輕翼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