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年蹤跡十年心

柳尋鶴並不言語,只是拿著瓷杯把玩著,不知在想些什麼。小鳥見靠他不住,慌忙看向自己師妹。

雲卿憐惜地看著這位瀟灑斷情的女子,輕輕開口,道:「倚門賣笑,謀生亦謀愛。」

梨雪猛地轉頭,驚訝地看著她。半晌,她抱著琵琶,上前行了一個大禮,「今夜之後,雪兒必親擲此琴,斷絃為知己。」

雲卿起身扶起她,輕道:「既為知己,何須斷絃,來日拂弦弄琴,豈不快哉?」

聞言,梨雪心生結交之意,她小心道:「小女子梨雪今年剛過雙十年華,小姐若不嫌棄,可否告知閨名?」說完見小鳥、雲卿皆是一愣,她不禁莞爾,「兩位小姐腰肢纖細,體態柔軟。別說梨雪,就算平媽媽也應早已看出,只是不說破罷了。」

「姐姐好眼力!」小鳥拊掌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叫小鳥,這是我師妹卿卿,今日我們是來……」

見她要說漏嘴,雲卿搶過話來,「聽柳大哥說梨雪姐姐不僅是淵城之花,更是名門之後,我們姐妹慕名前來。」

梨雪臉色微變,看向有些侷促的柳尋鶴,道:「什麼名門之後,小女子賣身青樓已有十幾載,姓甚名誰早已忘卻。」

「咦,莫非姐姐不是淵城如氏?難道小鶴子你搞錯了?」小鳥一聽急了,趕緊追問。柳尋鶴見狀站起身,道:「方才來時看見幾個朋友,我去會會,你們先聊。」

「哎,小鶴子,你說清楚再走!小鶴子!」拉他不住,小鳥氣得直跳,「關鍵時刻真是靠不住。」

她轉過身,看向臉色微白的梨雪,一根筋地問道:「姐姐你當真不是如氏?」

梨雪不理她,拿起琵琶就要離去,就聽雲卿道:「姐姐,難道你不想知道家人的下落嗎?」

梨雪猛地停步,回頭看她。

「適才姐姐聽我一言便對柳大哥怒目相向,可見你極看重自己的身世,對柳大哥輕易告知別人甚是心寒,可對?」

梨雪冷笑一聲,「小姐若是以此試探梨雪,倒大可不必。梨雪是蒲柳之姿,又是娼門之女,怎會礙著小姐和柳公子的緣分,小姐又何苦戲耍梨雪?」

見她誤會,小鳥急急解釋道:「姐姐你想歪了,我師妹和那個禿毛鶴沒關係,只是姐姐你真的是淵城如氏?」

「淵城如氏?如今淵城哪還有如氏?」梨雪慘然一笑,「是,我曾經姓如,如果我爺爺還活著的話,我該是淵城裡的名門淑女。可現在我不過是一個倚門賣笑的章臺女,只要有錢就能成為我的入幕之賓。這般回答,小姐您滿意了嗎?」

「姐姐你別這樣啊,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小鳥急得直賠不是。

「如姐姐,我們並不是戲耍你,方才那句問話也是真心的,你不想知道家人的下落嗎?」雲卿上問道。

嬌嬈的笑褪去,梨雪直直地看著她。雲卿上前一步,在她耳邊輕輕道:「你知道的,大皇子沒死。」

是啊,她知道大皇子沒死。那年她五歲,正是剛懂事的年紀。在那個早晨之前她是眾人稱羨的如氏女,她去世的姑姑是王上最寵愛的妃子,她曾經有一個表兄,可惜死在了襁褓中,至少當時她是這麼相信的。可就在那個清晨,一切都改變了,她的爺爺和爹爹一去不復返,而她和母親則被賣到了娼家。

那時她還小,不懂什麼是官妓,直到母親衣著凌亂地回來時,她才隱隱有了不安。

「夢兒,娘原想為你怎麼也要撐下去,可實在做不到了……夢兒,記住以後不要說自己姓如……夢兒,大皇子沒死,沒死!」

那夜母親抱著她喃喃說了許多,她只記住了這兩句。而後幾經轉賣,已無人知道她如氏女的身份,直到她遇見柳尋鶴,誤以為他就是自己的良人。

梨雪回過神,目色不明地看向雲卿,問:「你是誰?」是和她一樣身世坎坷的如家女,還是宮裡的人?她兀自揣測著,就聽雲卿道:「大皇子是我師兄。」

她愣住,對上雲卿的雙目,她深深地看著,不知是希望還是害怕從雲卿眼中看出一絲假意。可沒有,她嘆了口氣,竟然有些輕鬆,又有些期盼。

「看來姐姐是信了,大皇子當年被我師傅所救,他年年在外,就是為了尋回如家的親人。前些日子我師姐聽柳大哥說起姐姐的身世,便立刻帶著我來到淵城。方才我那般問姐姐,就是為了讓柳大哥心虛離開。畢竟茲事體大,柳大哥是外人。」雲卿解釋道。

「是啊,姐姐,我們就是為了救你而來的。我師兄雖然不說,可只要他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好,我就知道他還是沒有找到家人。」小鳥拉住梨雪的手道,「姐姐,跟我們走吧,我師兄見了你肯定高興!」

「我……」梨雪有些複雜地看向她。

看出她的猶豫,雲卿道:「歡場無愛,柳大哥尚且如此,那番商又能怎樣?姐姐不過是想有個依靠而已,如今姐姐有了家人,又何必將自己託付給那些過客?姐姐脫離火坑,與我師兄相認,豈不快哉?」

「我……可以嗎?」梨雪雙目含淚,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自然。」

三月二十,微雨。

如酥的春雨輕吻在青磚灰瓦之上,流下一道道暗色的水痕。道邊的香樟樹發出嫩葉,鵝黃色帶綠的一點、兩點,醞釀出可人春色。這裡是邊城,昔日的幽國北疆,如今已成為荊王的明珠城。

「流霞引花入天夢,飄雨催醒杜宇魂。」梨雪,現在該叫她如夢,望著窗外春色微微含笑,帶著幾分新奇、幾分快意、幾分欣喜。

「輕煙淡粉籠碧野,笑問邊城第幾春?」雲卿接道,隨後垂目看向手中樸拙的陶杯。這,已是第十個春天了。一切源於邊城,不知又止於何處。唐三爺,十九姑娘,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否?

見她發呆,小鳥不滿地揮了揮手,「又想什麼呢,卿卿?對了,那天你為什麼阻止我去夜遊荊王宮,不說清楚今天不讓你吃飯!」她搶走正中的爆炒腰花,氣呼呼道。

「死鳥,你那是夜遊嗎?你要是能剃了文太后的頭髮那才是笑話,你當宮裡的禁衛是吃素的?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兒還問你師妹,動點兒腦子好不好?」柳尋鶴瞪她一眼,又道,「咱們還在荊國境內呢,你安分點兒。」

小鳥做了一個鬼臉,將吃光了的盤子啪的一聲放在桌上,道:「就算她請了天王老子來,也不該退卻!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直接砍了那妖婦的腦袋,閹了她兒子就走!」

「妹妹,」如夢替她擦了擦濺在身上的菜湯,嘆了聲,「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無端傷了性命!」

「雪兒,不,夢兒。」柳尋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討好道,「夢兒說得對,過幾個月,等荊王宮平靜了,咱們再去鬧個天翻地覆去。我早就聽說文太后有一枚流光寶珠,在暗夜中能發出七色華彩,夢兒,你可喜歡?」

如夢好似沒有聽見這番話,眼觀鼻鼻觀心。柳尋鶴自覺沒趣,也不再言語。

「師姐,」雲卿看著大口喝茶的小鳥,開口道,「頭髮少了,可以再長回來;寶物丟了,可以再蒐羅。這些只能讓文太后一時忿忿。」

小鳥聞言興奮地睜大眼,「卿卿,你有什麼好主意了對不對,快說來聽聽!」

雲卿歪頭看向她,「如夢姐不是說過嗎,淵城皆知文太后和荊王生分得很,一個垂簾聽政,一個年逾二十還是個傀儡皇帝。」她笑嘻嘻地看著迷惑不解的小鳥,故意停了一會兒,待看到她不耐煩地皺眉,才慢慢開口,「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失去孩子的信賴,才是最痛苦的。一個是她最愛的權勢,一個是她唯一的兒子。這樣的二選一,會讓那位太后娘娘夜不能寐。即使下定了決心,選擇了一樣,也會讓她如割心尖,如剜雙目。」

窗外,雨水順著房簷快速落下,彷彿一道水晶珠簾,隨風微斜。

「師姐,最痛苦的不是死,而是夜夜沉溺於將死的夢魘,茫然若失地活下去。」雲卿柔柔說道,嘴角掩飾性地輕輕揚起。

小鳥忙握住她的手,急急道:「別想了,卿卿,你這樣笑不好。」

反握住她的手,雲卿微微搖頭,「師姐放心,卿卿已經長大了,再說卿卿已有了師傅、師兄、師姐,不會再犯傻了。」只是在幾個特別的日子,在幾個特別的地方,就像是宿疾發作,她的心總會不自覺地抽痛。就像這邊城,對她而言是黑暗的前奏,是噩夢開始的地方。

她沒說,只默默地想著。

「沒事就好。」小鳥一轉語調,拍掌大叫,「小二!小二!」

雅間的門被推開,肩擔白布的店夥計應了一聲,「來了!客官還想要些什麼?」

「再來一盤爆炒腰花,上兩盆剁椒魚頭!」小鳥豪邁地揮了揮手,「對了,千萬別忘了拿三壺桃花釀!」

如夢笑問:「這麼多,能吃完嗎?」

「吃得完,當然吃得完。」小鳥搖頭晃腦地說道,「剁椒魚頭可是師妹的最愛,給她十盆她都能吃掉!」

雲卿嘴角抖動,警告性地伸出兩手,「當人人都像你這個大胃王?再栽贓嫁禍,就休怪本少俠使出十指神功了!」她一邊搓著手,一邊冷笑著向自家師姐靠近。

「臭卿卿,就知道欺負我!」小鳥扭著身子,一步步退向窗邊,「你別亂來啊,小心我也撓你的癢!」

「來啊,來啊!」雲卿奸笑一聲,繼續逼近,「本少俠可不像某人,看到抖動的指頭,都能笑暈過去。」說完撲了上去,不停撓她癢癢。

「哈哈哈……哎喲!」小鳥笑得前仰後合、難以自已,「救命啊!如姐姐救命啊!哈哈哈……」

「好了,卿卿你就放過灩兒吧。」

「不!偏不!」

「不行了,哈哈哈……不行了!」小鳥半倚著窗,笑得眼淚直飛,「師兄!哈哈哈……師兄救我!」

雲卿不屑一顧,露出採花大盜般的「淫笑」,「叫吧,拼命地叫吧,師兄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呢!」

「唉!」窗外飄來一聲溫潤的嘆息,雲卿和小鳥俱是一愣。她倆互看了一眼,同時瞧向煙雨迷濛的樓下。只見一名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男子立在酒家外,揹著手看向木製招牌,「再回頭?有意思。」

他慢慢抬起頭來,神采飛揚,「卿卿,為兄剛巧就在這個犄角旮旯。」

「師兄!」小鳥大叫一聲,翻過窗子,徑直從二樓跳下,猛地撲進他的懷裡,「師兄!卿卿又欺負小鳥,你快給小鳥做主啊!」

豐梧雨嘴角滿意地勾起,攬著她的腰,轉眼便飛進了雅間。

「師兄。」雲卿歪著頭看向這個溫文儒雅的男子,十年以來,他就像自家哥哥一樣,給予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愛。

豐梧雨脫下蓑衣,愛憐地打量著她,道:「這才出門三個月,卿卿又長高了,都快超過灩兒了。」

「才不是,小鳥也在長呢!」豐瀲灩跑到雲卿身邊,昂首挺胸,「師兄你看,卿卿還是比小鳥矮的。」

雲卿壞壞地戳了戳她的肚子,她立刻曲成蝦米狀。「哈哈哈……臭卿卿,每次都耍賴!」

雲卿笑嘻嘻地回過頭,只見如夢直直地望著自家師兄,薄薄的嘴唇微抖,「你……」

豐梧雨偏過頭,收起笑容,「這位姑娘是?」

小鳥揉了揉肚子,一把拽過如夢,問道:「師兄你瞧瞧她,有沒有什麼奇妙的感覺?」

豐梧雨挑著眉,瞥了小鳥一眼,隨後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禮貌地看了看如夢。半晌,朝她拱了拱手,「恕在下直言,在下未曾見過這位姑娘。」

如夢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道:「如本齋是我的祖父,如紫靈是我的姑姑,我是淵城如氏,名夢。」

豐梧雨蹙起眉頭,怔怔地看著她

「梧雨兄同夢兒認識?」一旁的柳尋鶴道。

豐梧雨回頭笑道:「家師同已故如尚書是舊識,一直命在下尋找如家家眷。」

他直直看向如夢,道:「姑娘,若家師知曉你尚在人間,必定喜不自禁。」

「夢兒亦是,亦是。」如夢道,她既悲又喜,清秀的臉上佈滿了淚痕。

看著這對親人喜獲重逢,雲卿暗暗為他們高興。雛鳥分南北,雲山隔至親。待到花開時,夢起梧桐雨。

真好,真好。雲卿鼻頭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她撇過頭,看著窗外的春雨漸漸停息,默默地嘆了口氣。哥哥,卿卿只想知道,你投胎去了哪裡?

月下感到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她連忙斂神,隨著小鳥一同坐下。席間,豐梧雨對如夢笑容淺淺,可舉手投足俱是關懷之意。雲卿羨慕地看著他們從一開始的拘束,到後來自然而然的親近。細細地將兩人的表情記在心間,她咬著筷子,幻想著兄長未死,兩人重逢,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卿卿!」

一聲大喊忽地震動她的耳膜,重逢的場景像一塊鏡子被擊得粉碎。雲卿彷彿聽見了鏡子落地的響聲,心頭被尖利的碎片扎得生疼。

「卿卿,你怎麼了?」小鳥奇怪地看著她,「剛才你傻笑什麼?師兄叫了你半天,你愣是沒反應,想什麼呢?」

雲卿眨了眨眼睛,掩飾地笑笑,「沒想什麼。」

師姐擰著眉,上上下下好一陣打量。雲卿挑挑眉,拿起桌上的白瓷杯,一飲而盡。

見她故作無事,豐梧雨心領神會,他夾了一個魚頭放在雲卿碗裡,笑道:「卿卿,你託為兄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聞言,雲卿放下酒杯,舉目看他,眼中滿是急切。

豐梧雨慢條斯理道:「卿卿所說的日堯門,是一個殺人越貨的神秘門派。據說,只要你出得起銀子,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情。八年前,日堯門接了一單生意。趁著神醫夜風舉外出會友的時候,殺了他的夫人何藕冰。神醫將夫人的屍首藏於雲遙雪山之上,隨後會同江湖好友,一夜之間端了日堯門。而後,夜風舉便退出江湖,封針入山,八年以來從未離開過雲遙雪山。」

一夜之間?那樣的組織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被一網打盡?雲卿心中頓生疑竇,她剛要開口,卻見豐梧雨抬起食指,示意她稍安毋躁。

「沒有人知道日堯門是何時建立的,也沒有人知道日堯門的門主是誰,更沒有人知道這個門派裡有多少人。它的突然滅亡,讓所有人都覺得詫異,而後傳言紛湧,日堯門究竟有沒有消失便成為了一個謎。」

小鳥聽得興起,為他斟滿酒。豐梧雨抿了一口,繼續道:「上個月,真元派的掌門,素有義滿乾坤美譽的曹封曹前輩被吊死在真元總堂裡。據他的大弟子,而後繼承掌門之位的李仁瞿說,曹前輩的屍身上被印了一個太陽形狀的記號,而這恰恰就是日堯門獨有的標記。七日之後,汲谷門的門主趙染又慘死家中,身上亦有那種印記。日堯門重現江湖的訊息在江湖上掀起了軒然大波,武林盟主湯匡松宣佈將於五月初五,在夢湖召開武林大會,共商大事。」

豐梧雨放下酒杯,道:「師傅得到訊息很是放心不下,託人傳話來,說是灩兒這樣不安分的個性,就怕她到時候非但照顧不好小師妹,反而會到處闖禍。」說著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小鳥,見她嘟著嘴,不由嘴角輕揚,繼續說道,「恰好前日收到尋鶴兄的書信,說是你們將抵邊城,我便連夜趕來,與你們匯合。此次,我還約了一位好友,他從翼國趕來,可能會遲些到。我們暫且在這裡住下,等他幾日。」

雨後初晴,夕陽如血。雲卿站在客棧的後樓上,靜靜地看著院內的一樹瓊花,潔白得猶如未染塵的瑞雪。似瓊如玉,高潔脫俗,著雨的花瓣顯得格外清麗,搖曳在春風裡,不時送來陣陣冷香。

她獨自賞著花,直到花影漸沒,才發現夜已經輕柔地撫上了她的衣角。她有些茫然地抬頭,只見不遠處便是酹河。一別十年,酹河依舊用一種被世人遺忘的語言,哼唱著古老的民謠。她心頭閃過一個念頭,突然好想好想再看看那條母親河,這是一種莫名其妙、油然滋生的期盼。不願抗拒,也無法抗拒。她飛身而去,撫過涼涼的瓊花,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馨香。

換了幾口氣,她輕輕地落在河畔,幽幽凝望著暗色的河水。

酹河,為何得名?是詩人酣酒之後,舉杯酹月,醇香的美酒匯成了滔滔的江河?還是千百年來,無數人折柳別親,點點離人淚凝成了這一川碧水?

任思緒隨著風兒暢遊天際,她仰頭望去,只見明月高懸。

香滿亭,花滿蔭,清風織畫屏。

腦中反覆迴盪著這曲小調,這是她年幼時,弄墨打扇哄她入睡的小曲,可惜只記得這一句了。她反覆地哼唱著,起先只是輕聲自娛,繼而迎風高唱,歌聲迴盪在空曠的河面上。

一陣清幽的笛音飄來,雲卿猛地睜開眼睛,只見漆黑的水上,一盞風燈似明似暗。船頭隱隱地站著一個人影,悠揚的樂音飄來,儼然就是剛才她哼唱的曲調。

如此風雅的夜,如此有緣的同好,真是美事一樁。她微微一笑,更以內息傳聲,柔聲哼唱著。笛音越來越清晰,原來對方也是懂武之人,亦用傳音術讓樂聲綿遠。

扁舟漸行漸遠,風燈消失在黑夜中,笛聲卻依然迴盪在耳邊,真是讓人驚歎的內息。雲卿不禁豔羨,她理了理耳邊飛亂的長髮,轉身離去,毫不猶豫。

緣起緣滅,皆隨風;相逢擦身,莫停留。淡淡的,就很好。

月華溶溶,花影寂寂,她翩然飛入客棧,落在二樓的長廊裡。心中還在回味著剛才的情景,她下意識地哼起那首小調。忽然就聽身後師兄低呼一聲卿卿,她回身笑望。

只見微黃的廊燈之下,豐梧雨緩緩走來,他身後跟著一名靛衣男子。待那人從陰影裡走出來,雲卿才看清他的相貌。五官完美得如同雕刻,冷漠剛硬,傲然而立。

雲卿禮貌地行了個屈膝禮,眼角瞥見他腰間的一支竹笛。帶著幾分疑惑,靜靜地看向他,只見他沉靜看來,眼眸裡掠過一抹別樣的神采。

豐梧雨帶點兒玩味看向好友,道:「這位是我的小師妹,豐雲卿。」隨後又笑眯眯地看自家師妹,「這便是我說的,自翼國雲遙雪山而來的那位朋友,夜景闌。」

春風微涼,攜來淡淡清香。

寂寂寒月下,烏啼夜景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