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波十萬 過眼雲清

「什麼事?」

「韓柏青將軍斷後了!」那人拍了拍大腿,惋惜道,「七日之前,韓將軍的獨子被行刑了。」

牆角,一雙筷子驟然落地,飯館裡眾人皆在欷歔這件驚天大事,哪裡管得了小小女童的一時手滑。

「啊?行刑?為什麼?」

「那位少將軍怒殺了錢丞相之子,就是兒歌裡唱的‘兇惡東山狼,強搶如花娘’的那個錢群啊。」

「聽我在繁都做買賣的表兄說,那個錢公子仗著他老子的威風,橫行街頭,無惡不作!」

飯館裡像是炸開了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少將軍真不愧是振國將軍的兒子,殺得好!為民除害!」

「好是好,就是太慘了。」發起討論的那人一拍桌子,一臉憤怒,「那錢相慫恿王上,第二天就給少將軍定了罪。三日後就在法場由錢相親自監斬了。」

不會的……月下瞪著盤中菜色,咬緊下唇。

「聽說在同一天被髮配荒境的韓家小姐在路上遇到山匪,一行官兵囚徒都被殺了!」

「太慘了,韓家不就等於是滅門了嗎?」

「哎呀,更慘的還在下面。少將軍去後,丞相還不放過他的屍體!將數桶髒油潑在他的屍身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這也忒狠了,不是挫骨揚灰嗎?」

……

不會的,她哥哥是好人,戲文裡不都說老天爺會保佑好人嗎?她哥哥不會死的,不會的!

月下瞪大雙眼,痛不欲生,一股甜腥奔騰著從喉間湧出。

「師妹!」

「小師妹!」

她聽不到,她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對,她早就死了,那天她墜落水中時就已經死了。冰涼的水灌入她的嘴裡,她呼吸不了,就那麼昏昏沉沉地往下墜。掙扎什麼呢,反正爹爹、孃親、哥哥都不在了,眉姨、弄墨、竹韻和全伯也不在了,她還活著做什麼呢!

她閉著眼,任由自己下沉。忽然一道血紅撕裂了漫天的黑暗,雲暗天低,黃沙滾滾,法場上跪著一個人。

「哥哥!」她厲聲大叫。

可月簫像是聽不見她的呼喊,法場上所有人都沒有臉,唯有她的哥哥面目如此清晰,仿若就在眼前。監斬臺上那個無臉的奸人丟出一支竹籤,劊子手喝下一口烈酒,噗地噴灑在大刀上。他快速取下月簫頸後的白板,手臂高高舉起。

「不!不要!」月下尖叫,想要阻止劊子手的動作,可什麼也沒有抓到。劊子手手起刀落,一抹鮮紅飛上了數丈白綾。

無臉的奸人冷笑一聲,揮手示意士兵抬上幾桶髒油,潑在了月簫的屍身上。她撲倒在那具冰冷的屍身上,烈火熊熊燃燒著,將他們緊緊包圍。突地她懷中燃火的屍身睜開雙眼,燒焦的嘴唇一張一合。

「卿卿,你為何不為全伯報仇?」

她愣在那裡,忘記了恐懼。

「卿卿,你為何不為竹韻報仇?」焦屍機械地問著。

她搖頭喃喃,「卿卿已經死了,死了。」

「卿卿,你為何不為弄墨報仇?」

「卿卿已經死了!」她怒聲吼回去。

「卿卿,你為何不為眉姨報仇?」

「我……我已經死了……」

她淚流滿面,恍惚地念著。突然焦屍聲音一變,如那日午後流風亭裡那般熟悉的聲音,「卿卿,你為何不為我報仇?」

「哥哥……」

「卿卿,你為何不為爹孃報仇?」

吼聲卷著叫囂的火舌朝她迎面襲來,她心思陡然清明,睜大眼闖過火牆,落入冰冷的水裡。這一次她不再任由自己沉落,而是屏住呼吸奮力向上游去,拼命地、決絕地,不帶一絲猶豫。

「爺爺!爺爺!師妹她醒了!」

月下睜開眼,她眼中無淚,清澈地映出師兄師姐眼中的欣喜。

「我要報仇。」她平靜地說道。

「什麼?」灩兒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報仇。」月下重複道,她下床穿鞋,略顯笨拙地穿起外衣,「我要報仇。」

豐懷瑾眉頭一皺,攔住起身便走的小人兒。月下抬頭望他,眼中平平靜靜,「師傅,我要報仇。」

一老一小直直對視,良久,豐懷瑾率先打破了沉寂。

「雲卿,為師可以將畢生所學一一傳授給你。」他道。

「畢生所學是什麼,可以報仇嗎?」月下問。

豐懷瑾默默頷首。

月下眼中一亮,跪地求懇,「求師傅教我!」

「為師可以教你,但你必須答應為師一個條件。」

月下欣喜地看著他,急急答道:「不管是什麼條件,卿卿都會答應。」

豐懷瑾眯起雙目,幽幽開口,道:「為師要你答應,十年之內絕不出谷。」

月下舉起右手,一字一句道:「今後十年,卿卿決不出谷半步!」

寒風習習,豐梧雨推開房門,疾步追去,「師傅!」

不遠處一位老人慢慢轉身,「何事?」

溫潤少年道:「徒兒有一事不明,還望師傅解惑。」

老人長嘆一口氣,「你是想問我為何要提出那樣的條件吧?」

「是。」

豐懷瑾淡淡地看向徒兒,「梧雨,你覺得雲卿資質如何?」

「骨輕體柔,是練武的好材料。」

「嗯。」老人點了點頭,迎著獵獵北風,沉沉說道,「雲卿不愧是韓將軍的女兒,天資極好,經歷了那麼多慘事,仍然充滿了求生慾望,頗有毅力,實在難得。」他舉目望天,「梧雨啊,雲卿和你不同。你們倆雖然都經歷了家破人亡,但是你那時還在襁褓之中,日後也容易放下。而云卿卻是在懂事之後,她身上的戾氣便是弱點。」

「今日她怒極嘔血,醒後執念纏身。若是傳她武藝,又任由她闖蕩,那才是害了她。雲卿是了無認可的孩子,為師有責任將她教好。在離心谷里靜心十年,希望她能化解蝕骨的怨氣,真正做到風雲清,心眼明。」

豐梧雨站在廊裡,默默無語。他抬起頭,只見一彎新月靜靜地懸於夜空。雖不完美,卻很晶瑩,像眉黛般彎彎一抹,鉤住了幾顆殘星。

千山紫翠雲殿懸,萬古酹河吞舟魚。離歌切莫翻新曲,缺月殘星夜初晴。

黑夜很快就要散去,嶄新的一天就要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