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波十萬 過眼雲清

感覺到四周暖意融融,月下不自覺地蜷縮起身體,享受著輕軟的觸感。好想這樣一直睡下去,她翻了個身,腦袋裡突然響起弄墨臨別前的低語。

「小姐要……活下去……」

她心中一顫,突地睜開雙眼。

「爺爺,醒了!師妹醒了!」眼前是一對閃閃動人的眸子。

師妹……師妹指誰?月下不知發生了什麼,她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來,頭暈目眩。

「爺爺你快點兒,快點兒呀。」虛掩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個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她左右兩邊的圓髻各系了一個紫金銅鈴,房間裡迴盪著一陣清脆的響聲。

「師妹,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好一點兒?」小女孩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撲到了床上,月下猛地向後退。

「灩兒,不要嚇到人家。」一名矍鑠老人摸著花白鬍須,慈藹地看著月下,道,「小姑娘,莫怕,我們不是壞人。前日,我孫女灩兒在河邊的樹林玩耍,恰巧看到小姑娘衣物盡溼倒在地上,便叫她哥哥將你背了回來。」

原來不是夢啊,她還當是一場噩夢,原來,原來……月下咬著下唇,淚水滑落。

「都是爺爺不好,把師妹弄哭了!」灩兒氣呼呼地道,她爬上床坐在月下身邊,「是誰欺負你了?師姐給你報仇去!」

月下愣愣地看著她,「師姐?」

「啊!太好了!太好了!」灩兒大叫一聲,從床上跳起來,得意地轉著圈,「師妹終於開口叫我了!」邊說邊扯了扯那位老人的衣襟,「爺爺,你聽到了吧,師妹她叫我了,從今天開始小鳥我就當師姐了!」

「灩兒,不要胡鬧!」老人嚴厲地看她一眼,小女孩嘟起嘴巴,不滿地哼了一聲。

「小姑娘還記得家在哪裡嗎?好好想想,我們會將你送回去。」老人身材消瘦,兩眼炯炯,仙風道骨,很是脫俗,「你離家兩日,你的爹孃怕是焦急萬分,開始四處尋覓你的蹤跡了。」

「我爹孃……」月下直愣愣地看向地面,聲音越來越低,「他們已經死了。」

聞言灩兒拉起她的手,低低說道:「我也是。」

月下抬起淚眼出神地看著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她的手。

「那小姑娘還有什麼親人嗎?」老人沉厚的聲音傳來。

月下抽出手掌,抓緊身下的被褥。她喉間乾澀,咬著牙顫聲道:「都死了……」

眼前突然掀起漫天的血紅,那一幕幕慘景再次浮現。全叔嘴中噴血,竹韻悽然的褐瞳,弄墨腰間的利刃。

「小姐要……活下去……」弄墨的低語一遍一遍地在她腦中迴盪,「小姐要……活下去……」

「不要!」月下拼命搖頭,試圖將眼前的血紅驅走。

「師妹你怎麼了?師妹!」灩兒試圖按住她,就聽啪嗒一聲,一串紫檀佛珠從月下的手臂上滑落。

小女孩咦了聲,撿起那串佛珠,來來回回翻看了個遍,突然睜大雙眼,驚詫地叫道:「這不是那個無聊和尚的東西嗎?!」

老人挑著眉毛,好笑地看著她,「灩兒,這種佛珠很普通,比比皆是。」

「不普通!一點兒都不普通!」灩兒不滿地嚷嚷,「爺爺你看,穗子旁邊的那顆佛豆豆上還刻著小鳥呢!上次在寶蓮峰,不管小鳥怎麼撒嬌,無聊和尚就是不肯將佛豆豆送給我。我就趁著他不注意,刻了一隻小鳥。爺爺,你看呀,這就是我刻的小鳥啊!」

聞言老人斂容接過,他輕輕地撥了撥珠子,偏過臉,目光炯炯地看著月下,「小姑娘,這串佛珠是誰給你的?」

月下有些遲鈍地看向他,道:「是檀濟寺的一位大和尚給卿卿的。」

「那位大師可叫了無?」

她回想了下,點了點頭。

「怎麼樣,小鳥說對了吧!」小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身體,笑眯眯地看向月下,「師妹啊,你可知道無聊和尚現在在哪兒?他約了我爺爺過來賞景,可是自己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一個和尚還撒謊騙人,真是可惡!」

「灩兒,不準那麼沒大沒小的!」老人厲聲喝止,「檀濟寺的小師父不是說了嗎,了無是因為韓家一雙小兒女求情,被幽王罷了住持一職,這才下山雲遊。哪裡是什麼撒謊騙人,不要妄言!」

韓家一雙小兒女……

月下腦袋劇痛,抱頭大哭,「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卿卿連累了大和尚,對不起,爹……娘……哥哥……」

聽她哭叫,老人瞬間明白。他嘆了聲,走出門外。門邊,一名藍衣少年端著一個青瓷碗,含笑立著,「師傅,藥煎好了。」

老人向他微微頷首,「嗯,端進去吧。」

少年目光柔和,走到床邊對月下柔聲道:「小妹妹不哭,喝口藥吧。」

見他笑容暖暖,月下哽咽著點頭,兩手微抖,顫顫地接過藥碗。誰料手腕一軟,眼見青瓷碗就要落到床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飛速伸出,接下了那碗湯藥。月下愣愣地抬起頭,直視那雙眸子。

少年將青瓷碗遞給灩兒,道:「小妹妹發了兩天熱,又滴水未進,身體未免虛弱,就麻煩師妹了。」

紅衣女孩一把搶過藥碗,咚的一聲坐在了床邊,舀起一勺黑糊糊的藥汁,有些笨拙地吹了吹,興奮地眨了眨眼睛,「師妹,乖,張嘴哦!」

月下張開嘴巴,眼淚止不住地流著。

「唉?是不是太苦了?」灩兒皺眉,「師兄,你看小師妹苦得都流眼淚了,快去給小師妹買麥芽糖去!快呀!快呀!」

「灩兒,莫鬧。」老人瞪她一眼,走到床頭看向月下,半晌嘆了一口氣,「孩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過去?她不懂什麼叫過去,她只知道她的爹、娘、哥哥、眉姨、弄墨、竹韻、全伯都不在了,她好恨好恨,恨不得殺死那些壞人,恨不得讓他們像她一樣慘,恨不得……

濃濃怨氣從月下的心底咆哮而出,化成了一股甜腥在喉間徘徊。她掀開被子,搖晃著坐在床邊,兩腳顫顫地落地,身子發軟,一下子跪倒在地。向著他們,她重重叩頭。

「師妹,你做什麼啊?!」灩兒驚道。

「謝謝老爺爺,謝謝小哥哥,謝謝小姐姐。」她俯下身去,「卿卿是不能死的,不能……」

「地上涼,小妹妹快點兒起來吧,不然剛壓下去的寒熱又要發作了。」少年和灩兒一邊一個將她從地上拉起。

「孩子,你可願跟著我們?」月下猛然抬頭,只見老人看著手中佛珠,微微一笑,「想來這次巧遇,還是了無給我們種下的緣分。孩子,你可願意順應佛緣?」

突然感覺有了依靠,月下哽咽道:「卿卿願意!」

他微微頷首,「老夫姓豐,名懷瑾。那是我的徒兒,豐梧雨。」

少年衝月下溫文一笑。

「這個是我孫女,豐瀲灩。」

俏皮女孩兒眨了眨眼,小聲道:「不要聽我爺爺的,我不叫什麼瀲什麼灩的,難聽死了。師妹啊,就叫我小鳥師姐吧。」她期待地看向月下。

「小鳥師姐。」

「嗯嗯!」她開心地點了點頭,一把抱住月下,「太好了,小鳥是師姐了!小鳥有師妹了!」

「好了,師妹。」豐梧雨輕輕扯開小鳥,「小師妹都快被你晃暈了。」

「噢!」小鳥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太高興了嘛!」

月下顫悠悠地向前走了兩步,跪在豐懷瑾面前,「卿卿姓韓,名月下,見過師傅、師兄和師姐。」

「卿卿,卿卿。」小鳥圍著她,不停地輕叫,「卿卿師妹,卿卿師妹。」

豐懷瑾意味深長地看向她,「孩子,前塵休要再提。像你師兄一樣,為師為你起一個新名可好?」

月下雖不明白,仍很乖順地頷首。

「風波十萬,過眼雲清,以後你就叫豐雲卿。」

半月後,幽國邊境小城的飯館裡。

「唉,聽說了嗎?繁都那邊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