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雙錦鯉分東西

五更時分,宮門大開。

百官下了車馬,踏著晨曦昏昏沉沉地向重霄殿走去。他們三三兩兩地步入重霄殿,驚訝地看到殿中早已屹立了一個絳紅色的身影。

一個身著緋袍、衣繡孔雀紋樣的三品官員點頭哈腰,帶著微笑,輕步上前,討好地開口道:「錢丞相,早!」

絳紅的身影緩緩迴轉,只見他面色慘白,寒若冰霜。剛才還一臉諂媚的官員定睛一瞧,嚇得低下頭去。他偷偷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心中暗罵:這下好了,沒拍到馬屁,倒拍到馬腿了。如今幽國朝堂,錢丞相是一手遮天,連王上都要讓他三分。先前欽天監那個老匹夫就因為卜出韓柏青之女是天下主母的命格,被抄了家流放邊關。這會子莫名其妙地觸了錢丞相的黴頭,還不知道要怎麼遭罪呢。

這人心下惴惴,冒出一身冷汗。忽地聽到一聲高喊:「王上駕到。」嚇得立刻跪倒在地上,壯膽似的大叫道:「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位愛卿平身吧。」上頭傳來懶懶的聲音,幽王睡眼惺忪,坐在御座上,「錢愛卿怎麼還跪著?」

「王上!」錢喬致手持象牙笏,哀嚎一聲,俯首向地,「請王上為老臣做主啊!」

「愛卿有何委屈站起來說,今日冬至地上寒涼。」幽王向貼身內侍使了個眼色,全福急忙跑下,攙起了錢丞相。

「王上,臣的獨子,王后娘娘的親侄……」錢喬致抽泣道,「小犬錢群在昨夜,在昨夜……」

幽王直了直腰,忙問:「怎麼?」

「昨夜被人給活活打死了……」

「啊!」殿內一片抽氣聲。

「誰?是誰那麼大的膽子?!」幽王一拍御座,厲聲問道。

錢喬致恨道:「是韓柏青韓大將軍的兒子,韓月簫!」

「韓柏青的兒子?」幽王思忖了一會,問,「他們怎麼會結怨?」

「昨夜小犬新納了一房小妾,乃是韓家的一個丫頭。小犬心軟,挨不住新婦軟磨硬泡,便帶著她去韓家回禮。誰知還沒進韓家,就被韓氏兄妹亂棒打出。自韓將軍歿後,這兄妹倆一直對王上和娘娘耿耿於懷,連帶著對我錢家恨之入骨。韓月簫怒罵此婦不知廉恥、投奔‘仇人’,此婦羞憤交加,一頭撞死在大門上。小犬一時悲痛,言語了幾句,怎知……」說到這裡,錢喬致掩面大哭,「怎知那韓月簫痛下殺手,一拳將我兒打死……」

殿內一片低語,眾人一臉憤憤。

錢喬致喉頭顫動,扯袖痛哭,「我兒去後,那惡徒仍不放過他的屍身,硬是將他的腦袋砸了個粉碎啊!」

幽王一拍御座,噌地站了起來,「韓月簫好大的膽子!」

「王上!」洛寅從眾人中閃身而出,持笏而立,「臣有話要說。」

「洛卿有何事?」

「王上!昨夜之事,並非如錢丞相所說。」洛寅毫不畏懼地看一眼臉色鐵青的錢喬致,抬首直視座上。

「哦?」幽王慢慢坐下。

「昨夜臣在天閣府辦公,時至二更韓少將軍前來報案,說是家中女眷在青龍道走失,望府衙能儘快受理該案。可鑑於天閣府的其他官吏早已歸家,臣便答應他今日開審。四更時臣路過玄武道,看到五門都統率兵疾走。臣心中疑惑便跟了過去,到了韓府,才發現錢丞相之子臥倒在地,身邊韓氏兄妹面色慘白。韓家小姐的臉部紅腫,明顯是被人打傷了。」

百官微疑,三五成群地開始討論。

洛寅無視周圍異樣的眼光,繼續道:「臣下車詢問,原來錢公子在青龍道強搶了韓家的女眷,並玷汙了此女。此女自覺無顏,一頭撞死在門前的石獅上。韓家小姐一時悲憤,想要和錢公子理論。誰知錢公子不念其年幼,傷了年僅六歲的小姐,還出言侮辱已去的韓夫人,韓少將軍這才一時失控誤殺了錢公子。」

「洛寅,你休得胡言!」錢喬致指著他的鼻子大罵,「若是誤殺,那為何在我兒死後,還不放過他的屍身?!」

「如果錢丞相的母親被人汙衊成殘花敗柳,錢丞相又將如何對待此人?!」洛寅聲音顫抖,憤怒大吼。

「殘花敗柳?」幽王看向錢喬致。

「王上,不要聽洛寅的一派胡言!」錢喬致兩腮微抖,撩袍跪下,「請王上為小兒做主,為錢家做主!」

「王上!」洛寅上前兩步,猛地跪地,「這是韓少將軍情急之下的誤殺,請王上念在韓氏一門忠烈報國,對韓少將軍從輕發落!」

「王上!韓氏一門雖然忠烈,但這韓月簫卻不是個忠君愛國的主!」錢喬致急道。

幽王秦褚瞪大眼睛,「哦?此話怎講?」

錢喬致挺直腰板,道:「韓將軍戰死之後,韓月簫延緩了兩個多月才回到繁都。回程的時日拖長了一倍,此情可疑。」

幽王低下頭,嘆了口氣。

錢喬致向前膝行了兩步,再道:「韓將軍大葬之後,韓月簫對王令非但頗有怨氣,更在交出兵權之後教唆旗下參將、都尉、親兵解甲歸田,其心可畏。而且……」

「而且什麼?快說!」

「臣聽說韓月簫打算帶著家眷前去東邊,隨行的還有幾位參將、都尉。」錢喬致仰起頭,眯起眼,「王上,東南四州可是韓氏的族地,韓家軍子弟兵的親眷多數都在那裡。就算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軍權大事關乎社稷,王上不得不防啊。」

幽王攥緊拳頭,目光復雜。

「王上!」洛寅大喝一聲,打破了殿內的詭異氣氛,「臣對丞相之言,實不敢苟同。」

幽王靜靜地看著座下的洛寅。

「王上!」洛寅一臉沉痛地說道,「八月初八,將軍戰死干城。此後,少將軍帶著不足兩萬的韓家軍,幾經波折才逃出了荊雍兩軍的圍剿。這四十多天,駐守邊關的劉忠義將軍未曾援助,未曾接應!」他深深地看了錢丞相一眼,「此後,他們好不容易回到幽國境內,人馬睏乏,歷經月餘才回到了繁都。怎能因此說少將軍懷有異心?而收回帥印一事,臣以為不可怪罪韓家。」洛寅嘆了口氣,「回到繁都韓家一雙小兒女忍著悲痛為雙親下葬,哀痛尚未過去,王上就要收回韓家兵權,這讓人實難接受啊。」

「洛寅,你好大的膽子!」錢丞相回過頭,陰惻惻地開口,「你這是在說王上的不是嗎?」

「王上!」洛寅瞪大眼睛,「臣不是在指責王上,只是從常情分析。韓家軍是幽國支柱,是我王的利器。韓氏一門,三代一共一十六個男子,全都是戰死沙場,其忠心天日可表。將軍屍骨未寒,就褫奪了韓家的兵權,這怎能讓他們不心寒啊?」

幽王擰著眉,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洛寅繼續說道:「再說韓氏舉家南遷一事,臣略微知曉。韓少將軍曾找到臣,希望臣能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照顧一下他們京都!日宅。少將軍說此次離開,實在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幽王念道。

「是。」洛寅頷首,「自從上月被奪了帥印,少將軍的軍職也被罷了。這半月以來雖然家僕散盡,仍是入不敷出。少將軍決定先回族地,那裡好歹還有一些田產可以度日。此次東遷,實屬生計所迫啊。」

「原來是這樣。」

「韓將軍生前就是出了名的清廉。」

朝臣一片低語。

幽王沉思了半晌,方才開口:「既然這樣……」

「王上!」錢喬致目光裡帶著幾分冷色,「韓家確實忠烈,可是我們錢氏才是國之支柱!」他向前膝行兩步,緊緊地盯住座上幽王,「如今韓將軍已去,支撐著幽國江山的不都是我們慶州錢氏?先不說臣為了王上為了朝廷鞠躬盡瘁、白髮叢生,就說我的表兄劉忠義,他麾下十萬西北軍正好填補了韓將軍離去的空缺。再說幽國的糧倉慶州,那裡可是我們錢家五代苦心經營的結果。」

百官停止了私議,面露驚色。這,這不是在威脅王上嗎?

幽王登時從御座上站起,見狀,錢喬致急道:「王上!臣一門忠烈,全都是為了王上,為了太子啊。想臣唯一的妹妹嫁入宮中,二十年如一日地伺候王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今太子已經成人,臣作為舅舅,一心一意只是想為王上,為太子保住江山啊。」

他以袖掩面,抹了一把辛酸淚,「如今,臣的獨子慘死,臣不求什麼,只求一個公道!」說著他猛地抬起頭,手腳並用地向御座爬去,「王上!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自古的規矩啊!」

「王上!」洛寅一臉焦急。

「好了!」幽王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諫言,「不管韓氏如何忠烈,韓月簫殘殺錢群是不爭的事實。」

「王上!」洛寅驚叫一聲。

幽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向朝臣,「天閣府卿何在?」

「臣在。」

「孤問你,此案若按例處置,韓氏一門該當何罪?」

「啟稟王上,按照《幽法》,韓月簫虐殺錢群錢公子當屬死罪。其家人應判連坐,流放荒境,做二十年的苦役。」

幽王沉思半晌,面上有一絲不忍。錢喬致膝行上前,一把攥住了幽王的黃袍,目光灼灼。

「王上!」

一記女聲拉回了幽王的神思,正殿簾後錢王后跪倒在地悽悽低泣,「可憐我那短命的侄兒,我錢家自此絕後了啊,王上……請王上為臣妾一家做主!」

幽王秦褚嘆了一口氣,看向座下的天閣府卿,「就按例嚴辦吧!」

「王上,不可啊!」洛寅急道,「韓將軍泉下有知,必死不瞑目!韓氏一門不可斷根啊!王上!」

幽王有些煩躁地揮手,「孤已決定,洛卿不必再言。」

「王上!」洛寅還想繼續懇求,只聽簾後一陣騷動,只聽宮女驚呼道:

「王后娘娘!王后娘娘暈過去了!」

幽王起身怒喝:「來人啊,將洛寅杖出殿外!從今日起洛寅罰薪半年,不得上朝議政!」

洛寅被亂杖打出殿外,朝臣一個個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幽王順了順氣,慢慢坐下,向全福揮了揮手,「帶丞相下去歇息一下吧,召太醫給王后瞧瞧。」

「是。」

幽王按了按太陽穴,「眾位愛卿退下吧。」

一個白鬍子老頭嚥了一口口水,顫顫開口:「王上。」

「嗯?」幽王面色不耐。

老頭抖了抖身子,快速說道:「青國已派特使前來迎質子回國,三日之後就將離開繁都。」

「哦,這件事就交給沈愛卿了。」幽王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如今荊雍兩國虎視眈眈,孤不能再和青王生分了,此次送青國王子歸國,一定要辦得風光隆重。」

「臣遵命。」

皇宮之外,朱雀道上一座古樸典雅的宅子裡,紅楓如火。叢叢紅葉中,凌翼然似笑非笑,頗有興致地問:「哦?你是說幽王已經給韓月簫定了罪了?」

「是,因錢丞相作梗,韓少將軍被判死罪後日行刑,韓家小姐也被判流配。」章放朗聲答道。

「真是天助我也!那個錢群死得可真是時候!」

「殿下?」章放微微愣住。

凌翼然不經意地回頭,懶懶地問道:「章放啊,你說韓月簫此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