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雙錦鯉分東西

「從幹州一役和千里撤軍來看,韓月簫是個人才。」

凌翼然輕輕笑了,「何止是人才,不論是從他帶著妹妹從荊國驃騎將軍龍飛手下全身而退,還是從他帶著殘兵敗將奔行千里破了雍國明王的七風陣來看,韓月簫以後必成大器。」

「殿下說的是。」

「更何況,」少年抬起頭,仰視天空的冬陽,「有了他,就等於有了蛟城韓氏。只要他振臂一呼,名揚六國的韓家軍便可東山再起。章放,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青國將再添幾萬精兵。」

「你倒是看得短了些。」凌翼然瞟一眼章放,笑得恣意,「韓月簫若是去了青國,那也不是效忠我父王。」

「屬下知道,是效忠殿下。」

凌翼然摘下一片楓葉,微垂的雙目如水粼粼,「母妃死後,本侯就只剩了外祖家。外公一無權勢,二無官職,有的只是銀子,有的只是一個無焰門,有的只是一幫死士。本侯內無至親,外無臣子。章放啊,這幾年只有你和成璧一直跟著我。」

章放忽地跪下,眼眸微溼,「屬下必誓死效忠殿下。」

凌翼然慢慢蹲下身,帶點兒稚氣地看著他,「如果本侯沒有猜錯,母妃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仲郎就是你吧。」

章放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青澀的少年,嘴唇顫抖,又猛地俯下身。

「起來吧,前塵往事本侯不想追究。我只要你的忠心,僅此而已。」

「是!」

兩人在這一片楓林中穿行,半晌,章放耐不住性子,開口問道:「可是殿下要如何收了韓月簫這隻獵鷹?」

凌翼然揹著手,輕轉眼眸看向楓林,「成璧。」

「屬下在。」影子裡有人答道。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凌翼然仰望長空,笑得純真,「聯絡內應,來一招偷天換日!」

「是。」

一陣風吹過,紅色的楓葉搖搖曳曳,繾綣飛舞。凌翼然一時白袍翻飛,青絲飄蕩,說道:「對了,韓家的那位小姐也要救下。」

「請殿下明示。」沉沉的聲音如在耳邊,卻又不見蹤影。

「暫時不要動作,待韓氏一門被押解出城,你再帶人喬裝成水匪,搶了韓家小姐到夢湖和本侯會合,本侯要幽王親手將蛟城韓氏送出幽國!」

凌翼然扶著身旁紅楓,自言自語道:「幽國,真乃本侯的福地啊。母后娘娘,您怕是要失望了,兒臣找到自己的前路了呢。」

火紅裡突然飛起一隻喜鵲,他的目光隨著鵲兒直入雲霄。

母妃,您真給兒子取了個好字,允之,允之。韓月簫,本侯允了你一個明天,你又能給本侯帶來什麼呢,讓人好期待啊。

風吹雲低,沉暗的天邊漏出幾縷陽光,流配的隊伍已出了繁都。

「死丫頭!走快點兒!」

背上捱了一記重踹,月下倒地不起,悶哼一聲。

「小姐!」弄墨快步上前,輕輕地吹了吹她的掌心,「疼嗎?」

月下搖了搖頭,她抬頭望天,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從女牢裡出來,聽到打更聲,走了那麼久,這會兒應該是卯時了。」

小人兒扳指算著,卯、辰、巳、午,很快哥哥就要……不,不會的,哥哥是好人,好人老天爺會保佑的。她如此安慰著自己,眼眸卻止不住泛紅。她直直看向天際,心中暗自祈禱。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她怎麼受苦都行,只要哥哥好好的。

當地上的影子漸漸移到腳下,午時還是悄無聲息地來臨了。小人兒佝僂著身子,眼淚如雨,一路行來一路砸在地上。

竹韻、弄墨、韓全皆喃著淚水,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弄墨不哭,竹韻不哭,全伯不哭,哥哥一定沒事的。」月下不停唸叨著。

押解的小官看了看天色,對領頭的官員道:「王大人,都走了三個時辰了,停下來歇歇吧。」

王姓武官坐在馬上,眯眼看了看,「就在前方的酹月磯休息片刻,歇完就渡河。」

「是!」

小官一路小跑,來到隊首一揮長鞭,抽得一個孩子大聲哭泣,「都他媽的給老子聽好了!待會兒在前邊休息,你們要是敢有一星半點兒的歪腦筋,別怪你爺爺我不留情!」說著他抽出微鏽的大刀,裝模作樣地揮了揮,又向隊中十來個小兵擠眼笑道,「哥兒幾個把眼睛瞪大點兒,過了酹河,哥哥帶你們去玉華城爽爽!」

「好嘞!」

「馬子哥,還去什麼玉華城啊,你看那個小娘們兒,長得比繁都四豔還要風騷!」

「是啊,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看著就帶勁!」小兵們色迷迷地看著弄墨,不時發出噁心的吸口水聲。

「好了。」那位王大人按著隨從的頭,艱難地從馬上爬下,「都去站邊兒,守好了,這一撥兒可都是得罪了丞相的,可千萬不能跑丟了!」說著從月下身前走過,他摸著稀疏的鬍子,目光在弄墨身上游移。

韓全護著女眷在不起眼的地方坐下,那些士兵三五成群湊了過來,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弄墨。那小官剛要出言調戲,就聽密林裡傳來一陣喊殺聲。

「發、發生什麼事了?」王大人踉蹌起身,只見林間突然閃出五六個拿刀的蒙面黑衣人,他很靈活地站到隨從身後。

「大膽刁民,還不退下!」小官強作鎮定道,「如若自行離開,我們大人還可以饒你們一……」

不等他說完,領頭的黑衣人手起刀落,將他砍倒在地。王大人抖著一身肥膘奮力向馬兒跑去,還未觸到馬鞍就被一記飛刀命中了後腦。

同行的一名女犯驚叫出聲,驚醒了剛才嚇得沒了動靜計程車兵。他們顧不得許多,提著刀四下逃竄。黑衣人猛地散開,只聽聲聲慘叫,地上躺了十幾具屍首。弄墨抱起月下轉身便跑,韓全和竹韻跟在身後,四人一同鑽入密林。

耳邊傳來枯枝清脆的斷裂聲,月下趴在弄墨的肩上,只見一個黑影在樹上快速跳躍,一轉眼便超到他們身前,橫刀而立。

韓全心想幽人皆敬將軍,於是道:「我們是韓柏青將軍的家眷,還請大俠放我們一條生路。」

「要的就是你們的命!」

韓全一驚,旋即撲上去抱住黑衣人的腰,「快帶著小姐離開!」

弄墨向後退了幾步,一閉眼,狠下心轉身跑去。月下趴在她的肩頭,撕心裂肺地大喊:「全伯!」

白刃在他身上砍出猙獰刀痕,韓全一臉慘白,嘴裡湧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染得暗色的地面一片殷紅。他目光漸漸渙散,終於倒了下去。黑衣人一腳將他踢開,剛要追去卻發現竹韻扯住了他的另一條腿,讓他不能動彈。

瘦弱的竹韻秀髮散亂,匍匐在地,「快跑!」她大叫。

眼前的樹木漸漸密集,月下已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竹韻!」

弄墨喘著氣撥開雜亂的樹叢,眼前突然開闊。寒風獵獵,四下荒蕪,耳邊傳來一陣陣潮聲。黑色的岸石上刻著三個狂草大字:酹月磯。她呆了一下,抱著月下向後退了兩步,轉身剛要再找出路,卻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弄墨將小人兒藏於身後,一點一點地向後挪步。同時從頭上摘下一根銅簪握在手中,身子卻抑制不住地顫抖。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快步上前攥住弄墨的手腕,銅簪落地,弄墨疼得身體癱軟。她用另一隻手抱住黑衣人的腰,回頭大叫:「小姐快走!」

「弄墨!」月下想要上前幫她,卻見一把尖刀穿著她的細腰而過。

「小姐要……活下去……」

「弄墨!」

看著她身體軟軟滑落,月下的視野一片模糊。

黑衣人抽出尖刀,用力地甩了甩,向她逼來。月下向後退著,突然腳下踩空,小小的身子直直墜下。她耳邊嗡的一聲,刺骨的河水打溼了她的身體。

好冷,好累,她好想睡啊。

雙眼漸漸無神,她剛要閤眼,耳邊就響起戰鼓聲聲。

「柏青,快殺了我!殺了我!」

「我會帶著你們的娘回去,回到幽國去。」

「他日,必踏江而過,西北望,射天狼!」

眼眸陡然睜開,活下去,她要活下去!月下咬緊牙關拼命向上游去,就如每年盛夏她都會在自家池塘裡玩耍一樣。

冒出水面,月下向江邊的岩石游去。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扒著巖壁,一道道血絲從指甲裡滲出,尖銳的痛感向她襲來。

「侗哥,那邊都清理乾淨了!」崖上傳來一聲大吼。

「嚷嚷什麼!」是追殺她的那個黑衣人的聲音。

「反正人都死了,怕什麼!一個小丫頭能在這酹河裡倖免?除非她那死去的爹孃在河裡託著她!」

「就是就是。侗哥,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回去就跟丞相說,紮了那丫頭兩刀扔進河裡了不就成了!反正丞相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讓姓韓的小子和丫頭為咱家少爺抵命!」

時值申時,河灘上停靠了一艘船。從河灘上跑來數十名壯漢,個個以絳布裹頭,一副水匪模樣。

「人呢?」林成璧立在船頭,問道。

「啟稟林護法,屬下在周圍找了一圈,只見那邊的茂林裡全是死屍。看樣子,一行官囚全被土匪殺了。」

「死了?」林成璧掃視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名手下的懷裡。

「對了,弟兄們一陣好找,終於在河邊發現了一個女人。她身上的刀傷避過了重要部位,只是流血過多,還剩半口氣。」

林成璧撥開那名女子的亂髮,看清了她的相貌,「這是?」他緊皺眉頭,嘆了口氣,「帶她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是!」數十名壯漢飛一般地躥入船裡。

艙內傳來一聲大吼,船上掛起了商號的旗幡。

「揚帆,去夢湖!」

風簸浪濤江頭惡,一雙錦鯉分東西。

陰差,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