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語中的,聽得月簫不由皺眉。
「本侯聽說少將軍遣散家奴,打算攜幼妹回到族地?」凌翼然問。
「確是如此。」月簫答。
凌翼然微微搖頭,「那日錢丞相說得明白,難道少將軍不懂嗎?幽王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帥位,而是幽國今後與韓家再無關係。如此,少將軍還以為幽王會任由你們回到族地,他日東山再起嗎?」
他眸深似海,看得月簫不由一愣。
「韓家在幽國的路雖沒了,卻不是無路可走啊。」凌翼然語調微轉,「本侯今日能以質子之身說出此言,前路已是定下,不知少將軍會怎麼選擇韓家的路呢?」
這位年紀雖小,卻心機深沉,言語間分明點出不日將離開幽國,且對他頗有招攬之意。可父親那句「死是幽國的一縷忠魂」,他早已刻在心上,怎能忘懷?
韓月簫在心中微嘆,道:「多謝殿下好意提點,只是幽國的路就是韓家的路,這是早已定下的事。」
走出韓府正門,凌翼然回望著那對前來送別的兄妹,淡笑道:「少將軍、韓小姐,來日再見。」
待出了街口,章放在轎子外輕聲問道:「殿下,要不過幾日屬下再來勸說少將軍?」
「不用。」凌翼然眼也不掀,道,「君恩似海乎,臣節如山矣。聯上的水字雖已淡去,可韓月簫還會認為君恩似海嗎?今日心魔已經種下,這便足夠了。」
見九殿下行遠,月簫牽著小妹剛要回去,就見韓全拎著許多包裹,氣喘吁吁地跑來。
「全伯,怎麼了?」月簫道。
「少爺,今日午後我和畫眉姑娘出去採買東西。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一想到明日就是冬至,今晚會例行宵禁,我們便收拾了東西匆忙回府。可行至青龍道,突然湧來了好多人,我和畫眉姑娘就走散了。等人潮過去,我再去尋她,人已經沒了蹤影。」
「眉姨不見了?」月下慌得小手冰涼,無措地抬起頭,「哥哥,你快去找找眉姨!」
月簫點了點頭,將妹妹交到弄墨手裡,牽了馬匹疾馳出府。
暮色猶如懸浮在河中的泥沙,隨著萬物的平靜漸漸沉澱下來,變成了深深的墨色。月下依在門邊,緊緊盯著昏暗的長廊。
「小姐,用點兒飯吧。」竹韻道。
小人兒搖搖頭,身影一動不動。竹韻還要再勸,卻見弄墨對她擺了擺手。她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將飯菜收起。
在這府裡,畫眉姐是不同的。她是韓夫人的陪嫁丫鬟,對夫人忠心耿耿,為人極是溫婉和善。在夫人去後,儼然成為這府裡的主心骨,不僅少爺小姐,就連他們這些下人對她也很是依賴。依她穩重端方的個性,今日之事怕是……
想到這,竹韻心中湧起幾分不祥。
屋外寒風如刀,弄墨不容反抗地抱起月下,卻發現小人兒渾身冰涼,已僵直得無法動彈。
「快,拿炭盆來!」弄墨對竹韻道,她瞪著小人兒,張口欲責怪,可見月下眼中含淚又不由心軟。她鬆開衣襟,將冰涼小手塞進中衣貼身焐著。
少頃,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月下回過神來緊盯著來人。
「找到眉姨了嗎?」她急問。
韓全喘著粗氣,一邊搖手,一邊應聲,「我和少爺找遍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條大道,都沒有見著畫眉姑娘。幸虧今晚執行宵禁的五門都統是將軍的舊友,所以允許少爺和我再三尋找。」竹韻給韓全遞了杯茶,他仰頭喝下,「少爺現在去天閣府報案了,夜深了,小姐先睡吧。」
「不,我要等眉姨回來。」
「小姐!」韓全著急叫道。
「全叔,」弄墨看了月下一眼,「就隨了小姐吧,我和竹韻在這兒陪著她。」
韓全嘆了口氣,「那我去給少爺等門。」
牆外傳來打更聲,夜已三更。月下靠在弄墨懷中,小頭一點一點,昏黃的燭光微微顫了下。
「小姐,少爺回來了!」門外韓全嚷道,月下陡然驚醒,她跳下弄墨的膝頭,有些搖晃地跑向門邊。
「哥哥!」不見眉姨身影,她的眼眸又暗了下去。
月簫強作鎮定,安慰道:「哥哥已經報官了,天閣府明日受理,眉姨定無事的。」
「真的嗎?」月下眼中放光。
月簫剛要應聲,就聽大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砸,又是踢。
「全伯,去開門!」月簫快步向外走去。
「是!」
月下不顧弄墨和竹韻阻攔,隨著他們一路跑去。「眉姨!」看著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月下欣喜大叫。近了才看清畫眉嬌容慘淡,兩眼無神,呆呆地立在那裡。
「眉姨?」月下急匆匆跨過門檻,抓住她的手。
畫眉猛地甩開她的小手,大叫道:「不要!不要!小姐不要碰我!」兩行清淚滑落臉頰,身體瑟縮得像秋風中的殘葉。
「眉姨,怎麼了?」月下試圖抓住她的手,卻又被她閃過。
「我髒!我髒!」畫眉跪倒在地,兩手插入髮髻,哀哀嗚咽著。
「眉姨,有什麼事回家再說。」月簫走上前,剛要扶起她,卻見一個大紅的身影閃到畫眉身前,擋住了他的動作。
「姓韓的不要亂碰!」
月簫眯起眼,「錢群?」
「正是本大爺!」錢群笑得猖狂,用手挑起畫眉的下巴,「這個是我相府大少爺的十四姨太,別的男人是碰不得的。」
十四姨太是什麼?
月下迷惑地看著畫眉,畫眉避開她的目光,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你這個畜生!」月簫狠狠撲去,可還沒等他碰到錢群,相府的僕役便蜂擁而上將他攔腰抱住。
「姓韓的,你給我聽好!不就是一個丫頭嘛,本少爺看上她可是她祖上積德。」錢群瞥一眼畫眉,走到月簫面前,趾高氣昂地抬起下巴,「今天本少爺屈尊來看你這個破落戶,只是給我小妾一個面子。你別蹬鼻子上臉,抖起來了!」說著抬起頭,不屑地打量了一下韓家的大門,「嘖嘖嘖,還真是寒酸。我告訴你們,若是你們伺候好本少爺,本少爺心情一好,在我爹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說不定這將軍府明天又能風光起來了。」
月下氣得小臉通紅,拿出吃奶的力氣對錢群拳打腳踢,「壞人!你走!你走!」
「臭丫頭!」錢群目露狠光,抬起右腳便踹。
月下不及閃躲,卻感覺身體被緊緊抱住,被護進一個軟軟的懷抱。她偏過頭,愣愣地看著替她捱了這一腳的畫眉。
畫眉一臉慘白,嘴角滲出幾點鮮血,「小姐……」
「眉姨……」
「賤人!吃裡扒外的東西!」錢群抬腳要再踢,卻見月下拔下畫眉頭上的銀簪,狠狠扎向他的大腿。錢群痛叫一聲,揮起大掌將月下扇到地上。
「卿卿!」月簫猛地掙開錢家家丁的束縛,一拳將錢群擊飛,「卿卿,眉姨,咱們回家。」他抱起小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小姐!」
「畫眉姐!」
弄墨和竹韻匆匆趕來,扶起地上的畫眉。韓全拿著一個木棒,狠狠地向那幾個狗腿家丁打去,「滾!滾!滾回你們那個畜生窩!」
「媽的!」錢群扶著家丁咒罵一聲,「怪不得我爹說,韓柏青是個不識相的蠢貨,我看姓韓的沒一個開竅的,真他媽……」
不等他說完,月簫就飛起一腳將錢群和他的狗腿踢到了一丈之外。錢群吐出一口血,按著家丁的頭,抖抖索索地站起來,「你!你找死!」
「韓全,關大門!」月簫冷著聲音,極力剋制地轉過身去。
「是!」
「少爺!」畫眉大喊一聲,站在原地,無論竹韻和弄墨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向前。她跪倒在地,以額擊地,叩了三個響頭,含淚抬首,「畫眉已經不乾淨了,已經沒有資格再進這個門了!」
「眉姨!」月下伸出手,期盼地看著她。
她搖著頭,慢慢站起身,目光破碎,快速向後挪了兩步,「小姐,畫眉……已經髒了……」
「眉姨!」月簫大吼出聲。
她咬著下唇,露出一絲慘笑,「少爺,畫眉留著這條賤命,只是想回來看看少爺和小姐,只是想再看看這座宅子。」她抬起頭,淚光閃爍地看了看門上的匾額。
畫眉眼中的絕望讓月簫的心猛地一沉,他衝著竹韻和弄墨大叫道:「快拉住她!」
話音未落,就見畫眉帶著決絕向門邊的石獅衝去。
「眉姨!」月下大喊一聲。
灰色的石獅邊躺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黏稠的血液順著石獅的曲線,緩緩流下,被黑夜染上了濃濃的暗色。月簫身體僵直著,連小妹從他懷中滑下也沒感覺到。月下手腳並用地向畫眉爬去,只見她倚在那裡,額頭上血肉模糊,淚水從眼眶裡溢位。她抬起右手,嘴唇微張,依依不捨地看著那個小小身影。
「眉姨!」月下哀嚎一聲,撲進她的懷裡,「你不要死,不要死!卿卿不要你死!」
「小姐……」她氣若游絲,眼神眷戀地看著月下,眼中的光華漸漸消散。
「眉姨,你醒醒!你醒醒啊!」
「畫眉!」
「畫眉姐!」
竹韻和弄墨雙雙撲倒在她身邊。
月下呆呆地跪在那裡,眼淚奪眶而出。
「哼!不識好歹的賤人!」生離死別的悽悽切切中,突然飄來了這樣一句話。錢群輕賤地瞥了一眼畫眉的屍身,不屑道,「真是有什麼主,就有什麼僕!想想,幹州那次,韓柏青怕也是受不了老婆成了破鞋,才親自殺妻的吧!」
臉頰上的疤痕突地漲紅,月簫腦袋裡那根名叫理智的絃斷裂,他先是一腳將錢群踢飛在地,再屈起右肘擊向錢群的喉間軟骨,只聽骨頭碎裂的聲音,錢群瞬間蹬直了腿沒了動靜。
「少爺!」一干家丁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只見月簫雙眼血紅,宛如修羅般地望來。家丁們怔怔地向後退了兩步,瞬間逃得沒了蹤影。
月簫抓起錢群的頭髮,狠狠砸地,一下,兩下,三下……血液飛起,腦漿灑了一地。而月下就跪在地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緊緊抱著她的眉姨。
遠處打更聲清脆地迴盪在空曠的街上,子時已過。
碧瓦鱗鱗凍將裂,畫眉啼血墜寒枝。
十一月初八,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