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七章 獅虎之爭,血肉何處

兩人相爭不下,乾脆攻擊起對方立場來,段國師在三代新論裡所述的獅虎相爭深入人心,兩人就此被對方戴上了帽子。

有人出來打圓場:「也不是沒有折中辦法嘛,其實很好解決。那些能賺錢的鐵道,朝廷放給民資來辦,這樣就能解決朝廷和地方官府力所不能及的問題,鐵道也能大興。然後朝廷在鐵道公司上收稅多一些,用這錢去建不賺錢的鐵道,這不是兩全其美麼?」

眾人紛紛點頭,這是好辦法。

官員卻道:「這法子早有人提了,可獅黨都說鐵道是新興事業,風險太大,稅收就該優惠。國家在海運和直道上一直是低稅,要在鐵道上反其道而行,西院會點頭?」

院事嗤道:「你們官老爺的虎毛比咱們老百姓的腰還粗,隨便拔一根,比如說減點補貼,不漲爵金,就夠辦大事的了。」

兩人又吵了起來,漸漸還出了火氣,鍾三日略略憂心,國中獅虎兩黨之爭已經這麼尖銳了麼?鐵道這事的走向估計不是由他們所說的那些因素決定的,而是獅虎兩黨的利益之爭決定的。

另有書生模樣的乘客搖頭感慨道:「宋相病退,陛下和太子一直沒提人選,政事堂和兩院在接任人選上吵得一塌糊塗……國外在打仗,國內也是日日不寧啊。」

那兩人吵得越來越起勁,都妨礙了乘客們觀賞沿路風景,有人忍不住道:「你們都滿口為了老百姓方便,其實都是等著老百姓習慣之後再下刀開宰的!甭管獅子還是老虎,不都是要吃老百姓的血肉麼?」

再一人也揚聲道:「是啊,東莞到香港的直道公司是應天府直管,二十九年建成時說得多好聽?千里往返不過一把白銅錢,而且十年後就要免費。現在呢?人要百文,車要三百文!府院也被官府收買了,提都不提免費的事!問責的幾個院事還莫名其妙地下了臺。」

剛引得不少當地人附和,另一人卻道:「說得好像錯只在官府似的,商賈就可靠了?原本朝廷鼎革華夏千年古制,不再禁榷鹽業,而是交由民資自營,以一般商貨徵稅,結果呢?幾家大鹽閥興起,各自壟斷一地,千方百計排擠他人,鹽價漸漸由鹽閥掌控了。逼得朝廷在二十八年出臺法令,把鹽再度列入糧米等民生必需物內進行專控,還收購了幾家鹽業公司,搞常平鹽制,沒有朝廷盯著,咱們老百姓可要被商賈吃得骨頭都不剩!」

最終有人總結道:「我看啊,不管這鐵道公司怎麼弄,多半都跟直道一樣,民人先是得了方便,然後就有了依賴,之後不是漲價,就是沒得坐,總之是不方便。」

一個之前只敢聽著,估計是咬牙割肉來坐趟火車嘗新的尋常民人鼓足勇氣道:「這些年咱們老百姓腰包倒是鼓了不少,可花錢的地方卻多了,一年算下來也落不下太多餘錢,還累得慌,有時候想想,還不如舊時守著田頭過得輕鬆。一直不明白為啥會是這樣,聽老爺們這麼一說才有些明白了,原來是官老爺和商人老爺輪流著吃咱們的肉呢。」

這話一齣,車廂裡一陣沉默,片刻後,那官員嗤笑道:「舊世你能守著田頭過輕鬆日子?能跟著咱們這些所謂的老爺們擠在一起?能對我這七品官說官老爺在吃你的肉,我還只能笑笑,連罵你一通的膽子都沒有?」

商人也道:「你照著舊世過日子那般花銷,那不就輕鬆了?誰讓你非要跟鄰家比誰更體面呢?我就問你,你來坐火車幹嘛?這車錢在舊時都夠你吃喝一月了。」

那民人漲紅臉道:「這世道,大家不都是這麼過麼?吃喝足了,就得想更多啊。你們剛才吵的,不也是怎麼讓咱們老百姓能得這火車的方便?」

眾人還要圍繞這民人的話抒發一番,忽然有人喊道:「山!進山了!」

話音未落,眾人眼前頓時漆黑一片,才知火車已進了山中隧道。鍾三日等人是心中震懾,早有經驗之人帶著絲炫耀地道:「莫慌張,也就一炷香的時間……」

官員的話讓眾人心中更是駭然:「這隧道長一千多丈,是從山肚子裡生生掏出來的!上萬人花了四年,用了不知多少萬斤火藥才建好,不僅南洋工奴死了上千,本地工人都有上百人殉難。」

漆黑車廂中,肅穆的沉默籠罩住眾人,包括鍾三日在內,各有各的感慨,不過最終都歸結為一個想法:時勢精進,舊世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出了隧道,香港那崎嶇之地丟在後面,眼前是一片舒緩平原,水田旱田綿延展開,正是春耕翻土時節,就見耕牛來往于田間,即便火車轟鳴,也毫不見慌亂。離火車近的農夫們還友善地伸手招呼,轉瞬即逝的臉上,既有對眼下日子的滿足,也有對未來收成的憧憬,而偶爾見著一群民人在田間爭著什麼,也似乎能感受到之前車廂裡飄蕩著的憂慮。

看著故土風情人物,鍾三日心胸激盪,忽然覺得,自己在海外的拼搏,並不全然只是利了自己,不管是滿足還是憧憬,自己似乎也有貢獻,而車廂裡以及田野間人們的爭執和憂慮,似乎自己也背上了一分責任。

火車駛過一條鄉間道路,路口幾輛驢車停著,自車身兩側伸出一顆顆稚童的腦袋,興奮地朝火車叫喊著。這該是蒙學或者小學的「校車」,那張張紅潤臉蛋上的生機和歡悅,讓車廂裡的人都生出一絲莫名的滿足,乃至自傲。

再想及剛才那民人的話,鍾三日心緒昂揚起來,大家都想過好日子,大家也都看到了好日子就在腳下,就像鐵道這事一樣。大家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協調彼此的利益,讓大家都能行在這路上,不至相互擠撞。

「不管是朝廷來管,還是民資來管,咱們不能光聽兩邊的說辭,得讓咱們的心願都有伸張之地。如果鐵道未來不能更便宜,不能更便利,讓大家都受益,那咱們該怎麼來改變此事?咱們又能不能改變此事?學生想,這才是咱們更該去關心的。」

之前那書生講述著自己的心聲,不管是鍾三日還是眾人,甚至那爭執的官員和院事,也都同時點頭。今人世裡,獅虎相爭,老百姓不能只是兩方的血肉,得有駕馭兩者,自兩者相爭中獲益的能力。

帶著這一路的見聞與感慨,鍾三日回到了承天府英德縣,在已大改模樣的黃寨鄉一處宅院裡,他立在門外,躊躇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