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蒲林萬國花樓「歷練」只是說笑,但呂宋還是要去的,不管是臨時還是定期,海軍聯絡船都承擔著各殖民地軍政來往聯絡的任務,在鷹揚港載了不少官員、文書和官府物資,呂宋是必停的一站。
追風快船一日千里,九月十三日就到了呂宋漢山港,這座小漁村經過十來年的發展,已成為伏波軍的核心基地,還有一座小型造船廠,專造追風船、護衛艦和運輸艦。
「海軍副尉李……克載?」
港務官員登記船籍和人員時,見到這個名字,神色變了變,但跟鷹揚港官員不同,他沒有熱情地直接招呼殿下,而是裝作若無其事,淡然辦了手續。李克載覺得這人很乖巧,多半是本土來的外任官,明白他不願張揚身份的心情。
當李克載一行前去港驛休息時,那位官員轉了轉眼珠,飛奔出了官署。
於是李克載大氣還沒喘完,就被一位老熟人找上了門。
「一凡兄,你怎麼在這?」
來人年近二十,身著紅衣,肩上扛著三顆銀星,是位騎尉,氣質溫潤內斂,只在眉梢間蘊著一股飛揚氣度,正是去年已受封冠軍將軍,銜級上將的賈昊義子,呂宋人賈一凡。
賈一凡是來漢山港為西洋大都護府挑兵的,賈昊轉任西洋大都護,統管緬甸、孟加拉陸海兩軍和地方事務,劍鋒直指不列顛人和整個天竺。海軍正將兵力重心轉到西洋,利用伏波軍的訓練基地為西洋陸軍輸送兵員也是調整部署的一部分。
說到西洋事務,哀痛又上李克載心頭,跟賈一凡講了幾日前的錫蘭海戰,兩人相對噓唏。
接著賈一凡道:「我勸殿下儘快啟程,你來呂宋的訊息馬上就要傳遍整個呂宋,周總督和呂宋公司可不會放過殿下這塊唐僧肉。」
那個該死的港口官員……
李克載頓時明白了罪魁禍首是誰,不過賈一凡這話語氣不像是玩笑,讓李克載起了好奇心。官員和豪商當然都想借他這個大皇子張揚,但也就是酒宴巡遊而已,可賈一凡說得好像有天大禍事一般。
賈一凡嘆道:「加上歸化土人,呂宋現在已近二百萬人口,面上繁花似錦,內裡卻蘊著天大的危機,不管是周總督還是呂宋公司,都各有所求,殿下你會被他們拖入呂宋這片泥沼,我想……這定非陛下所願。」
李克載心中凜然,暗道自個還是趕緊走吧,他可不是無知少年,絕不願被誰當刀子使。
不過,呂宋形勢有這麼嚴峻?
好奇心終究是壓不住的,李克載抱著「只是多瞭解瞭解」的心思,跟賈一凡打探更多內幕。見皇子已吩咐眾人準備上船,賈一凡鬆了口氣,也就知無不言了。
呂宋亂,亂在呂宋公司、本地官員以及本地工商士子三者之間。
呂宋依舊是公司託管地,工商稅權是由呂宋公司把控,而具體到縣鄉的行政事務管理以及地方稅,則是由以本土外任官員為骨幹的官府控制。官府的總頭目是中書省殖民事務司所委派的總督,而公司在呂宋的管理機構則是監事會,頭目是總監事,由董事局裡的董事輪流擔任。
賈一凡道:「對本地士子和工商來說,呂宋就是低人一等之地。有條件的削尖了腦袋轉入本土,沒條件的則滿心憤懣……為何?因為公司和官府都在欺壓呂宋!」
公司掌握工商稅權,他們想要哪個行業興旺,就特別照顧哪個行業,想要哪個行業萎靡,就以高稅率盤剝和打壓。如果說政策符合呂宋自身所需還好,可呂宋公司優先考慮的是本土利益,準確說,是公司董事局那些大股東的利益。
賈一凡舉了好幾個例子,首先是蔗糖業,本土的蔗糖業已從種蔗變為製糖業,呂宋在公司的經營下成了英華最大的甘蔗種植基地。為保護股東經營的製糖業,公司極力打壓呂宋本地製糖業。之前在呂宋還企圖頒佈「禁糖令」,想將呂宋自產蔗糖列為違法之業,只允許銷售本土所制蔗糖。因為這法令太過扎眼,被東院挑刺否決,但呂宋公司沒有放棄,轉而採取了高額經營稅的方式限制呂宋本地製糖業。
這事看似只涉及製糖業,其實影響的是整個甘蔗種植業。蔗糖需求年年有波動,還受走私貿易的影響。如果哪一年海巡不給力,漏進來大批來自加勒比海的蔗糖,或者是年景太好,產量太多,甘蔗價格就一落千丈。如果呂宋製糖業有一定規模,還可以調濟緩衝,可現在風險就全壓在了呂宋蔗農和蔗商身上。前幾年呂宋發生過不少次蔗商騷亂事件,公司大力查禁非法制糖作坊,也搞出了不少流血事件。
糖是一樁,鹽又是一樁。本土鹽業公司都是呂宋公司的大股東,他們的勢力比製糖業大得多,給呂宋製鹽業定了五倍於本土的經營稅,直接扼殺了呂宋鹽業。他們將呂宋分作幾個區域,每區由一家鹽業集團壟斷經營。在蒲林就只能買到閩鹽,在漢山港只能買到粵鹽,雖說價格並不是太離譜,但跟本土相比,這種差別待遇很讓呂宋人憤怒。
工商層面都是如此,呂宋現在除了礦業、米業、蔗業、木材等原料生產外,也就只在造船和運輸等行業上有寬裕空間,其他行業都受公司嚴苛限制。工商空有資本,機會卻比本土工商少得多,怨氣很大。
呂宋本地士子也很有怨言,英華科舉已很完善,學院作為峰頂,畢業後就有了官身,能有一份旱澇保收的穩妥前程,每一個士子都想擠進去。但學院基本都在本土,各科都有不同程度的地域偏重。比如進士科、明經科多是江南,明法科和博學科多是湖廣人,明算和通事科多是閩粵人。就連軍事學院都有偏好,陸軍喜歡招內地人,海軍喜歡招閩粵人。
雖然有四海一家的大義在,學院為海外殖民地保留了相應的份額,但越是名聲大的學院,越不願招收海外學子。畢竟海外之地都是公司託管地,國家鋪開的教育體系還沒覆蓋到這些地方,就靠當地自力更生,學子素質比本土差得太多。
當然,相比本土龐大的人口基數,海外殖民地學子只要稍得照顧,機會甚至比本土學子還稍多一些。可一旦進入到官僚體系裡,出身海外之人就會遭到各方面排擠。以至於吏部發派職司都有了潛規則,「海上的去高山,大漠的去荒島」,總之不是本土出身,沒有特別關係,別想在內陸富庶之地任官。
這事海外士子也能接受,反正歷朝歷代都有這傳統,只有磨礪出資格了,出身背景才會漸漸淡去。但本土官僚又孕出了另一樁潛規則,就讓海外士子很是不忿了。本土官僚將海外之地視為磨堪和撈錢的好地點,全化為自家的保留地,以本地避嫌的藉口,絕不願海外士子就在海外任官。
在這種背景下,海外之地的「人情官」、「度假官」、「養老官」與日俱增,這些本土官員自然責任心欠奉,殖民公司勾勾手,就結成了官商聯盟。他們在海外之地的主要工作已不是為一國治政,而是為公司治政。
總結而言,本土工商和官僚在攜手壓榨呂宋這樣的海外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