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呂宋亂局

李克載皺眉道:「雖有涉於蔗農之事,可不管是工商還是士子學子,也不過是少數人,只要百姓安定,怎麼也不會大亂吧。」

賈一凡點頭:「呂宋入華夏十餘年,百姓生計跟西班牙人管治呂宋時代比,那自有天壤之別。對只求溫飽之人來說,在呂宋求生計還易於本土,畢竟此地依舊還是地廣人稀。可工商士子這些人是呂宋本地最有才幹,最有智識,眼界也最廣之人,他們若有心挑動本地百姓,又豈是殖民公司和官府能壓制得住的?」

李克載抽了口涼氣,在賈一凡眼裡,呂宋形勢竟然如此嚴峻了?

「本地縣鄉議院、法院呢,乃至天廟呢?難道他們都袖手旁觀?」

「總督和法院巡按都是陛下欽點,他們總不會被公司輕易收買了吧?」

「國中報紙怎麼沒見這些訊息,難道殖民地公司和官府蠻橫到可以封人口舌的地步?」

一邊聽著的鄭明鄉、安平遠等人插了嘴,話裡還帶著一絲火氣,他們當然不滿賈一凡危言聳聽,說得呂宋就要鬧獨立了一般,這置幾如聖人的皇帝於何地?置他們這些流血犧牲,為國爭利的軍人於何地?

賈一凡點頭:「我是呂宋人,當然清楚呂宋本地人的心思,至於你們的問題……之前我之所以說亂,就是因為各方都在爭執,已經理不清脈絡,我只能大致說說。」

接著賈一凡說到了議院、法院和輿論,很遺憾,因為呂宋是託管地,沒有一個統攬全域性的呂宋議院,只有分散在地方的縣鄉院。殖民公司和官府滲透之下,院事裡能為本地人說話的不多,少數知名人物,也在公司和官府的各種打壓下無力出聲。

至於法院……呂宋雖亂,卻不是草菅人命,仗勢欺人那種亂,在工商是公司以工商稅權壓榨呂宋,在官府是本土官僚以官場規則排擠呂宋,前者本就是法,後者是法外之事,法院都起不了什麼作用,甚至還是維護公司在呂宋特權的工具。

而輿論麼……呂宋當地的輿論又入不了本土國人的耳,本土也不太關心呂宋內部事務,畢竟才二百萬人不到,土人又多。即便偶爾報上訊息,也總是懷著一種優越之心,認為是國家十餘年就讓呂宋繁華若此,呂宋人就該感恩戴德,怎還能有抱怨?

至於總督,賈一凡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怎麼措辭,最後才輕舉輕放地道:「周督雖有大志,但手腕似乎有些欠缺……」

呂宋現任總督是周寧,舊清時代綠營一系出身,現在已被國人劃入勳舊派。這個人長於綏靖治安,皇帝將他從本土丟到呂宋,在國人看來,更多是皇帝削弱勳舊派權柄的佈置,也就是說,皇帝本人就輕視呂宋。

李克載思忖片刻,嘆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呂宋的問題就在這不均啊。」

這很好理解,呂宋的餅子作大了,呂宋本地人能分到的餅比以前多得多,但相比之下,殖民公司和官府通過不公正的手段,分走了更多的餅,這讓呂宋那些認為靠自己本事能獲得更多的能人們不滿了。

他看向賈一凡,微微笑道:「一凡兄,你能知得這麼周全,怕也是費了老大心血吧,我會找時間跟父皇說說,但父皇眼裡的棋局更大,他會怎麼回答,我就說不準了。」

賈一凡有些尷尬地咳嗽兩聲,向道破了自己用意的李克載鞠躬道謝。他其實也是把李克載當刀子使,不過他義父就是賈昊,跟皇帝本就離得近,也只是想讓李克載轉達他所知的呂宋民情,看在兩人自小相識的份上,李克載當然不會生氣,更樂於幫他一把。

「那咱們還是快走吧……」

劉志在李克載的四個同窗裡心性最深沉,已知這呂宋蘊著一場風雷,李克載可不適合陷身其中,出聲催促道。

李克載點頭,跟賈一凡道別後,一行人剛來到碼頭,就被大群黑衣警差圍住。

「哎喲喂,小祖宗!來了呂宋也不跟你周叔叔打個招呼!?還好我就在漢山港巡查防務,這是老天爺要我來迎小祖宗的!」

接著警差們就恭恭敬敬地單膝下跪,拜倒大片,接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華服男子張牙舞爪,一邊喊著一邊撲了過來。

待來人奔到身前,作勢欲拜,李克載趕緊扶住了對方,僵著臉道:「周……叔叔,我已是海軍副尉,再不是白城的小孩子了。」

來人正是呂宋總督周寧,多年來一直在劉興純手下辦事,曾執掌衛軍,曾任刑部尚書,領有輔國靖襄候爵位。官職爵位都還是其次,在勳舊派裡,論從龍資歷,他甚至早於湯右曾史貽直等人,只比李朱綬低一級。

十來年前,皇帝還習慣在白城故園跟故舊過新年,周寧次次不缺,那時還只是個白胖小子的李克載,就被周寧等人稱呼為「小祖宗」。此時李克載已是弱冠少年,周寧如此稱呼,自是諂意巴結。

聽出「小祖宗」對這巴結很不感冒,周寧趕緊轉了口風:「是是,殿下怎會是小孩子呢,至於這海軍副尉,不過是雛龍歷世。既到了呂宋,老周我這地主,怎麼也要好好招待殿下一番。免得陛下他日問起,說老周我連殿下都不認識了,那豈不是罪過?」

正處於青春期,逆反心理很重的李克載越聽越膩味,暗道父皇也真是太忽視呂宋,居然派了這麼一個諂媚小人來這裡作威作福,呂宋亂相說不定還有這傢伙的一份功勞。

不過李克載終究不是一般小年輕,對方既然拉出了父皇這面幌子,他要不給顏面,拔腿就走,還真是場政治事件。身為皇子,不得不揹負這一類場面事務。

李克載微微笑道:「克載還有軍務在身,但周督盛情也不敢卻,蒲林就沒時間去了,周督就在這漢山港,替克載說說呂宋的風情如何?」

周寧先笑後垂淚:「殿下真是體恤老周,公私兩便,至中守和,恍惚間竟像是再見陛下少年時的風采!當年初見陛下,便為陛下龍氣懾服,一心追隨陛下,砥定大業,不覺已近二十年過去了……」

李克載還微微笑著,身後四個同窗已臉色青黑,一副強自壓下嘔吐的模樣,顯是從未見過這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