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二章 大義和生意

「八位鐵帽子王,配享太廟!」

吳襄更進一步,將其他六位鐵帽子王也全提了出來,殿上轟然附和,一股熱浪噴薄而起。

「好、好……吳愛卿議得好,深合朕心,朕以為……」

弘曆在龍椅上按部就班,吳襄所言,是他跟茹喜早已議定,跟恂親王允禵也通過氣的結論。

「怡親王也是皇考所立,不該跟其他鐵帽子王有差,一併配享太廟為好。」

話音剛落,一人撲跪在地上,腦袋叩得咚咚作響,是現任怡親王弘曉,「奴才怎能受得這樣的大恩?皇上此時若是賜死奴才,奴才也歡喜得緊……」

不知是太過高興還是太過惶恐,弘曉都有些胡言亂語了。

「我大清乃滿漢一體,滿人不齊心,漢人又怎能齊心呢?」

殿上還有張廷玉、蔣廷錫等漢臣,弘曆的話說得份外委婉,漢臣都默然以對,看向吳襄的目光復雜異常。

這是個漢人呢,抬了滿旗的漢人,由他出頭來推著大清重立滿主漢奴的大義,不知道是警告漢人,還是譏諷漢人,總之這味道很是怪異……

不管漢臣怎麼想,宗室和滿臣已齊齊下跪,逼得漢臣也不得不下跪,一起高呼吾皇聖明。

弘曆接著拿出一本書,一本已散於大清鄉野,讀書人都人手一本的書,《大義覺迷錄》。

「皇考以滿漢一家為志,希翼我大清能護得華夏道統,守人世倫常。可這世上小人橫行,奸賊恣意,竟曲皇考本意,以滿漢一家之論,汙衊滿人主天下,以族論政,迫壓漢人,徒令人心大亂。」

「朕不忍皇考善心被如此汙衊塗抹,朕意已定,收繳《大義覺迷錄》,以及所有與曾靜案相關的書卷,但有私藏,交有司重責,絕不輕怠!」

跟早前雍正,隨後光緒上位不同,弘曆是靠著三方強援得位的,因此他對龍椅沒有太大的危機感,從來都雍容溫和。之前半年更是沉浸於宮闈,不怎麼理政,讓一殿臣子都沒太覺出這位年輕皇帝的帝王氣概。

而眼下這一沉聲宣諭,終於讓眾人有了感覺,龍椅上坐著的好像不再是傀儡,至少不完全是了。

「吾皇聖明!」

跟剛才為多爾袞多鐸平反時的反應不同,此時卻是張廷玉等漢臣真心實意地叩拜高呼,這一天他們已等得太久了。

不管大清的大義是什麼,大義都該是皇帝,是朝堂定論之事,這不是鄉野小民能摻和的。從古至今,沒有誰像雍正那樣,認真地跟天下臣民爭論大義,由此將宮廷和朝堂運作清清楚楚展示給天下。

就因為雍正搞什麼「大義覺迷」,讓一國人心崩離,大清今日淪為南蠻侄國,雍正即便不是罪魁禍首,也是推波助瀾之人。

「請誅曾靜,以謝天下!」

張廷玉更高聲呼道,他可沒忘雍正背後,還有一個罪魁禍首。

當年曾靜案起後,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但凡心懷聖賢,堅守理學之人,都堅持曾靜當死。可雍正為推行他滿漢一家的大義,硬生生留下曾靜的徒弟張熙的命,還代兩人向朝野討命,說他們不過是被南蠻蠱惑,在他的教導下已幡然自新,懂了君臣大義。

現在乾隆皇帝重新調理大清的大義,在皮面是君臣大義,在內裡則是滿主漢奴,滿漢一家用來糊牆,重歸康熙時代的軌跡。滿漢有別這無所謂,只要守住君臣大義的皮面就好。

而要將滿主漢奴的君臣大義跟滿漢一家的君臣大義區分開,從重處置曾靜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這能讓一國朝野都知道,今上的路數跟雍正不一樣,漢人還是漢人,滿人還是滿人。

弘曆點頭道:「准奏……」

保定府一處民宅裡,一個老頭正奮筆疾書,一群號衣兵丁擁入,領兵者是一位四品文官。

文官幽幽道:「曾靜,皇上召你去京城……」

曾靜懇求道:「知府大人,容小人臨摹完這一遍好麼?先皇著述,曾靜已摹到三百三十二遍,這一遍完,也許就能悟得先皇大道……」

知府再忍不住,鄙夷道:「大義覺迷錄?你摹一萬遍也沒用!你以為今上召你,是去奏對滿漢一家的君臣大義麼?錯了,今上是要誅你以謝天下的!」

他吐了口唾沫:「滿漢一家……呸!那就是個迷夢!曾靜,你該夢醒了!」

曾靜驚得無以復加,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先、先皇親口赦了我的罪!」

知府哈哈一笑:「先皇免你死罪,是先皇仁心,今上誅你,是今上不忍先皇仁心被汙!」

曾靜眼珠子轉了好幾圈,都沒明白這說法的道理。乾隆皇帝,推翻他父皇的定論,要殺已赦之人,還是尊重他父皇?

見他還一副要辯難的神情,知府皺眉道:「雷霆雨露都是皇恩,還需要向受者解釋嗎?」

曾靜渾身都失了力氣,癱在地上,痛苦地道:「殺曾靜是小事,可這君臣大義之後又到底是什麼呢?沒有滿漢一家,又何來君臣大義呢?」

知府昂首再重複道:「這需要向爾等小民解釋麼?」

山東青州府,寧遠大將軍行轅後堂,左未生放下邸報,低低嘆道:「今上終究是聰明人,已經知道,大義絕不容議,更沒必要向朝野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