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手環視這座破爛屋舍,林遠傅悲憫地搖頭:「這屋子,也是被南蠻害的,就算不是他們點著了火藥,也是他們來犯江南引出的禍害。咱們江南人,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他們廣東福建人,憑什麼來管!?」
眼見徐茂林神色有些恍惚,林遠傅再加了一句:「對了,你這個自以為懂世事的聰明人,恐怕不知道八十年前的舊事吧。當年嘉定三屠,江南血流漂杵,是誰幹的?是當今朝廷麼?不是!是李成棟!他被南蠻尊奉為什麼人?抗清英雄……南蠻的聖道皇帝,就是他的孫子!」
林遠傅深吸一口氣,篤定地總結道:「明白說吧,我知道你們這種人的想法,覺得南蠻是來搭救你們的,是來複華夏的。可事實果真如此嗎?剛才我已說得很明白了,南蠻根本就不把咱們江南人當自己人。今日還只是用商貨來壓榨江南,勾連官府中的敗類,逼江南人為工奴,異日陷江南,江南人人都要成南蠻的牛馬!」
徐茂林只是有點見識的小人物,如果他讀書再多點,「大義」再強點,說不定也就被後面這些話給說「通」了。而如果他腦子能再靈活點,臉皮再厚點,裝作大徹大悟,也就沒有後面的事了。
林遠傅是來發展社員的,如今他是諸葛際盛手下的干將,諸葛際盛又是江浙總督李紱手下的干將,擔著暗中聚斂江南人心的重任。這「大義社」就是諸葛際盛所掌的秘黨,而林遠傅負責大義社在松江府的發展。
徐秀林雖是大義社的人,卻沒什麼能耐,也沒什麼背景,這種苦傻之人在松江比比皆是,只能當大義社的外圍成員用,林遠傅之前不怎麼注意。甚至被活動成了囚力,他也沒理會過。
可沒想到,徐秀林竟然在囚力一事上表現出了足足的「氣節」,被金山衛退回了華亭縣,這讓林遠傅注意到了他。再由徐秀林查到他哥哥徐茂林入天主會的事,林遠傅覺得這是一個打入松江天主會的機會。
南北兩面議和,大清的江南官府跟英華的江南行營維持著表面的和睦,但私底下卻另有一番來往。林遠傅由諸葛際盛告知,李制臺視天主教為眼中釘,不好在面上動手,但唆使民人在這事上作亂,讓民人通過天主教,更深刻地「認識」到「南北不兩立,英華非華夏」,這事關係重大。
所以林遠傅帶著大義社的人來了徐茂林家中,此刻見徐茂林臉色變幻不定,林遠傅還自得地暗道,沒多少人能頂住他這一番深刻的誅心之論,這個帽匠也不會例外。如果通過他混入松江天主會里,造出諸多「業績」,汙了天主會的名聲,不僅上司諸葛際盛會更青睞於他,說不定還能入總督大人的眼耳。
徐茂林開口了,還帶著一絲怒氣:「天下就是被你們這種讀書人害的!道理進了你們嘴裡,就全變了模樣!在這江南,到底是誰在害我們民人?是誰在收那麼高的錢糧,是誰在一路關卡在收商稅厘金!?我們老百姓掙十文錢,八文錢都被官府剝去了,江南的官府,是南蠻的官府?」
「聽你那話,好像南面的人沒來之前,咱們江南老百姓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似的。我徐茂林靠著一門手藝過日子,還算是好的,那些鄉間民人,交了錢糧稅賦,不也就是剛夠吃穿?遇著年景不好,還不得賣兒賣女?如今南面的人把米價降下來了,鹽價降下來了,甚至絲綢棉布什麼的價錢都降下來了,我們江南人的日子難道不會更好過一些?」
「南面的商貨確實礙了我們的生意,可只要下力,只要有心,南面也給了更多的機會。如果朝廷和官府不再攔著,讓南面的人能直接到松江府來設帽廠,我徐茂林怎麼也能當個作坊的班頭吧。」
徐茂林看向何鳳等服色光鮮的書生,眼中滿是鄙夷:「你剛才說的那些被南面害了的老百姓,怕都是何大老爺那種人物吧?往日他們定著行規,定著商貨價碼,吃得滿嘴流油,如今被南面的商貨和商代們擠垮了。他們跟早前被抄了家的鹽商一樣,倒真的跟南面有仇。」
何鳳頓時跳腳:「賤民!好膽!敢說我爹的壞話!」
徐茂林昂首挺胸地道:「有仇報仇,這沒得說,可你們不自己去跟南面打殺,挑唆著咱們老百姓出頭,這算什麼好……」
砰的一聲,一把椅子砸上了徐茂林的頭,正是那何鳳。將人撂倒在地還不罷休,掄著椅子繼續猛砸下去,嘴裡還罵著:「大字不識的賤人,你懂什麼道理!?爺爺說什麼,你就該聽著辦!跟爺爺犟嘴,還敢數落我爹!心都被豬狗吃了!」
「這不止是賤人,就是無可救藥的漢奸!」
「打死這漢奸!」
其他書生也衝了上來,板凳拳腳一起上,林遠傅原本還想說話,可回想剛才徐茂林那股跟自己正面對視的眼神,一股狂怒也在胸膛裡沖刷著,反手扯過旁邊的扁擔,重重地揮了下去。
「賊人!抓賊人啊!」
徐茂林的妻子一直在門角里縮著,緊張地看著丈夫跟對方理論,眼見這幫文縐縐的書生猛然變身暴徒,驚得高撥出聲。
再是嘭的一聲,林遠傅下意識地一扁擔過去,想要止住呼號,血花飛濺,這婦人一腦袋撞在牆上,血團從牆染到地面,像是沒了聲息。
殺人了……
看看地上的徐茂林,牆角的婦人,書生們猛然清醒。
「漢奸夫婦,就是姦夫淫婦,人人得而誅之!」
林遠傅目光爆亮,湧起強大信念,將心底那股恐慌壓住。
「官府在面上還是得向著南蠻的,要是這帽匠牽出南蠻什麼人,諸葛先生怕也護不住咱們……」
「終究是殺人了啊,還不知是多大的麻煩。」
接著眾人紛紛議論起來,背景都是富豪之家的書生們,還沒怎麼經歷這種陣仗,有些慌了手腳。
「你我都是大義社的人,為了大義,個人生死算得了什麼?只是這事不能牽扯出大義社,免得南蠻注意到諸葛先生,甚至李制臺,所以還是得收拾一下……」
林遠傅咬牙說著,將個人安危跟大義擰在了一起,終於讓眾人鎮定下來,眼中再度升起決然的暴戾。
「救……救命……」
婦人的低低呻吟又讓眾人一驚,見著她勉力朝屋後爬去,所有人都看向了林遠傅。
「舍小仁,衛大義,看你的了!」
林遠傅將扁擔塞到了何鳳的手上,如交託神聖的事業一般凝重地道。何鳳目光閃了兩下,接過扁擔,兩步就衝到了屋後。
屋裡的人就聽到一陣噗噗悶響,起碼二三十下,隱約還有骨裂的脆響,當何鳳回到屋裡時,整個人氣色一新,競相是立地成佛,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