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江南路,戰前戰

允祥繼續咳著道:「南北和議之責,絕不能由皇上揹著,既如此,就得由臣子效勞。再說這江南一戰,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雍正苦笑道:「十三啊,別安慰朕了,西班牙人跟朕說得份外明白,也就是在江北和中原,善用鐵騎,還能有勝機。江南那種地方,海的陸的,強若西班牙人,在呂宋都被南蠻打得落花流水。」

沒錯,雍正不是一門心思自大,馬上就是雍正五年,他對英華的瞭解也越來越深入。對大清的未來,他劃了兩條線。悲觀的是守住江北,樂觀的是滅掉南蠻,收復國土。前者他還有信心,後者麼,還得看南蠻自己會不會內亂。江南夾在這兩道線中間,就是用來作緩衝的。

他本心也根本不想議和,議和就意味著南北朝時代正式到來,意味著大清不再是華夏之主。

但這樁茹喜最早提出來的建議,一直縈繞在他心中,直到南蠻入江南,他才漸漸品出味道,這怕是他繼續埋頭積蓄力量的唯一機會了。從南蠻的報紙上看,李肆鋪開的架子太大,一國內政更是要行亙古未有之變,李肆也需要時間。如果在李肆沒吃下江南前議和,還有機會,等他拿下整個江南,那就不是議和,而是求和。

議和不僅能讓大清繼續積攢力量,還能在面上護住江南,得江南錢糧之利,還有一樁好處是。也是從南蠻的報紙上看,李肆那一國,前路飄渺,竟不知是要向何處走,雍正覺得,時間拖得越長,李肆那一國內亂的可能性越大。

因此即便他很牴觸,卻不得不承認,跟李肆議和,是他最佳的選擇。

可就如他剛才的感慨一般,他貴為九五之尊,在這事上也難以一言而決。他背後還有王公宗親,這些人可以坐看他跟弟兄們鬥,甚至還欣賞他的手腕,畢竟祖輩都是這麼鬥下來,才養出個個豪傑。只要是滿人為主,骨肉相殘算得了什麼?

之前雍正行新政,要滿人讓一些利,甚至容綠營駐守京郊,這已觸動了滿人的神經,花了不少力氣才安撫下來。現在他再親口說要跟南蠻議和,滿人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認為雍正是為整個大清的長遠考慮,而是覺得雍正根本沒把滿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會覺得雍正比康熙走得還遠。康熙是裝作滿漢共君來治華夏,雍正則是正兒八經要當滿漢之君,而不是把自己只看作滿人之君,漢人不過是滿人的奴才。

不少王公宗親都在背地裡說,皇上的大決心只用在自己的皇位上,卻沒大決心用在南蠻身上。不管是死是活,就跟南蠻拼了,拼不過咱們回關外,南蠻總沒那個本事追到關外去。現在皇上護著罈罈罐罐,還在糾合漢人的人心,把天下當作滿漢一體的天下經營,何苦來哉?本來就不是他們漢人之君嘛……

當江南鹽商聚兵自為時,雍正不得不下了決心,開始推動他的計劃,而計劃裡的兩個黑鍋,一塊墊腳石,全都拋了出來,進展很順利。

雍正的思路轉到了眼下的江南,「江南鹽商……真的掀不起風浪?」

允祥不屑地道:「那些個鹽商,不過是內務府和宮裡養出來的奴才,他們能打仗,就不會是奴才的命了。」

雍正點頭道:「將他們拔了也好,從前朝到如今,兩淮乃至整個江南的鹽商,全都肥了他們自己。每年內務府的進獻不過百萬兩銀子。到時拔了他們的根,重新養一批乖順聽話的。」

張廷玉也道:「正是朝廷危難之際,他們不體諒朝廷,卻還在壞江南事,給了南蠻可乘之機。看他們竟然為這鹽利大肆聚兵,就知跋扈越頂,借南蠻之手除掉他們,也是好事。」

奉賢南橋鎮外,離龍門不過十來裡地的荒地裡,旌旗招展,旗下數萬人馬,看似壯闊,可亂鬨鬨的行列,喧鬧的人聲,繁雜的服色和軍械,讓這些人看上去更像是去龍門趕集,而非打仗的。

「咱們大軍壓境,南蠻絕對要屁滾尿流!」

「咱們這麼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南蠻給淹了!」

「聽說龍門裡不過千把紅衣兵,還調去了定海不少,魏老爺子和諸位大爺們真是見機得妙,抓著了這時候來打龍門,神人!」

「龍門就是座大貨站啊,裡面什麼都有,聽說南蠻的票行也在這裡開了分號,銀子一船船的運過來,兄弟們鼓起勁來,要想發財就打進龍門!」

來自江南各地的鹽丁、遊手、綠營餘丁們一群群聚著,聽各自的頭目鼓譟提氣。

「打進龍門去!」

「滅南蠻!保大清!」

這支鹽商鼓譟而起的大軍,匯聚了各路對英華不滿的江南勢力,稀稀拉拉呼喊著口號,漸漸匯聚成如山聲浪,感覺也很是雄壯。末了還不忘加上這麼一句,顯示他們大義在手。

聲浪中也有人怯怯道:「朝廷大軍從沒打贏過南蠻呢……」

其他人則無比鄙夷:「朝廷大軍?你是說旁邊那些兵爺?」

數萬「民軍」匯聚之地的側面,大片溝壕塹壘正在施工中,臨時搭起的哨樓上,無精打采的綠營兵丁,用著複雜的目光注視著這幫民軍。他們得了上官的指示,就只作壁上觀。

在城鄉里橫行無忌的鹽丁不屑地道:「這些兵爺,三個都打不過咱們一個,打贏這些兵爺算什麼本事?」

就「實戰經驗」而論,日日跟私鹽販子斗的鹽丁,自然覺得雙方的戰鬥力不在一個層面上。

另一個鹽丁揮著手裡的火槍,興奮地道:「真希望是紅衣兵出來打,朝廷的懸賞令還一直掛著呢,一個紅衣兵的人頭就值十兩銀子!」

其他人笑道:「出來打?找死麼?」

看看周圍似乎遮蔽了大地的人潮,這些往日就只幹些欺壓鄉人之事的鹽丁,頓覺豪情滿懷。

「出來了!居然出來了!」

「不是紅衣兵呢!」

聖道四年十二月二日,江南,一場民對民的戰爭轟轟烈烈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