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江南路,戰前戰

紫禁城養心殿,御門聽政之後,王公並九卿科道繼續開會。

按照常例,雍正嘴碎,這時候都會先念叨一番,眾臣都不敢開口,就靜靜等著。卻不料雍正似乎在走神,殿內陷入一片尷尬的沉寂中,直到怡親王允祥的咳嗽聲打碎這寧靜。

允祥是病咳,這位雍正的鐵桿兄弟,在雍正滿身心壓在了龍椅和新政的時候,默默地在一旁處置各類瑣碎事務。也就是靠著允祥,雍正才安撫住了蒙古八旗、喀爾喀蒙古諸部以及關外滿人。不讓南蠻給朝廷施加的壓力傳過去,這也讓允祥身體每況愈下。

雍正趕緊招呼御醫給允樣診治,折騰了好一陣,殿內才恢復了議事的氣氛。

此時一個漢臣出班,深吸一口氣,似乎在下什麼大決心,眾人一看,黑鍋田從典……

田從典語調蒼涼地道:「皇上,江南鹽米之亂愈演愈烈,李衛和年羹堯無朝廷之援,難定江南,還請皇上速定方略!」

這是逼宮呢,雍正面色不豫地反問:「江南關係朝廷命脈,牽一髮而動全身,豈能草率從事?卿既問朕,那卿又有何方略?」

田從典長嘆一聲道:「臣建言,與南蠻構和,先安江南為要!」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王公宗親連帶滿臣幾乎全跳了起來。

「賣國!」

「通敵!」

其中夾著的「漢奸!」一罵最為刺耳,田從典似乎早有所料,目光內斂,一臉苦相,紋絲不動。

南蠻佔龍門,陷定海之後,朝堂就傳出了這麼一股風聲,說最好跟南蠻議和,仿宋金宋遼例,南北分治。

這股風聲的源頭不明,可王公宗親和滿臣卻認定這是漢臣們在鼓譟。原因很簡單嘛,漢臣不願見著漢人自相殘殺,總是要為漢人說話的。不打仗那是最好,即便向南蠻低頭,認了丟掉的國土不再是大清之地也沒什麼。反正漢臣是奴才的奴才,他們才不關心家業怎麼敗。

雍正捏起了嗓子,憋出冷厲聲線叱喝道:「愚老昏聵!朕當遼君,你們就願當遼臣!?」

在眾人的熊熊討伐聲中,田從典摘下頂戴,顫顫巍巍地跟著侍衛走了,等待他的是大理寺監獄。

見著雍正發落了田從典,一邊的張廷玉暗歎一聲,兩朝黑鍋田從典,希望你能活到皇上完成這番謀劃的時候。

雍正以「妄言亂政」處置了田從典,王公滿臣們心頭暢快,馬爾賽道:「奴才以為,南蠻步步緊逼,時間拖得越久,我大清處境越是不堪。如今江南危在旦夕,再忍下去,就沒了迴天之機。奴才請命,領軍在江南與南蠻決一死戰!」

馬爾賽在康熙朝時,就是個泥胎菩薩,在朝堂就只妝點門面。可當年跟著康熙在湖南血戰時,捱了南蠻一槍,性情也變了。現在一番慷慨陳詞,氣度頓時凜然莊嚴,有如捨生取義的猛士。

他拉高聲調道:「即便把江南打成白地,也不讓南蠻得了好!」

王公滿臣們群起應和,雍正藉著咳嗽,將臉色遮掩了過去。

就算打不贏南蠻,也要打爛江南,不讓南蠻佔了便宜,否則讓南蠻就這麼吞了江南,這滿人天下再無生機,這是滿人的基本共識。至於什麼和議,對祖輩都是一路打殺而來的他們來說,根本就沒這個概念。

雍正憋出張紅臉,一個勁地說著好好好,這些王公宗親和滿臣背後就是滿洲八旗,他們是大清的命根子,雍正龍椅的四條腿裡,他們佔著兩條腿,沒了這兩條腿,雍正再也坐不穩。

讚許了眾人的義氣,雍正再對馬爾賽道:「愛卿忠勇可嘉,但江南之地,難容我滿洲鐵騎馳騁,朕遲遲不願動兵,也是怕再有一敗,我大清根基難保啊,想當年,皇考匯八旗子弟於湖南,唉……」

這是在數落康熙了,大家都低下了頭,裝作沒聽見。雖說雍正把這幅爛攤子的責任都推給了康熙,可這一條卻說到了滿人的心坎裡。湖南大戰,滿洲八旗死傷枕籍,京城旗營潰決,到現在都還沒恢復元氣。雍正在兵事上一直謹慎,這也是滿人很認可的。

但到了現在這關頭,再謹慎就是優柔寡斷,就是怯懦了。

馬爾賽擲地有聲:「當年我大清怎麼定的江南,如今也能一樣定下來!」

有漢臣在殿內,他這話委婉了些,可意思卻很明白,以滿人為帥,用漢人去打唄。

雍正還在搖頭:「此般冒險一搏,不是謀國之道啊。」

難得見到這位鐵腕帝王也如此躊躇,王公滿臣群情激憤,紛紛出列呼喝,都說就照馬爾賽的建議辦,就算一時打不過,也要一直在江南跟南蠻打。把南蠻就拖在江南,直到把江南打成白地。

雍正似乎也被他們這股激情感染了,起身道:「好!好!眾卿都有這樣的心氣,朕安敢不跟眾卿賭上這一搏,就是這帥選……」

年羹堯就在江南,但照著馬爾賽的提議,年羹堯顯然不是合適的人選。

看住昂首挺胸的馬爾賽,雍正點頭:「朕就指著你了,你去江南!你為主,年羹堯為副,替朕,替大清,打出一個未來!」

直到朝會結束,群臣散去,雍正這話裡的熱意似乎還回蕩在大殿裡。

可對著單獨留下來的允祥和張廷玉,雍正的語氣卻完全變了樣:「朕這皇帝,終究不是始皇,還是沒辦法一言九鼎啊。都說欺君欺君,朕這可是欺臣呢。」

張廷玉道:「皇上謀國苦心,自有臣等銘感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