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似乎想到了一樁要點,一臉驚駭地道:「即便是壓不下,也得要壓!歐人信的是神明,他們事事以神意為先,跟我華夏之人,絕不是一個路數!」
三人哈哈笑了,這年輕人還真是不錯,居然一路思索到了之前李肆跟他們所談的話題上。
宋既道:「沒錯,歐人以神意為先,華夏之人以天意為先。在華夏之人眼裡,歐人是白皮狒狒,在歐人眼裡,華夏之人是黃皮猴子,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說的就是他們跟我們,始終是不同的。」
「長得什麼樣,說什麼話,都還是其次,以我華夏的華夷之辯而論,更重要的是信什麼。信什麼,就決定了是不是一類人。」
「我們華夏之人,信上天不信神明,信天道恆在,永不可全知。人須得循道而行,方是正人。而歐人所信神意,是神明降旨,令人而行,如此人才是完人,才能獲神明寵愛。這番差別,不可不察。」
「只要我華夏之人,秉持這樣的信,就不會變夷,有這樣的自知,我們再來看剛才所論的那些歐人學思,能看到什麼?」
李方膺介面道:「這些歐人學思,大部分都與我天主道所述異途同歸。而我天主道,本就取自上古先賢之思。我華夏在上古先秦,乃至春秋戰國時,諸子百家,已將天道所衍的門路展現一盡。同時在歐羅巴的希臘羅馬,也有西哲論述頗多,當今的歐羅巴學思,基本也都以其為根。」
「這也就是說,除了信什麼不同,也就是所持之道有區別外,勿論華夏與歐羅巴,追述這道的器,其實沒太大的差別。」
「遺憾的是,我華夏在近三百年裡,沒能讓這器更為精進,歐羅巴人在器上卻有了很大的進步。就如他們在航海、商賈和軍械,乃至格致上的成就一般,用來實現這些實器的‘理器’,我們已是差了許多。」
年輕人有了啟發,目光閃動,也跟著道:「兄臺的意思,這些學思,不過是器。既是器,就得看是否合我華夏,合者用,不合者削,逆之者棄?」
宋既一拍大腿:「沒錯!只要立定我華夏之信,這些學思又怎麼會惑亂人心呢?這不過是器而已,器不過是載道,若是有人將器奉為道,亂了我華夏之信,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自要共討之。」
李肆在無涯宮就跟他們說到了這一點,天人三倫就是天主道的人道,這一國的基礎就是這三倫。而具體怎麼追求這三倫,那就是手段問題。君與民的關係,政體的設定,乃至什麼兩院,什麼推選,這都是技術細節。
在這些技術細節裡,那些原則性的道理,比如制衡,還可以比擬做器上的理。歐羅巴人雖有三權分立的論述,卻並非歐人獨有。華夏對於制衡,鑽研可比歐羅巴精深。只是之前被框在了皇權之下,沒有及於一國框架下的政治力量分配上。
不管是器還是理,都是信,也就是道之下的東西。執迷於器理之爭,將其當作道的分別,這是大謬。治國為學,根底是在信上。
對小國來說,信他人之信,這沒什麼大礙,畢竟小國的生存之道就是「事大」。可華夏天生為大國,原本就有自己的信,只是受了汙垢,再被折了脊樑而已。
既要再度復興,擔當起身為寰宇一極的大國之任,就必須將治國的器理建立在自己的信上。若是沒有自己的信,沒有合乎自己歷史,建立於千年傳承的信,即便器理是先進的,這一國人心也是扭曲的。
無自己之信的大國,人心總是散亂,不是執迷於他人之信,就是因他人之信遮蔽了人心,只好什麼都不信,絕無可能凝聚起來。這樣的大國,難以擔當寰宇一極的重任。
李肆對三人說這話時,神色頗為迷離,讓三人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穿透歷史的沉重感。接著李肆還說,對這些歐人學思,英華一國所持的態度是「天道為根,西學為用」。一方面要扶正華夏上天之根,一方面也要將歐羅巴學思當作好用的器具,依照英華現有的實情,有長處就吸收,有妨礙就拋棄。只要立定人心,就不必忌諱這些學思亂了一國人心。
回想著之前置政廳所議,宋既感慨地道:「我華夏三千年獨領寰宇,如今雖入頹勢,但居於東極,怎麼都是要再起的,相容幷蓄,漢唐莫不如此。我華夏,就該有如此廣闊自信之心!」
聽到「自信」二字,那年輕人恍惚地作了過度解讀:「原來自信,還有這番講解……」
唐孫鎬笑著道:「陛下有言,大國無信不立,看來可以縮為四個字了,那就是……」
李方膺道:「大國自信!」
這一番長談,話題如此深入,讓年輕人額頭已浮起一層細汗,他呆了好一陣,嚼出了深味,神色肅穆地再向三人鞠躬。
「三位莫非是白城學院出身?事理和國政竟然解得如此透徹,敬梓歎服!」
三人通報了姓名,年輕人更是兩眼圓瞪,再度一拜。
「三位竟是泛海萬里,西行證道的賢者!學生能得三位指教,真是三生有幸!」
不知自己在國中竟然有了如此名聲,三人都是一愣。他們自想不到,此時的讀書人,已無先時士子的心氣。那時候計程車子,可是講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會諸般技藝,乃至文武雙全的。西行歐羅巴,不僅是經年累月,還諸多艱險,他們這些文人,敢於去歐羅巴,在一國讀書人眼裡,那就是一等一的好漢。
李方膺對此人越來越賞識,就覺自己這麼大年紀時,也沒這般出色,熱情地扯著年輕人問:「敢問兄臺……」
年輕人自覺當不起賢者以兄臺相稱,再拜道:「學生安徽全椒吳敬梓,字文木……」
江南人士啊,可大批江南讀書人入廣東,都是兩三年前的事了。李衛主政江南後,對待讀書人的手段比之前張伯行寬柔得多,加之英華一國的國政離儒士所倡越行越遠,此時已沒多少讀書人南下投英華。
見得三人面帶疑惑,這個叫吳敬梓的年輕人嘆道:「家父病亡,家中爭產,學生無以為業。加之惡北面朝廷仕途,而表親又在廣東,所以……」
哦,這是來投親的。
看他一身打扮著實過時,辮子也像是才剃不久,宋既眼尖,知他是剛來,說不定還沒找到表親。他對此人也有了心思,多問了一句:「文木表親家在何處?若是還沒尋著,我們熟悉地頭,還可幫著找找。」
吳敬梓似乎也正為此事煩惱,「學生表親姓範,家在番禹,但地方變化太大,學生找了數日,竟無一絲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