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行瘋了!他在保安門上搭起了刑臺!」
已到武昌城下的王堂合如此回報,李肆驟驚,真是沒想到啊,這位「清官」,竟然敢置雍正之令於不顧!他是哪來的這般膽子?難道是演清官演得入戲,弄假成真了!?
再顧不得神武軍本隊,李肆召集禁衛和相關要員,要先趕往武昌。
營地裡,一個青年舉起銅號,吹響了緊急集結號,似乎吹號人情緒很不穩定,號聲斷斷續續,像是人在哽咽一般。
那青年放下銅號,肩膀被人有力地拍了一下,轉頭看去,卻是個面目俊朗的軍將,也就大他一兩歲。他趕緊行禮,這位可是安遠將軍吳崖。原本要任湖廣都督,但因為現在事態沒有完全明朗,只被臨時授了神武軍代統制,實際兼管神武和龍騎兩軍。
吳崖淡淡笑著,手掌作刀,橫裡一掃,這號手就是賀銘,由鐵林軍盤石玉那而來。盤石玉因為要領兵逼常德一線,所以沒辦法到武昌來親自救他姐姐。無奈之下,只好派賀銘跟著隴芝蘭到李肆身前,充當自己的手臂。
賀銘見吳崖這動作,心頭大跳,這是誰阻攔,就殺誰,來多少殺多少的意思。
接著隴芝蘭也朝賀銘微微笑著,手掌迴轉不定,這是她剛學到的手語,用來安慰人的,相當於「絕對沒事的,放心吧。」
賀銘努力展開笑顏,但眉宇間的濃濃憂慮怎麼也揮不去。盤金鈴雖只大他幾歲,卻如他再世孃親,感念自不是一般深。除了為盤金鈴擔憂,妹妹賀默娘據說也跟著黑貓混在武昌城裡,由此也在揪心。
武昌府城,那座小道觀深處,一進兵丁重重把守的小院裡,盤金鈴抱住賀默娘,壓低嗓音驚呼道:「老天,你怎麼跟著來了!?」
賀默娘淚水滾滾,張嘴發出咿呀呼聲,不必說什麼,只是這喉音,就讓身後的李四娘也禁不住熱淚盈眶。
天主教在湖北並沒下力,但去年長沙大戰,天主教在長沙以北鐵爐寺下,埋葬清兵屍體,如早前宜章之戰那般,作了公祭,向遺眷分發骨灰,由此也發展了一些教徒,武昌府衙的那位仵作就是其中一個。
身為仵作,操持是諸般賤業中最賤的一行,歷來都被他人鄙視,但在天主教這個大家庭裡,他獲得了溫暖,獲得了尊嚴。由此這位仵作格外虔誠,自發地在武昌府裡發展下線,拉起了天主會,也得了很廣的人緣。
有此人全力協助,四娘和默娘冒充仵作族中婆子,得了進道觀伺候盤金鈴的機會。負責監管內院的班頭裡,有人似乎也由天地會通過武昌知府連上了關係,對兩女沒有仔細盤查,容她們見到了盤金鈴。
不過也可能是本就再難找到願意做這事的婆子,因為盤金鈴是邪教妖女,不僅身懷蠱毒,還會攝魂的傳言已經遍及整個武昌府城。
盤金鈴確實沒受什麼為難,但之前多日奔波,加上囚禁,額頭還有傷,氣色很壞。長髮披亂,臉上汙垢斑斑,就只有一雙眼睛,還閃著平靜的晶光。
聽得賀默娘一陣嗚咽,盤金鈴微微笑著,手指點住她臉上那些假瘡,對四娘道:「怎忍心把我的默娘扮得這麼醜……」
說完兩手在臉上一劃,比出「好醜」的手語,賀默娘又是心痛又是不依地在盤金鈴懷裡撒嬌,將臉頰貼在她的手掌裡,感受著那股眷戀已久的溫情。
回想兩人原本的模樣,竟是一般的出塵靜雅,四娘心神恍惚,心說該死的雍正,該死的張伯行,怎麼還沒下令放人?當真不想讓他們清國得上安寧了?
賀默娘伸手虛撫盤金鈴額頭的傷痕,心中想的是六年前那個冬日,自己拿石頭砸上盤金鈴的額頭,砸得她血流滿面。可盤金鈴卻不管不顧,徑直抱住了她,用那雙眼瞳裡的灼熱純善,破解了她稚嫩心頭裡充盈著的恨意。
「師傅總是這樣,心裡從沒有自己,就為別人想著。好不容易,等來了官家,要迎她入宮,卻還要經這一難。老天爺,到底在為什麼而責罰她呢?老天爺,為什麼不能讓我以身相代,替師傅來受這般苦難……」
想及自己的沒用,賀默娘更是淚眼婆娑。
「能唱天曲了嗎?還得多努力哦……」
盤金鈴比劃著,賀默娘雖是天生聾啞,卻並非不可治。唱天曲裡的和聲,也是讓她學會發聲的練習,所以她才這般關心。
賀默娘正要回答,卻聽外面守衛的班頭驚聲道:「怎麼可能?許是聽錯了吧!?」
另一人道:「我也不相信啊,特地多問了一句,差點就被制臺那手下給砍了腦袋!」
其他班頭也圍了過去,紛紛攘攘地議論起來,四娘心中一驚,比劃了噤聲的手勢,潛到門口仔細傾聽。
片刻後,早前那班頭恨聲道:「不行!這可是要壞咱們一城人的性命!我去找知府商量!」
四娘臉色慘白地退過來,銀牙咬得咯咯作響,眼珠也轉得溜圓。
盤金鈴似乎料了出來,拂開臉上的亂髮,顯出平靜容顏,微微笑道:「是要殺我了麼?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賀默娘不知情況,但也看出了反常,轉身再看四娘,見她咬牙怒目的模樣,也猜了出來,驚得差點暈了過去。
四娘冷聲道:「外面的班頭也在拖時間,真無轉機,我就帶著大姑殺出去!外面還有甘大哥領著一支人馬策應!」
盤金鈴低聲問:「有多大成算?認真地說。」
四娘低下了頭,艱辛地道:「四……五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