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人才是硬道理

說到這,李肆正以為安金枝要步入正題,他又把話題轉開了。

「不過呢,我瞧你還沒怎麼學會做商人。」

安金枝揮手,三個女兒款款退下。

「商人之道,在於做人。」

這名言後世用爛了,李肆哦哦敷衍著點頭。

「做人的意思呢,就是多生女兒……」

接著真把李肆雷住了,好半晌清醒過來,越品反而越覺很有內涵。

「所以呢,你也得多納女人多生養。咱們商人,上靠天,下靠地,左靠官府右靠銀貨,可這些都不牢靠,靠的還是……」

安金枝肥碩手指一比,指住了自己的褲襠。

「這命根子。」

前言後語在李肆腦子裡轉了一圈,頓時一臉的啼笑皆非,這是把自己也當作命根子了。

「安爺子,原來你對這洋行的前程,還不是有十分把握啊。」

李肆開口,安金枝愣住,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抽著涼氣,將那手翻了上來,食指收起,大拇指翹上。

「好小子,瞅得通透。」

安金枝正色,那肥肉堆迭的面孔多了幾分滄桑,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外人都道這洋行光鮮,每日白銀出入萬兩不止,我之前還瞅著眼熱,被管大人一撮合,就在安合堂外另設行號,接下了這洋貨行之事。這半年多生意做下來,銀子是大把大把上手,可越做越驚心。」

他苦笑搖頭:「誰曾想到,這洋行就是給官老爺放錢的框。去年福建許家許樂官,因為茶葉生意沒對上縫,虧了二十多萬兩,可年底還要給督撫監督照份納錢,承攬的稅銀更是一兩都不能少。原本還能週轉著應付的生意頓時垮了,人也入了監,一大家子老小眼瞅著還在雲端上過日子,轉瞬就跌進了泥潭。」

安金枝說到的就是洋行性質,這洋行依靠清廷授予的特權做壟斷轉口貿易,除開官面和內外客戶的關係,靠的就是資本,而流轉生意從來都是一分錢做三分事。

洋行的具體運營是將洋人的貨物盡數買下,負責發賣給內地商人,同時從內地商人那買到洋人要的貨物。此外還要承攬關稅、上供皇室的諸項「貢差」,至於對官府的打點,更是大頭,這之間有什麼天災人禍,資金鍊跟不上,那就等著破產。

當然,也正依仗著壟斷特權,行商也個個是暴發戶。廣州十三行的代表人物,怡和行伍浩官伍秉鑑,能坐擁兩千六百萬兩白銀的家產,靠的無非就是壟斷。

但對清廷來說,這就是個豬圈,養肥了就殺。接近兩百年間,洋行商人絕少有歷二代而繼的常青事業,即便是伍秉鑑,在世之時,他的怡和行也被清廷榨乾。

「這更是個神仙地,十年前,內務府的某個大人物,原本在北方作鹽務,後來生意砸了,從當時的太子爺那買到了獨攬洋貨買賣的生意,頓時讓廣州的洋行垮了大半。後來還是林陳何安幾家行商買通了總督和海關監督,跟著英吉利商人一起用力,這才頂住了那位皇商。哦,那個安,正是我安家的遠房叔伯。現在麼,這洋行成了各路神仙的香餑餑,誰都要伸手,我可不就是管大人牽進來的一隻手麼。」

「所以啊……」

安金枝把話題兜了回來。

「我安家是琉璃匠人起家,靠琉璃做大了事業,這是根。就算洋行敗了,我還有根在,總能護得周全。李肆,你手上可就握著我的根,讓我怎麼能不盛待呢?」

安金枝投過來的目光真誠而熾熱,李肆暗道對這金閃閃真是低估了。這年頭能認識到實業才是根的人可真不多。可惜商貿的環境都如此惡劣,更不用說目前還必須依託於商貿環境的實業,安金枝對實業的態度,也就是當作一株續命草。

「要保命,這玻璃就是根,可要讓事業枝繁葉茂,靠的就是……男人的命根。」

接著安金枝又轉到女兒身上,聽到他嫁出去的女兒全都在達官貴人府裡,而且都還不是什麼正房,李肆唯有一聲感嘆。能逼得這金閃閃鞠躬盡瘁,日夜做人,求的就是個安穩的環境。他的女兒,可是赤裸裸的交易砝碼,這讓李肆對安九秀的心性了悟得更深了一層。

之後的談話就深入到了實際。安金枝很坦誠,向李肆交了不少底。他的玻璃料不少都是走私來的,和洋人打交道的經驗也由此而來,這才讓他有了插足洋行的本錢。而目前的廣州洋行,龍蛇混雜,規矩混亂,行商們正有謀變之意。

「去年洋船入黃埔有二十來條,來的船既有英吉利,也有佛朗機,還有荷蘭,幾國都相安無事,看來是聯手走了這商路。細小雜物不論,毛絨織物、鉛、羽紗是報關的大宗貨物。出口的都是生絲、絹綢、瓷器和茶、糖、錫等等,每船來時,視關係和國別,由一家或者幾家洋行包攬一船貨物,因為背後各自牽著各路神仙,經常攪出難平的紛爭。不僅行商困苦,洋人也很煩惱。」

從安金枝這裡摸到了眼下廣州洋行的大致情況,李肆心裡有了底。目前階段,廣州洋行還沒進入到以公行為主體,也就是後世所謂「廣州十三行」的穩定外貿體制,很多事務流程,利益分配都還處在磨合階段,正有他渾水摸魚的機會。可聽安金枝的介紹,各路神仙目前也插手頗深,而且洋行去年的總貿易額,李肆估計應該在一千萬到三千萬兩白銀之間,從澳門到黃埔這小小一段,銀流如此粗壯,他要插手,實力還太弱,只能放在後一階段的規劃中。

「那麼,安爺子,咱們就先安心賺這海內的銀子吧。」

李肆微笑著對安金枝說。

等到李肆離開,安金枝發呆良久,直到安六出聲才驚醒。

「把十一秀送過去吧,記得別提任何要求,他的條件也都一併允了,趕緊出銀子出人,把粵璃堂弄起來。」

安金枝沉聲說著,安六很是吃驚。

「九小姐都還沒……又把十一小姐送去?他可沒讓一點步呢。」

安金枝搖頭。

「他不是商人,此番來也不是跟我談判的。」

深深吸氣,安金枝看天,嘴角微微翹起。

「玻璃,不過是小事一樁。這小子,視野如此深如此廣,真不知有何等心志。他對洋行很是上心,可腳步卻落在實地上,我瞧他……以後或許要將黃埔當作十四甫碼頭,重演北江故事。十八歲啊,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琢磨怎麼吹玻璃呢。」

接著他又說了一句話,如果李肆還在這,絕對要打一趔趄。

「我決定了,把我的一部分根子紮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