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我五歲發矇,讀了三十年書後,才發現自己虛擲了光陰,你這明悟,未免也悟得太早了點。」
他深呼一口氣,點頭道:「你可直接去縣城找李知縣,以你在此事上的心性,我也沒什麼可囑咐的,李朱綬此人器具不足,卻還算清醒。」
老秀才這話出口,李肆心中落下一塊大石頭,他對知縣其人並不瞭解,擔心的就是那傢伙腦子犯懵,認識不到此事的嚴重性。
目送李肆離開,老秀才雙眉深鎖:「這個李四,以前木訥寡言,看不出什麼,可如今怎麼一下變得如此……勇決?此事他到底是從何而知?」
接著他眼珠子轉了幾圈:「不行,只是他的話,李朱綬說不定還會狗急跳牆,我得幫他一把。」
心中有了定計,老秀才又摸起了紫砂壺:「這一關能過,這個學生,看來還得撿回來,就不知道他志向何在,值不值得託付。」
又是星夜,李肆輕摟著關二姐問:「可會認了?」
小姑娘應了一聲,脆脆念道:「認星先從北斗來,由北往西再展開……」
小手指向夜幕,關二姐已經認得北斗星,賈狗子也勉強合格,可吳石頭的進展卻非常緩慢。
「那個北、那個西……還是認不利索。」
「四哥兒的話不仔細聽,上北下南,左西右東。」
「可左右到底怎麼著?」
「左就是……拿碗的手,右就是拿筷子的手,啥,和我是反的?這怎麼會……」
聽兩個夥伴的對話,李肆終於忍不住笑著出聲提醒。
「石頭,你是左撇子,反過來認就好了。」
費了好一番工夫,吳石頭也終於找到了北斗七星,李肆望著星空,眼睛賊亮。
「北斗七星找準了,看住鬥口的兩顆星,再向外延伸,大概五倍鬥口長那麼遠,那顆星,就是北極星。它始終都在正北方,認準了它,你們就不會迷路。」
關二姐和兩個少年仰頭靜靜看著,往日神秘莫測的夜空,忽然變得有了方向,頓時心神迷失,恍惚在星光之中。
「可……認路幹嘛?這方圓百里路,咱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吳石頭清醒過來,丟出這句話,讓李肆感慨萬千。
是啊,他們這些草民基本都只呆在方圓百里之內,生老病死,都不挪窩,這也是歷代朝廷,無數先哲的夢想。認路?需要嗎?
「石頭,你為啥活著?」
李肆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為啥……不就是為……活著嗎?」
石頭茫然地摸腦袋。
「傳宗接代?
狗子答道,還偷偷看了一眼關二姐。
「你們好有志向,比得上豬狗牛羊了。」
李肆嘿嘿笑著,石頭和狗子再矇昧,也聽得出這是譏笑,都羞慚地低下了腦袋。
「人活著,就像認天上的星星一樣,得有一個方向,如果沒這方向,那腦子就是一片混沌,跟畜生也沒什麼區別了。」
李肆淡淡說著,關二姐眨巴著大眼睛,也陷入到深深的思索裡。
夜深,李肆將關二姐送回關家,發現關氏夫妻還沒睡。
「四哥兒,我不擔心自家,只擔心你做什麼出格的事,你讓全村都收好去年的單子,是有什麼章程?」
關鳳生該是等了他很久,劈頭就逼問起來。
「關叔,關嬸,我得出外去辦這些事,在我回來之前,絕不能讓賴一品帶走二姐!」
李肆沒辦法和關鳳生仔細解釋,只是這麼交代著。這已變得熟悉的強勢語氣,將關鳳生的疑惑壓了下去,只得沉沉地點頭。
「四哥兒,變得太多,以前還只是個死讀書的悶性子,可現在……現在感覺比官爺還強厲。」
關田氏怯怯地說著,之前在劉婆子家那一幕,至今還在她心口裡撞著,這兩日她總是在後怕,怕的不是賣了女兒的愧疚後悔,而是這四哥兒會怎麼對她。還好他把二姐搶了回來,從那個吼一嗓子,方圓百里都能聽到的劉婆子手裡硬生生搶了回來!甚至契書都簽好了,如此肆無忌憚的行事,她這輩子從沒見過。
「四哥兒肯定有大前程!我就是怕自家的事拖累了他。」
關鳳生腦子裡飄的卻是李肆對那冶鐵爐的改造,煉鋼,四哥兒居然會煉鋼!說不定他還會……要是能有座自己的礦場,自己還能重操舊業。
「就聽四哥兒的,這道關口,咱們得跟著他一起挺過去!」
揮開自己的虛妄遐思,關鳳生咬牙道。
【1:清代綠營有三分之一是汛塘兵,汛下有塘,一般就幾個人把守,負責稽查哨望。】
【2:清代官員有公罪和私罪之分,公罪責輕,私罪重。公私之分,看的是主觀還是無意,跟公私事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