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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什麼都不要想太遠——
陳蘇雷
1
培訓結束之後,史丹利所說的考核與評估很快有了結果。
事實上,blm挑選實習生可謂萬中取一。李俊畢業於加拿大伯克利分校,楊燕曾經在著名的股本投資基金實習過,而蘇小魚雖然在背景和工作經驗上略遜一籌,但勝在天資聰穎,又有異乎常人的勤奮努力,因此到最後三個人的表現竟是不分伯仲,全部順利通過。
培訓結束的那一天,他們三人又一次坐進了熟悉的會議室裡。面前仍然坐的是史丹利和艾米麗兩人,史丹利簡單說了幾句,然後就開始分發調配表格。
李俊和楊燕面前都已經放好了厚厚的一疊檔案,翻開之後他們倆同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然後互相對望了一眼,同時出聲,"ocb!"
ocb是公司新接到的專案,剛剛開始做ipo,專案負責人正在招募人手。他們三個原本就預計培訓結束後有可能加入這個專案,現在得償所願,當然很滿意。
只有蘇小魚面前空空蕩蕩的,看到他們兩個開啟檔案後的表情心裡更是緊張,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這三週來的表現。所有培訓官包括艾米麗都對她表示滿意,可為什麼只有她沒有得到調配?難道她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沒有通過考核?
想來想去都沒有結果,她坐在椅子上感覺茫然,忍不住往史丹利和艾米麗的方向望過去,眼裡全是問號。
李俊和楊燕已經合上資料夾,準備到專案組報到了。李俊起身前看了蘇小魚一眼,正要張口,楊燕說話了:"史丹利,那小魚呢?她不和我們一個專案?"
"你們先去吧。小魚另有安排,需要再等等。"史丹利回答得很簡單。李俊和楊燕無奈,安慰地看了蘇小魚一眼,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蘇小魚終於忍不住,直接提問:"為什麼不給我安排專案?難道我沒有通過考核?"
"小魚,你彆著急。"艾米麗笑了。
史丹利也補充,"放心,你們都已經通過考核,不過你的專案負責人還沒到上海,再急你也得讓他的飛機落地不是?"
一向嚴肅的排程總監居然在她面前開玩笑。雖然笑不出來,不過確定了自己已通過考核,知道很快就有專案可參加,緊張了半天的蘇小魚終於放鬆下來,吐了一口氣。
史丹利非常忙碌,說完就走了。蘇小魚也站起來,"那我先回辦公室準備準備。"
艾米麗笑,"都幾點了?還是抓緊時間好好享受一頓午餐吧!進了專案組你就有得忙了,最後的悠閒時光別浪費。"
也是,蘇小魚想起自己第一天走進辦公室,看到熬了通宵之後的同事們頭髮蓬亂、雙眼赤紅、行動遲緩的樣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剛走出會議室大門就被人拍了肩膀,蘇小魚吃了一驚,回頭看見楊燕和李俊兩個人一臉微笑地看著她。
"你們不是去ocb專案組了嗎?怎麼還在這兒?"蘇小魚傻了。
"剛報到完畢,組長說了,讓我們抓緊時間好好享受最後一頓午餐,所以就來找你一起慶祝了啊!"大家都熟了,又朝夕相處了三週的時間,現在楊燕說話很直接。
李俊也開口,"剛看過工作安排,接下來恐怕要忙得連慶祝的機會都沒有了,所以我們三個得趕緊。"
他們兩個說完就拉著蘇小魚往外走,可憐蘇小魚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被拉得差點兒小跑步,"等……等一下,我還沒拿錢包。"
楊燕難得笑出聲音來,"還拿什麼錢包啊?白吃了你那麼多天蛋糕,今天我倆請客。"
2
這是上海最好的金融區,高樓環繞,最高檔的辦公樓、最豪華的酒店與shoppingmall鱗次櫛比。楊燕動作快,剛才就訂好了位子,三個人離開公司之後一起進了滙豐大廈。
上電梯的時候蘇小魚看著電梯壁上晶光鋥亮的牌子彎了彎嘴角,說話的聲音就有點兒不對,"在這裡吃?很貴哎!"
李俊笑了,"有人請客還嫌貴,倒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好人。"
他們兩個都是有錢人,蘇小魚自知拗不過,也就放棄了掙扎。電梯筆直升到四十六樓,電梯門一開就有身穿和服的小姐上來恭迎,一路小碎步走在他們身前,彎著腰替他們拉門。
這裡是日式餐廳,裝潢豪華,通往用餐區的過道黑白相間,很有後現代的味道。走到盡頭豁然開朗,有個圓弧形的用餐區,正中午,裡面坐得七分滿,但每一座都有雅緻的隔斷,走過去的時候仍覺得安靜。
楊燕是很會享受的人,訂的座位靠窗,通透的弧形玻璃牆外就是藍天。蘇小魚在上海生活了四年,最近又在最好的金融中心工作,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坐在這裡仍覺得心曠神怡。
他們叫的是定食。日式料理盤碟多,很快就擺滿了一桌子,晴空色的瓷器,最簡單的秋刀魚放上去顯得尤其誘人。三個人邊吃邊聊,美食美景,又是心情大好的時候,言談中都有些興奮。
蘇小魚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身側就是走道,時不時有人經過。用餐區是錯層的,走道連著幾級臺階,上面是獨立的包房,掩映在幾叢翠綠修竹之後。陽光照在上面,更顯得青翠欲滴。
身後又有細碎的腳步聲,一聽就是身穿和服的小姐跑向前面迎賓。腳步聲越來越近,與她無關,蘇小魚正埋頭解決面前的秋刀魚,完全沒有在意。
解剖秋刀魚是個技術活,蘇小魚平時缺乏鍛鍊,所以這時筷子下得很是認真努力。青色的和服從眼角餘光飄過,然後是男人筆挺的深色西裝,這裡吃飯的大多是周圍商務樓裡的精英人物,西裝革履是最普遍的打扮,她正在與秋刀魚奮戰,頭都沒有抬。
但是鼻端突然飄過似曾相識的香味,乾淨清冽,她不自覺地張大眼睛望過去,正對上走在最後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她還認識,正是那位消失了大半個月的蘇雷先生。
"嗨,蘇雷!"驚喜讓她來不及思考,半塊秋刀魚還夾在筷尖上,蘇小魚一聲招呼已經脫口而出。
的確是蘇雷,大半個月沒見,他仍是穿著隨意,黑色毛衣領口翻開,露出淡灰色的襯衫領口,與身邊一身正式西服的洋人形成鮮明對比。
他也看到她了,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一秒之後眼角彎起,忽然一笑,回答的聲音很愉快,"嗨,小魚!"
3
蘇雷一行人稍作停頓繼續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臺階後的包廂裡。小姐後退著出來,經過蘇小魚這張桌的時候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頗多內容。
蘇小魚根本沒有注意到,她正忙著對付楊燕突發的熱情,秋刀魚都顧不上了。
"好你個蘇小魚,這麼經典的男人,哪裡認識的?你居然從來沒跟我們提起過,老實招供他是誰?幹什麼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被一連串的問題打倒,蘇小魚舉手求饒,"隨便遇到的,才兩次而已,都沒說過幾句話。我跟他不熟,除了他的名字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隨便就能遇到這一款的?我怎麼沒遇到過?"楊燕不依不饒,抓著她的肩膀不放手。
她們兩個女孩子在那裡唧唧喳喳,李俊倒是耐心很好,看著她們也不說話,筷子落在青色瓷碗中的冰鎮烏龍涼麵上,一下就挑起許多來,雪白的一掛。
只是一個小插曲而已,這頓飯吃完之後三個人一起回到公司。李俊和楊燕開始工作,只有蘇小魚無所事事,坐在桌前繼續做模擬模型。只是身邊的人各自忙碌,她一個人如此閒散,總覺得格格不入,看大家的眼神都帶了點兒羨慕。
到了六點,她站起來準備下班,整個bullpen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個個十指如飛,在電腦前埋頭苦幹。離開的時候心裡很有點兒沮喪,蘇小魚按電梯的時候都很無力。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隱約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懷疑是幻聽,蘇小魚根本沒在意。
下班時間,大門口等候計程車的人群排成了長龍。中午天氣不錯,這時候倒下起小雨來,計程車來得少,好不容易開進來一輛還是被預訂的。等的時間久了,所有人都是一臉焦灼的樣子。
蘇小魚沒這種煩惱。她每天都搭地鐵上下班,這時目標明確,抓著自己的包筆直穿過人群往前走。
這條街夾在兩棟大樓之間,雨天風大,路面溼滑,她沒帶傘,穿得又單薄,步子不知不覺地加快,到後來簡直是一溜兒小跑。
身後有車開過來,在她跟前停下。蘇小魚正低著頭專心往前奔,被剎車聲嚇了一跳,腳步一亂,差點兒滑倒在地上。
哪個沒有公德心的人在路邊亂停車?車好就了不起嗎?站穩以後她忍不住瞪過去。車窗落下來,露出熟悉的男人的臉,看著她微笑。
竟然是蘇雷!蘇小魚立在原地愣了,沒來由地歡喜起來,同時又覺得吃驚。
"上車吧,外面冷。"他說話語氣自然,好像已經認識她很多年一樣。這是單行道,停不了多久後面就有人按喇叭,不一會兒後面的一排車裡就有人伸出腦袋來,憤憤地盯著站在路邊的蘇小魚。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集體的憤怒眼神,立刻很沒用地鑽進他的車裡,以求息事寧人。
外面悽風苦雨,車廂裡卻溫暖如春,蘇小魚坐定之後被暖風一吹,來不及說話,捂住鼻子先打了兩個噴嚏。
"冷嗎?"車已經平穩地向前滑出去,他伸手將車窗按上來。
"還好。"雙手還掩在臉上,蘇小魚說話的時候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生得秀氣,眼睛形狀尤其好,杏核似的,又因為剛打過噴嚏,深棕色的瞳仁上蒙著一層霧氣,潤澤有光。
放下手之後,她繼續開口:"又遇到你了,真巧,我正準備回家。"
街道狹窄,開到盡頭又是另一條車流密集的小路。雨天路堵,誰也不相讓,他切入車道的時候側邊雷達嘀嘀作響。蘇小魚看得驚險,自己要問什麼都忘了,只顧著抓著把手緊張。
"不是巧合,我在等你。"他回答得倒是很自然,說著一把切入車道,全不管前後左右的喇叭聲與閃爍的大燈。
"亂講了吧?你怎麼知道我這時候下班?"直接當他開玩笑,蘇小魚笑。
"我打電話到你們公司,是你同事告訴我你剛下樓。"
他答得簡單,蘇小魚卻無法接受,聽完愣住,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為什麼?"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路況糟糕到極點,他居然還有閒心側頭看她,看著她的表情莞爾,說話的語氣也很輕鬆。
"當然是真話。"
"想邀請你共進晚餐。"
身邊沒聲音,他打方向的時候又看了她一眼。蘇小魚正跟自己滿腦子突然冒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念頭作鬥爭,被他這一眼驚醒,心裡狠狠罵自己沒用。
蘇小魚,就為了這個男人的一句話發呆,你以後還要不要見人?
強迫自己開口回答他,又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她最後問了一個蠢問題:"那假話呢?"
說完連她自己都想嘆息,如此蠢話都能說出口。好了,這下真的不要見人了。
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句話來,蘇雷一愣,接著又笑了,"好吧,其實我是想邀請你共進早餐。"
兩秒鐘之後才咀嚼出這句話裡的意思,再也撐不下去了,蘇小魚猛地紅著臉轉過頭去,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仔細看,那雙小小的耳郭都是粉紅的。
4
地下車庫空曠安靜,每一層都停滿了各色好車,雪亮的白熾燈下一片晶亮。
蘇雷走在前頭,步子閒散,讓人看起來很熟悉的感覺。電梯隱藏在自動磨砂玻璃門後面,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正趕上電梯門緩緩合起。蘇小魚平時趕地鐵、趕電梯成習慣了,這時條件反射,快走兩步就去按電梯按鍵。
地上鋪著米色的大理石,擦得晶光鋥亮,蘇小魚穿的是有跟的皮鞋,一時不察,差點兒滑出去,幸好她反應快,一把扶住電梯門才沒跌倒。人雖沒跌倒,但自尊心貼地了,覺得丟臉,她進了電梯之後低頭默然。
電梯裡是一對中年男女,大概覺得她有趣,這時一起看著她微笑。
實在抬不起頭來,蘇小魚的眼睛落在自己腳尖前的一小塊地上,一聲都不吭。
後腦勺突然一暖,是蘇雷的手落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小魚一驚抬頭,只看到他的側臉。蘇雷正對著那兩個人微笑,然後看了她一眼,狹長眼角微彎著,指尖還落在她的頭髮上,讓小魚感覺很溫暖。
原本還有些微燙的耳尖突然一片火燎,蘇小魚的臉又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的意思。
餐廳在二層,臨江,雨下得越來越大,天已經暗了下來,璀璨夜景隔著雨勢顯得遙遠。
蘇雷帶著她靠窗坐了,沙發的皮面滑膩,扶手與椅背都很高,蘇小魚坐下後感覺自己陷了進去,落不到實處。
他低頭看選單,心情很好的樣子,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覺得風光宜人,明明是平常舉止,但他做出來就是讓人移不開眼光,莫名得很。
小魚正看得起勁,他忽地抬頭一笑,對著她的眼光開口:"小魚,你在看我?"
被他問得措手不及,再假裝也來不及了,蘇小魚索性說老實話:"那個,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他沒回答,反而又問:"喜歡吃什麼?這裡的魚不錯。"
蘇小魚一時不察,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低頭開始研究魚類問題,全忘了之前的問題。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不答反問是蘇雷解決問題的習慣。蘇雷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她永遠都得不到答案。
人家請客,後來當然全聽了他的推薦。蘇雷對吃很有研究,點的是義大利菜,穿著黑色制服的小姐一道一道上足全套,大廚手藝超群,每道菜都是味道一流。蘇小魚對美食向來抵抗力很弱,雖然中午已經享用過一餐,但現在仍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忍不住問他:"你經常來這裡嗎,點菜那麼熟?"
"還好。金融區嘛,在這裡時間比較多。"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