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美妙的事情,不是在我最合適的時候遇到了你,而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遇到了你——
蘇小魚
1
四年以前——
蘇小魚畢業前最後一次面試,是在上海最好的金融中心進行的。
初春,銀色的金融中心高聳入雲,走進底層大廳的時候暖氣撲面而來。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她來得早了,身邊穿梭的都是趕著上班的精英人士,一個個西裝筆挺,交談間神采飛揚。
她所面試的blm是世界知名的corporatefinancecompany。她應聘的是初級分析員的職位,競爭非常激烈。在此之前的兩個月裡她已經經過了網路和筆試的好幾輪篩選,同學中能夠進入最後一輪面試的只有她一個。
公司位於大樓的三十六層,電梯上升平穩迅速。最近全球市場繁榮,身邊每一個人的興致都頗高,嘴裡冒出的都是串串天文數字,或者是更復雜的專業金融詞彙。
越聽越羨慕,電梯快要到達的時候蘇小魚對著晶亮的鏡子裡的自己深呼吸,最後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樣子,然後暗暗握了握拳頭。
前臺小姐穿著合身的窄腰西裝,遞上登記表的時候動作很公式化。
面試官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英國女士,自我介紹叫艾米麗。艾米麗灰色頭髮,表情嚴肅,不過蘇小魚的簡歷倒是令她很滿意。一開始問的問題有些刁鑽,但聊到最後艾米麗漸漸面露微笑,還指著她備註上的"糕點師"那一欄開玩笑,"你不是金融系的嗎,為什麼要考糕點師?喜歡吃蛋糕?"
"是這樣的。"牢記面試寶典,蘇小魚回答問題的時候絕不以否定句開頭。她正色繼續,"我從大一開始就在麵包房打工掙學費,考這張證書是為了能夠拿到正式員工的工資。"
第一次聽到這種理由,艾米麗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看她的眼光柔和了許多。"這樣啊!我在倫敦讀大學的時候也打工掙學費,還能拿到全a的成績,很不容易吧?"
蘇小魚也笑了,"還行。有目標就不覺得累。"
"哦,那你的目標是什麼?"艾米麗合上她的簡歷,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一次蘇小魚回答之前稍微遲疑了一下,不過立刻又笑開來,"我的目標,就是要在畢業後進入blm這樣世界一流的公司,腳踏實地,一步步證明自己的人生價值。"
走出面試室的時候,艾米麗讚許的目光還在眼前晃動,蘇小魚對自己很有信心,走過前臺的時候幾乎錯覺前臺小姐在對自己微笑。
所有面試的人員都要在一個半小時內等候電話通知。現在已經是中午時分,其他人都四處覓食去了,蘇小魚早有準備,筆直地走到大樓附近的中心綠地,找了張長椅坐下來開始享用帶來的自制午餐。
這片綠地就在金融區中心。今天天氣好,水景邊柳枝低垂,四下濃蔭碧翠,可惜四周都是整日忙碌的寫字樓動物,身邊走動的人很少。
從包裡拿出透明塑膠盒,裡面是切配妥當的三明治,生菜多汁爽脆,蛋皮嫩黃,番茄鮮紅,每一塊都仔細地切成工整的三角形,用牙籤插好。開啟的時候香氣撲鼻,第一口咬下去,蘇小魚忍不住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感嘆。
耳邊突然聽到低笑聲,一轉頭看到身邊不遠處的長椅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男人。這時他正看著她表情莞爾,嘴角還翹著,笑意盎然。
被她看了個正著,那人倒也大方,還對著她遙遙開口:"很好吃嗎?"
蘇小魚有些尷尬,不過仍是笑笑答了:"還好,我自己做的。"說完發現他依舊筆直地看著自己和三明治。實在不好意思了,她想想又補了一句:"想嚐嚐嗎?"
不過是一句客氣話,沒想到那個男人真的站起身走過來,伸手就拿了一塊。
沒料到有人這麼厚臉皮,蘇小魚坐在一邊眼睛瞪得老大。他張口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可能是覺得她的表情有趣,狹長的雙目彎起來,一笑之間竟叫她移不開眼睛。
可憐的蘇小魚沒有對付無賴的經驗,這時竟然臉紅了,眼睜睜地看著他仰頭一口就把那塊小小的、精緻的三明治吞下去了。
吃完他倒不笑了,很不吝讚美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才開口,"很好吃。謝謝!"
"哦,不用謝。"不是第一次因為食物被誇獎了,蘇小魚欣然接受。
"你在這裡上班?"看了看她的打扮,他又問了一句。
"不是,我來面試。你是在這裡上班的吧?"對方自來熟。看他穿得正式,料想也是附近的上班族,又在光天化日下,應該沒什麼的,蘇小魚開始恢復正常,邊吃邊答。
"也算也不算吧。"
這算什麼回答?蘇小魚突然靈光一閃,"你也是來面試的吧?跟我一樣在這裡等訊息,我沒猜錯吧?"
他一愣,然後看著她得意的表情笑起來,"是,我在等訊息呢!你面試哪一家?怎麼樣?"
"blm,還行吧?"蘇小魚說的時候有些驕傲。
"很厲害!"他點頭,"問了些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是問我的目標是什麼。我當然說目標是要進入像你們這樣世界一流的大公司,實現人生價值。看過面試寶典嗎?我們寢室人手一本,很有用的。"
"沒看過。"他又笑了,眼角彎彎。
蘇小魚也笑了,"你大概是找第二份、第三份工作了吧?那你當然用不著了。前輩!前輩!"說完想了想,又補充,"其實那不是我的心裡話。"
"哦?那你的心裡話是什麼?"
"賺錢,還房貸,還完了再買,再還。"她說得斬釘截鐵。身邊的男人愣了一瞬,然後笑出聲,"好,可惜沒酒,否則真該替全國房地產商敬你一杯。"
蘇小魚也笑了,"我跟爸媽在外地長大的,大學才考回上海。他們剛退休,賣了以前的房子才夠首付,現在每個月都要還房貸,我得多分擔點兒,否則爸爸媽媽太辛苦了。"
他頓了一下才微笑,又伸手指了指她飯盒裡剩下的三明治,"可以嗎?"
"吃吧。"蘇小魚爽快地揮揮手。
"喜歡這裡嗎?"他這次吃得很慢,邊吃邊問了另一個問題。
"喜歡啊!我學金融的,這裡是金融中心嘛。你呢?"
"喜歡。"他點頭。
"為什麼?"
他已經吃完了,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著她一笑,"你過來聞聞。"
"聞什麼?"有些奇怪,蘇小魚放下飯盒走過去,仰起頭抽鼻子。
"聞到了嗎?這裡的風裡有我最喜歡的味道。"他低下頭看她,陽光很好,陰影覆在她的面頰上,一片清涼的感覺。
"是什麼啊?"她索性閉上眼睛,努力地聞。鼻端飄過淡淡的香味,乾淨清冽,不想也知道是從他身上傳來的,蘇小魚突然臉頰微微燙起來,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是錢的味道。"耳邊傳來他的聲音,蘇小魚愣住,睜開眼看到他笑笑的眼,湛然閃著光。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錢說得這麼理直氣壯,蘇小魚忘了方才的臉紅,目瞪口呆。來不及說話,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手忙腳亂地去接聽,那頭傳來艾米麗字正腔圓的英語,"恭喜你,你被我們錄取了,請立刻回公司填資料。"
好訊息來得突然,掛上電話之後蘇小魚呆呆地站了一秒鐘。
"怎麼了?"身邊男人問了一聲。
"我被錄取啦!"心中的喜悅壓抑不住地冒上來,下一秒鐘,蘇小魚在他面前跳起來揮拳頭,笑得好大聲。
2
簽完試用期合同之後,蘇小魚才離開blm。坐地鐵,換公交,下車之後走得有點兒急,回到家敲門的時候蘇小魚已經有點兒氣喘吁吁了,兩頰都泛著紅光。
她這幾年一直住宿舍,三個月前父母退休回到上海才租了這套小小的兩居。雖然簡陋,但一家團聚的感覺真的很美好。她每天上樓的時候都能聞到媽媽炒菜的香味,最後幾級臺階她總是忍不住加快步子。今天心裡揣著好訊息,她更是連跑帶跳,恨不能一步跨進家裡。
蘇爸爸退休之後成了專業股民,這時正在電腦前奮戰,眼睛一眨不眨,屁股上像是抹了膠。蘇媽媽正在炒菜,叫了兩聲蘇爸爸都沒反應,不得已放下鏟子去開門,心裡還惦記著鍋裡的小唐菜,拉開門就急著想回灶臺前,沒想到胳膊被女兒一把拽住,耳邊傳來興奮的聲音,"媽,我被blm錄取啦!錄取啦!爸爸呢?"
"真的?!"蘇媽媽頓時忘了身邊的一切,抓著女兒的胳膊也叫出聲,"老蘇,老蘇!你快過來,女兒有好訊息!"
"漲停板啦!連著三天哪!"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高呼,胖胖的蘇爸爸大笑著跑到廚房,看到女兒笑得更開心,大手一落,用力摸了摸她的頭頂,好像她還是個小女孩。
窄小的廚房熱氣騰騰,屋子小,油鍋裡噼裡啪啦的聲音就在耳邊卻沒人關心。蘇家三口都興奮地搶著說話,快活得像三個孩子。
為了慶祝女兒求職成功,上桌之後蘇爸爸特地開了一瓶石庫門黃酒。支援內地那麼多年,他們老兩口的習慣仍然非常上海化,喝之前用滾水溫了酒,還放了幾絲陳皮,倒酒的時候滿室香味,惹得不太愛喝酒的蘇小魚都饞了。
"我們小魚真了不起,以後要去那麼有名氣的公司上班了。老蘇,我今天可高興壞了。"
媽媽情緒激動,蘇小魚謙虛,"剛開始的時候只是實習生啦!不過爸爸、媽媽你們放心,我看過合同,就算是實習生工資,也夠還房貸了,以後你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爸爸有錢!"蘇爸爸把酒杯一放,忍不住豪言壯語,"小魚啊,這次我的老朋友給了內幕訊息,上星期買的那隻股票現在天天漲停,再炒幾個這樣的大牛股,別說還房貸,到時候爸爸給你再買一套。"
自從去年年底股市大漲之後,蘇爸爸就迷上了炒股票,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後來嚐到了股市暴漲的甜頭,索性把剩下不多的退休金全都投進了股市裡,還整天后悔賣了內地的老房子先付首付了,否則那筆錢放在股市裡,現在不知道翻了幾番了。
幾個老同事看他炒得好,忍不住動心,也在股市投了錢。他整天跟朋友討論牛股,幾個小時都不間斷,家裡的電話線都快燒起來了。
蘇小魚原本在夾菜,聽完他的話倒是停下筷子,"爸,賺得差不多就退出來吧,現在我有能力還房貸了,你們的錢自己留著。"
"哎,那怎麼行?"蘇爸爸大搖其頭,"這錢本來就是留給你的,現在爸爸幫你賺一點兒,早點兒還了房貸,爭取再買一套,以後你就有自己的房子啦。"
蘇小魚是學金融的,雖然實踐經驗不多,但這點兒風險意識還是有的。股票這個東西,哪有永遠穩賺不賠的?還想再說些什麼,蘇媽媽又開始往她碗裡夾菜,邊夾邊笑,"吃飯哪,今天這麼高興,你們父女倆老是談錢,煩不煩哪?說點兒高興的,再過三個月就能交房了吧?"
蘇媽媽是典型的傳統女性,一輩子就是柴米油鹽再加兒女事,夾完菜又給老伴倒酒。說到房子,蘇小魚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剛才的話到了嘴邊又沒說下去。
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廚房窄小,燈光暈黃,湯水熱氣騰騰地繚繞上來,映著爸爸、媽媽溫暖的笑臉,還有面前碗裡怎麼都吃不完的菜。
蘇小魚不能喝,半杯黃酒的量而已,慢慢地竟覺得自己有些醉了。恍惚間最後的念頭是:算了,反正自己就要開始工作了,有能力負擔房貸了,爸爸喜歡做的事情就讓他去做吧,只要他高興。
3
週一的時候蘇小魚起了個大早,精神抖擻地準備開始第一天的工作。
立在鏡子前扣扣子的時候,蘇媽媽在旁邊唏噓,說自己當年離開上海的時候腰也很細,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怎麼就成了水桶。
蘇小魚嘿嘿笑,黑色窄腰西裝很合身,她腰細,扣完前扣之後更顯得不盈一握,自己看了都覺得滿意。心裡想著到底是面試前狠心買下的大牌,雖然是打折的,雖然掏錢的時候心疼了很久,但每次穿都覺得人家貴得有道理,不服不行。
媽媽一早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餐,豆漿、油條和香菇菜包,來不及坐下吃,蘇小魚抓起裝著包子的紙袋就往外走。
"小魚,才幾點就去上班了?"爸爸現在的生物鐘與股市同步,這時睡眼惺忪地看著她疑惑道。
"要等公交,晚了地鐵擠。"小魚步履匆匆,走出老遠還在招手。
"唉,才上班就這麼辛苦?"蘇媽媽心疼了,看著女兒的背影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