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新房子不是在地鐵旁邊嗎?住過去就好了。"蘇爸爸一向樂觀主義,拿起豆漿杯子的時候還補了一句,"再來十個漲停板,我給小魚再買一套。"
"美得你!"蘇媽媽笑出聲來,看著老伴直搖頭。
這邊老兩口笑得開心,趕著上班的蘇小魚卻遇到了麻煩。公車晚點,她趕到地鐵站的時候已經人頭攢動,月臺上擠滿了人,每一個都表情焦灼地看著進站方向。列車進站的時候燈光刺目,這個站點每一班地鐵都間隔很久,她還走在往下的階梯上,怕自己趕不及,急得抱著包就跑了起來。
奔到月臺邊的時候車門剛剛合上,她功虧一簣,扶著膝蓋喘氣,沮喪地抬起頭,看到玻璃門裡密密麻麻的人一個個面無表情。
這麼一耽擱,再趕到公司的時候她就很狼狽,等電梯的時候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被踩了無數腳的皮鞋,又無奈地扯了扯有些發皺的西裝。
上班時間,電梯前全是穿著正式、手提公文包的男女,只用相識的一笑作為招呼,其他人根本不做目光接觸,沉默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終於等到電梯門開啟,裡面很空蕩,只站了兩個男人。一個西服筆挺,手裡拿著資料夾,正低聲說話,另一個卻穿著隨意,手插在褲袋裡,側頭聽著,表情淡然。
身邊眾人突然像摩西分紅海那樣往兩邊退了一步,慢了半拍的蘇小魚就被留在了正當中,顯得很突兀。
那兩個男人已經走出來,與她擦身而過,鼻端飄過似曾相識的味道,乾淨清冽。她突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頭去看。
而他們中的一個也正回頭看她,狹長雙目,瞳仁漆黑,笑意流露的時候湛然有光,怎樣都叫人移不開眼睛。
"是你啊!"對他印象深刻,蘇小魚驚喜,身邊人已經開始往電梯裡走,害怕之前在地鐵裡的慘劇重演,她來不及多說一句,對他招了招手轉頭就往電梯裡趕。
進來得遲,她被擠在最外側,電梯門在面前緩緩合上,在關門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他,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望著她微微一笑,更顯得光華流轉。
4
趕到公司的時候正好是九點,前臺小姐已經認識蘇小魚了,看到她老遠就點頭,遞過胸牌,又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彼此也不交談。蘇小魚剛坐下就又有人推門進來,是艾米麗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那個男人有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眼睛,是個美國人,blm中國分公司的排程總監史丹利。
史丹利走到長桌首位之後環視幾個實習生,然後才笑著點了點頭,"歡迎大家來到blm,接下來的三週是大家的培訓時間,培訓結束之後由我協同其他專案經理對你們進行考核與評估,通過的人才會被分配到專案小組開始工作,有問題嗎?"
考核與評估?蘇小魚疑惑,來不及開口,左手邊已經有人搶先開口。是個年輕的男孩子,一身西裝,英語流利,"請問,考核的內容和標準是什麼?"
"這個恕我現在不能透露,唯一可以告訴大家的是,大家在這三週培訓過程中的表現都會記入考核評估的範圍內,希望大家注意自己每時每刻的表現。"史丹利回答得很耐心。
蘇小魚又想開口,但這次搶先回答的是右手邊的女孩,聲音很脆,"我們之前已經簽署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協議,如果沒有通過考核,那麼協議是否就無效了?"
"當然不是。"史丹利言簡意賅,"這樣吧,這位是我們人事部經理艾米麗,她負責培訓事項,等一下就會給大家做詳細的解釋。我就說到這裡。"他說完便離開位子。艾米麗一直坐在右手位子沒說話,這時倒看著蘇小魚微笑了一下,"小魚,你沒有問題嗎?"
身邊的兩個人目光轉過來,就連史丹利都看著她。蘇小魚當然有問題,她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試用期的工資到底幾號到賬?做人直接是性格爽快,不過太直接了就是十三點。她雖然年輕,但到底不是傻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一句:"我就是想問,接下來我們該做些什麼?"
艾米麗讚許地一笑,轉身開啟桌上的投影儀,開始講解培訓計劃。史丹利已經離開,感覺自己被剩下的四道眼光互動掃過,蘇小魚左右轉頭,嘴角一翹,笑了回去。
早上培訓的都是公司的內部守則,從會議室出來已經過了十一點了,培訓過程中有互動,三個人總算是認識了。
李俊是海歸,名校畢業,一看就知道是一輩子優秀慣了,說話都帶著上揚的口氣。楊燕則是典型的上海女生,看得出家境很好,拿出的鋼筆烏黑晶亮,筆帽上有一顆白色星星。
艾米麗將他們帶到分析員辦公區。辦公區很大,每個人都在埋頭忙碌。坐在最外沿的一個人站起來往外走,西裝袖口翻卷到手肘處,頭髮蓬亂,滿眼血絲,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很隨便地招了招手,然後繼續筆直地往大門去。
第一次看到這樣打招呼的方式,蘇小魚他們三個都愣住了。艾米麗倒是笑了,看著那人的背影介紹了一句:"資深分析員比利,下週會給你們做一些培訓。他正在做bco的專案,昨晚熬通宵了,這很正常,以後專案做多了你們就明白了。"
李俊和楊燕坐下之後就抱著厚厚的培訓材料開始看,也不多交談。蘇小魚小心地看看左右,身邊與比利狀況差不多的同事比比皆是,一個個滿眼血絲,雙手在電腦鍵盤上飛馳,桌上擱著厚厚的檔案資料,忙得異常不堪的樣子。
他們的樣子完全沒有影響到蘇小魚的心情。她讀的是金融系,也有些學長、學姐進入類似的公司,無論熬通宵之後出去時是什麼樣子,再回來的時候全都西裝筆挺,下巴微揚,談到工作時卻搖頭,一句話:那地方,別提了,女人當男人使,男人當牲口使。話雖如此,但眼裡閃的分明都是無比驕傲的光芒,他們這些小了幾屆的學弟、學妹們看著都覺得兩眼閃星星。
想到這裡,蘇小魚又忍不住興奮,很高興地按了按桌面,想到現在自己也成了他們中的新鮮一員,感覺真是奇妙無比。
午餐時間到了,蘇小魚放下做到一半的模擬資料庫看旁邊,李俊和楊燕都沒動。看著其他人陸續離開,她想了想還是抓著自己的包站起來,"那個,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李俊正在埋頭查納斯達克指數,楊燕也在做模擬資料庫,聞言一起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同時搖頭。
蘇小魚長得討喜,從小人緣都很好,第一次這麼碰釘子,這時立在原地很有點兒尷尬,想了想又笑了,"好吧,我帶了自己做的三明治,你們吃不吃?"
"謝謝,我現在還不餓。"李俊終於回答了一句,然後楊燕也開口,這次倒是微笑了,"蘇小魚,我做完這個就去吃,不過今天想去旁邊裙樓的餐廳,要不你一起來?"
裙樓的餐廳——傳說中一頓飯就要吃掉她家半個月房貸的地方。蘇小魚心裡慢慢拉下幾絲黑線條,嘴角還是翹著的,最後笑著回答了她:"下次吧,我今天自己帶了午餐。"
天氣仍是很好,走出大樓之後陽光照到臉上,蘇小魚仰頭眯了眯眼睛,把原本想吐出去的那口氣又用力地吸了回去。
綠地裡很安靜,她在樹蔭下那個熟悉的位子上坐下,面前水波盪漾。她開啟飯盒的時候,突然往側邊看了一眼,那張長椅空空蕩蕩的。覺得自己做了傻事,看完之後蘇小魚對自己笑了笑,然後低頭去掀蓋子。
第一塊三明治剛剛放到嘴邊,頭頂突然有個聲音,很低的男聲,還帶著點兒笑,"請問,可以坐下嗎?"
這聲音來得突然,蘇小魚被嚇了一跳,再抬頭正看見那張熟悉的臉,看著她心情很好的樣子。
"是你啊!"心裡有點兒說不出的高興,蘇小魚捧著飯盒大方地往側邊挪過去一些,"坐吧。"
他繞過椅背坐下來,距離近了,小魚鼻端又聞到熟悉的、淡淡的香。那麼冷的天,他只穿著一件粗毛線的外套,黑色底上經緯交織著平順暗紋,很仔細才看得到。
"第一天上班?"
"嗯,吃嗎?"他們之間已經熟了,早上又巧遇,覺得他很親切,蘇小魚笑著把飯盒推過去一點兒。
"謝謝。"他倒也不客氣,伸手就拿了一塊,眼睛掃過她的胸牌,又笑了,"小魚?這名字真有意思。"
這才想起自己忘了摘胸牌了,蘇小魚嘿嘿笑,然後回問了一句:"那你叫什麼?"
他正把三明治往嘴邊放,聞言側眼一笑,"叫我蘇雷吧。"
"你也姓蘇?"她張大眼睛,側過臉正看到他抬手時露出的灰色襯衫袖口,靠近手腕處並列著斜長的三個手繡字母。
她對男裝再怎麼沒有概念,也知道他這一身價值不菲。上次他一身西裝,她只知道好看,金融區里人人如此打扮,所以還傻乎乎地猜他是來面試的。這次卻看得清楚,再聯絡到早上的那一幕,傻子都知道他絕不是普通白領,和她根本是兩個世界。
"進了公司還一個人跑到這裡午餐?"他不答反問,說完終於把那一小塊精緻的三明治放進嘴裡,又對她彎了彎眼角,放鬆又滿意的樣子。
5
姿態放鬆,保持微笑,不答反問,說的又是讓對方很費心神的問題——這樣高段位的談判技巧,是蘇小魚在之後與這個男人打交道的漫長歲月裡,努力想從他身上偷師的無數目標之一。
但是現在,初出茅廬的蘇小魚當然還沒想到那麼多,他的話又正觸到了她的心事,讓她頓時忘了之前自己所提的問題,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簡單描述了一下之前的情況。說了三兩句之後,蘇小魚又覺得自己很不應該,搖頭笑了,"我不是抱怨,就是想不通為什麼。別理我啦,聽這些很煩吧?"
"不會。"他答得很簡單,"你想知道為什麼?我來猜猜,你之前面試的時候與現在的培訓負責人談得很愉快?"
"你怎麼知道?"
他笑,"猜的。"
猜也能那麼準?蘇小魚皺鼻子。不過她是聰明人,想了想他說的話之後立刻恍然,"你是說,他們覺得艾米麗對我很特別?"說完又開始疑惑,"我和她就是面試那天見過一面,今天才第二次看到而已,跟大家一樣啊。她對每個人說話的口氣都一樣,也就是早上多問了我一句,問我有沒有問題,這也算特別?"
"你怎麼說的?"
"哦,另外兩個實習生問了考查評估的內容和是否會影響合同,史丹利都答了,我沒什麼想問的,後來就說了句'接下來我們該做些什麼'。"
說完那麼長一段之後蘇小魚覺得不好意思,她平時沒這麼多話,但和這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有憋不住往下說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他看自己的樣子總讓她覺得受鼓勵,不知不覺就答了很多。
他點頭,"你跟他們說得不一樣。"
"怎麼會一樣?我們又不是鸚鵡。"蘇小魚立刻回答。
他笑了起來,雙目狹長,不笑的時候很有威嚴,但笑起來眼角彎起,判若兩人。
"我是說你們所表達的意思不一樣,他們追究的問題都是關於自己的,相比之下你的回答很討巧,人會本能地排斥與自己不同的人和事,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一個人坐在這兒吃午餐的原因了。我說得對嗎?"
"是這樣……"蘇小魚愣在那裡,看著面前的男人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憑著她那樣簡單的三兩句描述就把情況分析得如此透徹,她徹底服了。
電話響,蘇雷沒有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你要去忙了嗎?"蘇小魚問。
"嗯,下午有點兒事。"他站起來,突然又指了指她的小飯盒,"我再拿一塊,可以嗎?"
"哦,你還沒吃午飯嗎?都拿去吧。"人家剛才奉送金玉良言,她當然要投桃報李,蘇小魚捧上飯盒的時候一臉誠懇。
"這麼好?"他這次真的笑了,"可惜沒有時間,否則真想跟你多聊一會兒。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提拉米蘇做得很地道,女孩子都喜歡。"他低頭說話,瞳仁在陰影裡顯得更深,漩渦一樣的眼睛。
忘了自己答了些什麼,他走後很久蘇小魚還坐在原地恍惚。他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是對她示好嗎?他對她有興趣嗎?還是逗她玩?
一句話咀嚼了半天,最後又皺眉頭,什麼叫女孩子都喜歡?他這樣的男人,一定是身邊美女環繞,習慣了哄女孩子開心。
想到這裡她徹底回神了,站起來拉了拉衣服下襬,精神抖擻地準備回公司。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白馬王子,就算有,她也只是那個被馬蹄踏過去的角色。算了吧,她這條小魚,還是腳踏實地比較好。
6
分析員的工作瑣碎繁忙,雖然仍處於培訓階段,但蘇小魚他們三個新人每天的安排仍是滿得針插不進。資深分析員和經理們從早到晚,輪番上陣,從最基本的財務報表開始不停地向他們灌輸如何建立財務模型、估值分析的實戰知識,恨不能他們下一秒就能變成生力軍,一時三刻就能開始分擔那一大堆繁複枯燥的數字工作。
蘇小魚學的是金融,但學校裡那些知識在這裡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每天都求知若渴,就覺得時間不夠用,回到家基本上都過了七八點,匆匆吃點兒東西又抱著培訓材料在桌前奮戰,比考大學時還起勁。
她有動力,考上大學還得付學費,但眼前這些可都是她以後達成夢想的階梯。她還要還房貸,買房子,再還房貸,再買房子呢!這才是真正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所以儘管雪白頁面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指數枯燥異常,但她讀得不知有多起勁。
至於人際關係上,蘇小魚一直牢記著蘇雷的那幾句點撥,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反覆訓練自己在任何想法脫口而出之前思考三秒鐘。她自帶午飯,有時候也會帶些自己做的蛋糕甜點,同事們偶爾嘗過就迷上了,吃完都是笑眯眯的。
再後來大家就熟了,就連一開始對她明顯排斥的兩位同級生,在堅持了兩天之後也在她的殺手鐧——巧克力軟心蛋糕面前敗下陣來,漸漸與她相處融洽。
一切都好,只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蘇雷先生,她卻再也沒有遇見過。融入新團隊之後,她再也不需要一個人吃飯,但隔幾天總是忍不住去一次綠地,可惜每次都只有面前的一潭碧水和靜悄悄的樹影陪著她吃完午餐。
兩三週之後她開始覺得那只是她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巧遇了一個男人,一次、兩次,然後,然後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反正對她現在的生活也沒有任何影響,除了偶爾在上下班的時候不自覺地在一大群西裝革履當中尋找一下黑色毛衣,除了每隔幾天就忍不住跑去享受一次一人午餐之外,什麼影響都沒有。
更何況就算有影響她也沒時間去想。三週以後,蘇小魚的實習培訓結束了,這意味著她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加入正式的專案小組當中,開始體驗"女人當男人使,男人當牲口使"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