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小魚的戀愛近似值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你也是做金融的?"

"回來之前的事情了。這麼說吧,我買東西,然後拆開來賣,或者重新弄一下再賣出去,如果這樣也算做金融的,那就算吧。"

蘇小魚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再問了一句:"你買什麼東西?"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答了:"我買公司。"

蘇小魚沉默了,看看她這條小魚是什麼樣的運氣,下水就遇到大鯊魚……

"現在不是一個人吃午餐了?"上頭盤的時候他為她倒酒,問得很隨意。

蘇小魚回神,剛才那陣衝擊稍微散了一點兒,心裡嘆口氣,反正也已經坐在一起吃飯了,人家請客,她怎麼也不能整頓飯都發呆不是?想到這裡她捧著杯子回答:"現在大家都對我挺好的。今天培訓結束,我們三個同級生中午一起吃飯慶祝了一下。對了,還沒謝謝你上次教我那麼多。"

"有嗎?"他微笑。

香檳色的白葡萄酒,入口清爽香甜,不知是不是因為酒的關係,那種受到鼓勵的感覺又來了。蘇小魚接下來忍不住把這幾周與同事相處的情況都對他說了,說完又覺得自己奇怪,還沒喝幾口,就開始絮絮叨叨。她這是怎麼了?

蘇雷卻聽得很安靜,一直看著她,漸漸眼裡有了笑意,但也不評論,最後只說了一句:"開心就好。"

她想自己是喝多了,聽完這句話居然真的感覺很開心,又不知不覺吃下去很多。義大利菜分量十足,最後上的甜品是提拉米蘇,蘇小魚的最愛。

"提拉米蘇啊……"蘇小魚幸福地感嘆了,突然想起那天蘇雷離開前所說的話,忍不住笑著抬頭看著他。

他也正看過來,竟然還對她眨了眨眼睛。他這樣的男人流露出這種表情殺傷力是巨大的,蘇小魚當即暈了一秒鐘。

"這裡大廚最拿手的甜點。嚐嚐看?"

她聽話地舉起勺子去挖,最上一層可可粉很厚,勺子掠過的時候露出下層溼潤的白蘭地奶油起司,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提拉米蘇柔軟滑膩,不用咀嚼,轉眼就在嘴裡化了,可可粉的甘苦濃香,乳酪的潤滑甜蜜,巧克力蛋糕的潮溼綿軟,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嘴裡融合在一起,奇妙的感覺。

她一向是很喜歡甜食的,否則也不會把做蛋糕當作最大的興趣愛好。這時她正吃得享受,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勺子停頓在半空中。

身邊很安靜,睜開眼看到的是蘇雷微笑的眼睛。

"好吃嗎?"

她大力點頭,強調自己的讚美,換來的是他的朗朗笑聲。笑完又把他面前的那份提拉米蘇推過來,手指修長,抬起的時候碰了碰她的臉頰,並不突兀,也沒有調笑的味道,非常自然的輕觸。

沒想到他會這麼做,蘇小魚愣住,但臉頰上那溫暖的觸覺還在,漸漸透過皮膚蔓延到四肢百骸,而她竟像一隻被愛撫過的貓,可恥地動彈不得。

結果她真的把那兩份提拉米蘇都吃了下去。也許是吃撐到了,也許是那小半杯白葡萄酒,走出餐廳的時候腳步都有點兒飄。

電梯外仍是米色的大理石地面,有前車之鑑,她這次走得很小心。四下安靜,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傳到很遠,她正想踮起腳走路,他卻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回頭望過來,看著她莞爾一笑。

想起剛才自己出糗的樣子,蘇小魚也笑,笑完又覺得兩頰發熱,伸手去捂,才發現連自己的掌心也是燙的。

蘇雷的車就停在下一個轉角,稍走近一些兩側反光鏡下的燈就亮了。側邊突然有車開過來,雖然在地下車庫,但速度仍是很快,到他們面前突然剎車,然後有人推門下來,關上車門就對著蘇雷笑,"正念叨著你呢,這麼巧!"

說話的男人身材高大,口音很北方,笑起來豪爽過人,說完又盯著蘇小魚看,饒有興趣的樣子,"這小姑娘又是誰?別告訴我是你妹妹啊!你們老陳家就你光棍一個,哪來這麼水靈的姑娘?"

陳家?哪來的陳家?蘇小魚正疑惑,身子已經被蘇雷拉過去,也笑著答:"小魚,認識一下,沈峰,我老朋友。"

她個子小,站在他們兩個當中更顯得玲瓏,孩子似的。這時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被動地仰起頭打招呼,聲音很輕,"你好,沈先生。"

沈峰答應了一聲,又回頭去看蘇雷,拍著他的肩膀笑,表情有些促狹,"行啊兄弟!今兒我就不打擾了,回頭找你打球。"說完一轉身,筆直往自己車裡去。

沒見過這麼來去如風的,蘇小魚情不自禁目送。沈峰車裡還有人坐著,大概是等得久了,落下車窗看過來。是個女人,手肘擱在窗沿上,白生生的一張尖臉,簡單的一個姿勢,硬是擺得千嬌百媚。

蘇小魚覺得眼熟,到車上還一直在想著那張臉,凝眉苦思,車開上斜坡的時候她突然雙掌一合叫起來:"白麗麗!"

她叫得突然,蘇雷倒是很鎮定,還笑,"誰?"

"沈先生車上的那位小姐啊!我看過她主持的節目,電視裡的。"

"是嗎?"他答得平靜。

"我也沒看清,應該是吧。"講八卦需要配合,遇上他這樣的就只能偃旗息鼓。蘇小魚興奮過頭,這下索然打住,語調立刻低下來。突然又想起另一個疑團,這次開口之前躊躇了一下,"那個,沈先生剛才說陳……"

他倒是很乾脆,"嗯,我姓陳,陳蘇雷。"

蘇小魚愣住,"我還以為你姓蘇……"

車子已經轉上街道,他打方向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眼角又微微彎起來,笑意流露,"沒事,叫我蘇雷就好了。"

5

這天晚上蘇小魚沒睡好,整晚做夢,夢裡都是提拉米蘇,柔軟滑膩的味道,緩緩地浸沒了她。擔心自己在夢裡流過口水,起床的時候她先伸手摸了摸枕頭,摸完覺得自己犯傻,忍不住笑出聲來。

走出臥室看到爸爸。他們家租的房子小,舊公房的兩居,中間隔著狹窄走道,連廳都沒有。現在是早上,走道里沒有窗,光線也不好,爸爸就在那裡走來走去,地上擱著小板凳,媽媽平時擇菜用的,他走過的時候老是碰著,也不覺得的樣子,來來去去碰了又碰。

覺得奇怪,蘇小魚走過去叫了一聲:"爸,你在幹嗎?"

蘇爸爸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看自己的女兒,隔了幾秒鐘才開口,光線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連帶聲音都感覺模糊,"哦,是小魚啊!沒事沒事,我起得早了,想想今天要幹嗎。"

有這麼想的嗎?蘇小魚愣了一下。門響,媽媽抱著豆漿鍋子進屋,看到他們兩個笑,"大清早的你們爺兒倆幹什麼哪?站在這兒看來看去的。小魚,刷牙了沒?來吃生煎。"

"哦,我先刷牙,就來。"時間緊張,蘇小魚應了一聲,暫時拋開剛才的話題,轉頭進了浴室。

在地鐵上的時候,蘇小魚還在想著早上看到的那一幕。最近股市動盪,她一直勸爸爸暫時別炒了,就算一時不捨得,至少先把本金拿出來。但每次一提起爸爸就不以為然,還說上次大跌的時候沒抓住機會,這次可不能動搖了,真是固執得很。

實在和爸爸說不通,她又早出晚歸,一家人坐下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很少,到後來只能由他去了。心裡總想著只要自己有能力負擔家裡的房貸就好,其他的事情慢慢來。不過今天早上她感覺不對,爸爸的樣子挺奇怪的,回家得好好問問他,別為了漲漲跌跌弄出什麼心病來,那可就麻煩了。

一路思索進了公司,前臺辛妮早就與她熟了,看到她就笑,"小魚,幹嗎一早就把臉皺得跟包子一樣?快去會議室吧,史丹利在等你。"

史丹利?那就是要給她分配專案了?終於輪到自己了,蘇小魚立刻興奮起來,暫時把家裡的事情放下。她點頭應了一聲,大步往會議室走去。

蘇小魚猜得沒錯。走進會議室之後,她終於接到了生平的第一個專案——hpa收購lrt在中國的全部資產,總價值12?8億,由blm擔任買方顧問。

介紹專案組成員的時候艾米麗一直在微笑。專案組除了她還有一位高階經理,兩個資深分析員,她第一天進公司所看到的比利也在其中。比利精神抖擻,一掃那天疲憊不堪的樣子。負責專案的湯仲文是新加坡人,剛從美國總部調派至亞洲區的副總裁,三十出頭,一臉精幹,據說接下來很有可能成為亞洲區最年輕的董事。

這樣的小組當然是精英與高效的超級組合,她一個實習生能夠加入其中,實在是再完美不過的學習與實踐的機會。慢慢明白過來自己受到了多麼不同尋常的照顧,蘇小魚坐在末位小心地向史丹利與艾米麗望過去,滿眼感謝。

任務分配之後,所有人都迅速地離開會議室投入工作。蘇小魚走在最後,背後只剩下艾米麗和史丹利。手已經搭在門把上,終於沒忍住,蘇小魚停下腳步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史丹利仍是一臉嚴肅,只是點了點頭。艾米麗卻遙遙對她微笑,答了一句:"小魚,好好幹!"

回到座位上,迎接她的是密密麻麻的工作列表。湯仲文佈置任務的時候面無表情,只強調deadline。蘇小魚資歷淺,做的當然是最基礎的蒐集資料工作。一本資料手冊包括買賣雙方最新的10-k、年報、三個季度的10-q、半年內的相關新聞、各個投行的研究報告以及客戶的內部穩健和預測……繁複龐雜,她領命之後就開始在各個部門之間奔走,很快桌上就堆滿了厚厚的資料夾,高高壘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把她小小的身子淹沒。

午餐是叫的外賣,就在電腦前解決,晚餐是在會議室與留下來加班的所有分析員一起吃的。李俊和楊燕也在,雖然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但仍是精神十足的樣子,坐到她身邊的時候都忍不住笑,左右一起,用力碰一下她的肩膀。

之前還有些擔心自己進了不同的專案組之後他們的反應,這下終於放心了,蘇小魚躲了一下,笑得很開心。

吃完飯她又回到電腦前,一直工作到十一點,把所有資料整理完畢、影印並且裝訂之後,她捧著數百頁的手冊一路小跑到湯仲文的辦公室,放到他的桌上。

專案組的所有人都在忙碌,湯仲文當然也沒有離開,正十指如飛地在電腦前做財務預期模型,看到厚厚的手冊倒是愣了一下,拿起來翻了幾頁,然後才把頭抬起來看她。

湯仲文五官深刻,眼窩略凹,鼻樑高挺,雖然是一張亞洲臉,但感覺非常立體,燈光下陰影明顯,更顯得嚴肅,早晨佈置任務的時候句子簡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蘇小魚對這位頂頭上司很有些敬畏,這時被他看得忐忑,忍不住緊張起來,"怎麼了?是不是我做的手冊有問題?"

他搖頭,然後又把目光轉回手中的手冊上,補了一句:"蘇小魚,你動作很快。"

這是誇獎吧?雖然他說得面無表情,但忙碌了一整天的蘇小魚仍是心滿意足,張口說了聲"謝謝"。湯仲文卻又開口了:"既然這樣,那你把coms和pre-paids(可比公司分析和已發生的併購分析)一起做了吧,明晚十二點前交給我。"

啊?她剛剛結束十幾個小時的工作好不好?蘇小魚傻了。

"怎麼了?有問題?"他已經放下手冊,手指回到鍵盤上。

低頭看錶,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她還有二十四個小時來完成最新的任務。好吧,她拼了!

"沒問題!"蘇小魚點頭,握著拳頭回答了他。

6

環形吧檯,檯面剔透,藍色光線反射其上,熒光流動。穿著黑色緊身衣的服務生在裡面忙碌不休,調酒動作麻利,令人眼花繚亂。

酒吧在樓頂,一面正對著江景,滿眼燈火璀璨,連綿江水都像鋪遍了碎金爛銀,奢華無限的味道。酒吧內更是越夜越high,光線變幻瑰麗,人人興致正酣。

玻璃幕牆邊鬆散地放著沙發,幾對男女坐姿隨意。沈峰正說到興起,握著酒杯笑聲朗朗,身邊坐著白麗麗,整個身子都靠在他肩膀上,也不言語,只是笑,捲髮披垂,更顯得嫵媚。

"真不容易啊!聽說你回來了,可這麼久了愣是一眼沒見著。這麼大的上海,你小子又忒能藏,我還想著到你老窩搜人呢,沒想到昨晚就遇上了。"

"找我還不容易?一個電話的工夫。"陳蘇雷獨自坐在另一張沙發上說話,背景是無邊夜色,臉上的微笑在陰影中更顯得難以捉摸。

"少來!"沈峰是北方人,說話一向爽快,要不是兩張沙發間有些距離,早就一巴掌拍上去了。"哪次電話撥得到你手裡?你那個秘書張口就跟錄音機似的,上來就是那句'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

旁邊兩張沙發上還坐了幾個人,這時聽了都笑起來,紛紛點頭,表示他說得沒錯。

"這不一整天都陪著你們了,還有話說?"陳蘇雷也笑。

"從早到晚都能見著你,倒是真的頭一遭。現在是個人都上躥下跳鬧騰錢呢,你倒閒下來了。幹什麼哪?貓冬?"

"最近沒什麼想幹的,歇著。"

"歇著?你開玩笑吧?現在跟錢沾邊的東西哪樣不正往上爬,你這時候歇著?這不是跟錢過不去嗎?"沈峰不解,看看身邊眾人,其他人也是一臉疑惑。

陳蘇雷獨自坐在那裡笑,"就是覺得煩,最近也懶得動彈,錢嘛,夠花就行。"

他這話說得簡單,旁邊眾人卻沒幾個聽明白的。隔了一會兒還是沈峰先開的口:"我靠,上次你買我叔叔那公司才花了幾個錢?也沒見你怎麼折騰,倒個手翻了多少個跟頭,沒見過你這麼能玩錢的。夠花?你還不夠花,那我們都捲鋪蓋去非洲體驗生活得了。"

大家轟然笑了。又有人出來抱怨,說陳蘇雷十句話裡有八九句都是繞著彎子說的,跟他們還來這套真真假假。接著話題就轉到財經上,開始聊國際石油又創了新高,做糧食期貨的狠狠賺了一票之類的熱門話題,後來漸漸談到股票,人人雙眼發亮,連帶身邊的女人們都是嬌笑連連。

音樂漸響,那邊吧檯上有人開始跳舞,姿態曼妙,纖細的鞋跟在酒杯間晃動,輕薄的外套慢慢滑落下來。客人們興奮尖叫,有些洋人已經坐不住,也在下面扭動應和,場面一片熱烈。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只有沈峰鬆開白麗麗往陳蘇雷身邊一坐,"兄弟,別人說要歇著,我就當他放屁,你說要歇著,我這心裡就有點兒慌神,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覺得夠了,還能有什麼事?怎麼了?這兩年你賺得不舒服?"

沈峰頓時興奮,"舒服?那可是真他媽的爽啊!上次那個st……"

他說得起勁,陳蘇雷卻只微笑地聽著,也不多話。最後倒是沈峰自己歇了,灌了口酒,突然想起什麼,張口就問:"昨天那小姑娘呢?什麼小魚的,你怎麼不帶出來?"

這次陳蘇雷答之前倒是先看了他一眼,光線不好,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有聲音仍是清晰,答了一個字:"誰?"

沈峰一愣,然後一臉了悟地大笑起來,"得,是我眼花了,喝酒喝酒。"

吧檯邊傳來譁然尖叫聲,沈峰迴頭去看,正看到一件透明的內衣從上方飄落,黑色蕾絲上綴著的鑽石在交錯的燈光下閃爍奪目,火苗般地落在無數張大的瞳仁裡。

對這些東西早就麻木了,他只瞄了一眼便把頭轉了回來,剛想接著說話,卻看見陳蘇雷站起來,而他身後通透的玻璃牆外,兩岸燈火突然盡數熄滅,瞬間繁華落盡。

"想起點兒事得先走,單子我已經簽了。多喝點兒,好好玩。"陳蘇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峰正愣神,一轉眼他已經走出去了。

總覺得不對,他顧不上身邊人的疑問,一起身追了出去。陳蘇雷已經走到門邊,酒吧經理也出來了,一路賠著笑,很是殷勤的樣子。

"蘇雷……"沈峰開口喚了一聲,他平時說話隨便,見著誰都是兄弟小子一通胡來,難得正經一回,倒讓人不習慣。

電梯來得快,這時已經在面前緩緩開啟。陳蘇雷正走進電梯,這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接著玩吧,多待幾天,回頭找你打球。"

電梯裡空無一人,陳蘇雷獨自站在右側,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隨意。門開處仍是熟悉的米色大理石地面,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