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慈倒似來了興趣,當真進了店鋪,挑挑選選。蕭雪崖一看她挑的男裝,明顯不是給她自己的,要高上許多,他目光隱晦地掃了掃自己。
鐵慈又選了一套女裝,她捧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從店鋪裡出來,對著他比了一比,笑著問他:「好看嗎?」
蕭雪崖盯著那彩裙男裝,半晌皺眉道:「便是你是……你也休想我穿這樣的衣裳!」
跳舞更別想!
鐵慈愕然道:「你想哪去了?我是看你身量差不多,借你比一比大小。」
蕭雪崖:「……」
半晌他轉身就走。
走之前目光在一套雪銀頭飾上落了落,最終還是舉步走開,還越走越快。
鐵慈挑挑眉追上,心想是不是面上越冷的人,腦補越狠?
兩人走開後,一個高挑的斗笠男子施施然走了來,也開始逛集市,他和鐵慈蕭雪崖不同,逛起集市來氣吞萬里如虎,什麼都看,什麼都要;卻又挑剔如豌豆公主,這個不行,那個糟糕。
到最後大家生意都不做了,把自己最好的貨物放在他面前,由得他挑挑揀揀。
最後斗笠人終於掃蕩完了整個集市,特意買了輛新車把東西給拖回去了,一眾商販目送他背影依依不捨,就差沒揮個小手絹說大爺下次再來。
斗笠人一陣瘋狂趕車,又詢問了近路,最後比鐵慈還早回到船邊,斗笠一拋,扛著東西溜回自己的艙房了。
他剛坐定,那邊鐵慈回來了,將買來的零食給丹霜她們分了些,剩下的都讓搬回自己的艙房。
鐵慈敲敲艙壁,小視窗開啟,慕容翊懶洋洋躺在對面,雙手抱頭,一副已經躺了一天,閒得長蝨子模樣。
如果不去觀察他滿是塵土的靴子的話。
鐵慈弄個竹竿,逗貓一樣,將一袋零食掛在上面送過去,「嚐嚐這裡的糖醃桂花瓜子。」
慕容翊取了,在杆子上也掛了個袋子,笑道:「你來我往。」
杆子收回,上頭是一袋山果蜜餞。
雖然換了普通的紙包,但一看就知道來自於當地集市,鐵慈也不拆穿,一邊吃蜜餞一邊將那套男裝掛了上去,道:「給你買了套衣裳。」
慕容翊接了,笑道:「這當地的衣裳好鮮豔。」
鐵慈便將那傳說說了,慕容翊道:「我倒是敢求,你敢應嗎?」
鐵慈笑:「我敢應,你敢拉我洞房嗎?」
慕容翊洩氣,大字型砰然躺倒。
鐵慈在那邊悠悠道:「哎,忘記買女裝,要是有女裝,我就穿給你看了。」
慕容翊猛地坐起身。
她沒買嗎?可他買了啊!
可剛要到自己那堆裡翻,回頭一看鐵慈正在呵呵笑,頓時知道自己被拆穿了。
他也不臉紅,「我就是出去散散風。」
鐵慈:「嗯,不過是湊巧,和我一直同路罷了。」
「那麼遠你也能察覺?武功又精進了啊。」慕容翊爽快交代。
「那倒沒有,最近聽從容溥勸說,並沒有勤練武藝。」鐵慈道,「不過猜也猜的著。阿翊,你在情感上,有些不自信,以後不要這樣了。」
她並不在意愛人是否為自己吃醋,也不認為所謂佔有慾就是深愛表現,她不需要靠這些來滿足自身虛榮心和存在感,她只希望他從舊日斑駁中走出,自信且信她,心胸漸廣,所見明朗。
慕容翊看起來有點怔怔的,他道:「你叫我什麼。」
鐵慈笑起來,「阿翊啊。」
她這個尾音溫軟,微微拖長,在光線淺淡的艙房裡迴盪,餘韻繾綣。
而慕容翊透過一扇小窗看她,燈下美人,半邊臉隱沒於昏昏暗色中,半邊臉溫潤生光,一抹淺淺微笑自唇角蔓延,她看起來像一尊拈花施甘霖的玉像。
供在他心中神龕中的像,日日受他心頭香火,千古不滅。
慕容翊微微閉上眼睛。
他自幼覺得自己定然命運不祥,降生之前地獄之名便記一筆,要不怎麼會父親厭棄,母親無情,兄弟姐妹皆踐踏,唯一疼愛他的外公早早便去了。
直到今日才明白,也許之前所有的不祥命運,都不過是為了積攢好運氣之後和她相遇。
他笑起來,卻不知這樣的自己,在隔窗的鐵慈眼裡,也像踏雲而下披霓虹戴星月的仙君,美妙高遠,濛濛生光。
他道:「再叫一聲。」
鐵慈笑而不語。
他道:「不然換個稱呼也行,比如夫君什麼的。」
鐵慈打個呵欠:「天黑該睡覺了。」
言下之意,別做白日夢了。
倒不是矯情,而是慕容翊這個人,一向慣會蹬鼻子上臉,切不可慣壞了。
慕容翊向來也曉得鐵慈這個人,帝王之術學久了,什麼都喜歡搞個平衡。也不意外,反正這聲阿翊啊已經夠他咀嚼多日,回味良久,當下心滿意足就準備睡覺,卻聽鐵慈道:「看。」
慕容翊回首,就看見鐵慈戴上了一頂當地少女常用的精美的銀冠,正自那垂額的銀珠簾子後笑盈盈看他。
銀珠閃爍,碎光搖曳,卻壓不住她眉目間的光輝,他的心都在瞬間蕩了起來。
他日常見過她最多的便是男子束髮,一根玉簪束滿頭長髮,利落颯美,卻沒見過這般少女花冠,明媚姿態。
這般美好只屬於正當好年紀的懷春女子,眉目間桃李鮮妍,既清純,又妖媚。
他看得心底發熱眼底發脹,第一萬次痛恨那個給自己下了合歡蝶的談秀月,恨不得現在跳下水去把這賤人給按進海里。
「十八,」他道,「這冠終究小家子氣了些,不配你。我會給你戴上這世上最美的鳳冠。」
鐵慈笑:「好。」
兩人相視而笑。
艙門外,在鐵慈船上例行巡查一番,似乎是無意中經過鐵慈艙房門口的蕭雪崖,微微停了一停。
然後沉默著,順著踏板,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兩船之間,搭一根長長搭板,他順著搭板往大船上走,一輪明月升在高帆之後,他往上而行,背影頎長,似要一直走入月色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