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暫住的小院子,分派過來伺候的小丫頭紅兒迎上來,「萬老爺回來了?自己出去舒散筋骨了吧?也好,這麼好的天,走動走動多舒服。」捧了剛沏好的茶端上來。
白少情啜了一口,誇道:「你沏茶的功夫倒不錯。」
「那可是今年的雨前,司馬公子剛叫人送過來的……好好的天,怎麼忽然陰沉起來?像要下大雨似的。」紅兒關了門,見風吹得外頭樹枝搖曳,又過去將各處窗戶關起來,眼珠轉著,瞅瞅四周無人,忽然露出一個不屬於小丫頭的笑容,「徐和青和公子說了什麼好聽話?」
白少情不料她無端冒出這麼一句,心中驀緊,手中茶碗抖了兩抖,濺出兩滴水來,凝神一想,沉聲道:「水雲兒?」
水雲兒銀鈴般笑起來,取下人皮面具,俏皮地蹲個萬福。「蝙蝠公子好啊!我又伺候您來了。」
封龍果然動手了。心中隱隱泛起一陣細而急的暗流,爬得人又酥又癢,說不出高興還是討厭。
白少情沉下臉,「封龍派你來監視我?」
「這是什麼話?我可比你來得早。司馬繁一在中原出現,教主就叫我來了。司馬繁眼光厲害,我不敢在他面前鑽來鑽去,只能扮個上不了檯面的小丫頭。沒想到分派過來伺候貴客,竟然遇到公子。」水雲兒盯著白少情的人皮面具直看,「也虧你想的出光明正大戴面具的理由。」
「你如何認出我?」白少情自進了這裡,無論洗澡睡覺都帶著面具。
水雲兒詫異道:「怎麼認不出?別說這身形氣味,單單聲音,我就能把你從人堆裡認出來。若不是司馬繁沒親眼見過你,你道他會認不出來?」
白少情冷冷道:「我現在只要高喊一聲,封龍他也救不了你。」露齒一笑,「你可還記得在總壇時是如何對待我的?」
「公子別嚇唬水雲兒。」水雲兒嘻嘻笑道:「我被司馬繁抓了,不過是個死,他斷不會用我採陽補陽。」
白少情當然只是嚇唬她。
世上最沒有效果的事,也許就是用死來嚇唬一個不怕死的女人。
白少情不再嚇唬,他低頭,再嘗一口熱茶。
茶很熱,像心一樣熱。但他的手很穩,穩到連水雲兒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在我這兒幹什麼?」他抿住下唇瞅著水雲兒,目光森然。
水雲兒也瞅著他,一點也不畏懼,甜笑道:「你想問的可不是這句。」見白少情又把臉別到一邊,拍手道:「你開口問我,我就告訴你教主在哪裡。」
水雲兒神態天真。
如果她不是封龍的貼身丫頭,如果她不是正義教的護法,恐怕連白少情都幾乎要相信她真的很天真。
白少情自坐在椅子上,端茶慢飲。「我不想問,你也不必告訴我。回去告訴封龍,今非昔比,蝙蝠不是隨便派個丫頭來就可以看住的。」
水雲兒眸光似水,烏溜溜轉著,「公子好無情,可憐我們教主一心惦記著,兩年間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找人。唉,怎麼偏偏就讓司馬繁那傢伙先找著了?我一見公子,高興得慌了神,連忙送信告知教主,教主也激動得不知怎麼才好。他本急著要親自來,卻有好多事耽擱著。公子不知道,這兩年出的事情可真多。」
聽見封龍的事,白少情還是禁不住豎起耳朵仔細聽,心頭不斷敲著小鼓,聽水雲兒說封龍沒有來,鬆了口氣。但另一種惆悵,卻不知不覺從脊樑下往上竄。
他知道水雲兒正在攪花花腸子,葫蘆裡不知在賣什麼藥,抱定以靜制動的主意,一絲表情也不洩漏。
水雲兒說了半天,話鋒一轉,軟聲道:「教主怕他晚到一點,公子便又跑了,命我請公子留下。公子啊!你千萬不要貿然離開呀,否則水雲兒我罪責難逃。」
「你憑什麼要我留下?」
水雲兒輕詫道:「咦,若不是決意和水雲兒一道,公子怎麼會喝水雲兒端的茶?」
白少情低頭,手中的茶碗已經半空。
水雲兒的目光,忽然狡詐得令人心寒。
白少情紋絲不動,打量水雲兒一眼,唇角帶起一抹冷然笑意,將碗中剩茶統統喝下肚子,輕輕哼了一聲。他戴著人皮面具,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風情。
水雲兒吃吃笑起來。
「你笑什麼?」白少情問。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想起了什麼?」
水雲兒烏溜溜的眼睛輕快地轉著,口中吐出兩個字:「驢子。」
她擺動纖腰,坐到白少情對面。
「公子不問我怎樣嗎?」
白少情與她對視片刻,嘆了口氣,「他現在如何?」
「很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
「他捱了一記三尺刀,傷勢至今無法痊癒。」
白少情悶了半晌,冷冰冰道:「三尺刀,一刀三年,難道是假的?他要敢妄運功力,只怕三年也好不了。」
「你就這般狠心?」水雲兒眼裡帶著怨意。
白少情不答,他問:「封龍要你帶走我?」
「他是這麼想的。」
「僅僅只是想?」
水雲兒皺眉,「教主是這麼想,但他不願意這樣做。」
白少情奇道:「為什麼?」
水雲兒嘆氣,「因為你的脾氣比驢子更糟糕。」
白少情瞅了她半晌,喃喃道:「如果我不是白少情,我一定會大喊一聲,司馬繁,正義教的水雲兒護法在此。」
水雲兒便也學他的樣子,喃喃道:「如果你不是教主的命根,我就算是正義教的水雲兒護法,也一定會大喊一聲,司馬繁,你要採陽補陽的蝙蝠公子在此……哎呀!」
白少情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冽。
冷冽得像浸在冰海里百年的劍,冷的能教人的骨頭凍出裂縫。
縱是水雲兒,也忽然在他的目光下打了個寒戰。
水雲兒強笑道:「公子有何賜教?」
白少情問:「你在我茶碗裡放了什麼?」「你以為我放了什麼?」水雲兒仍在強笑。
白少情沉默。
半晌,他嘆:「也罷,他要我的性命,原本不難。」冷冽的目光忽然消失了。他回頭,看向窗外。
窗外無柳,無明月,無銀瀑,無蝶影。
水雲兒在他身後,低聲道:「那裡面放的東西對你沒有害處,都是助你練功的藥。教主親自吩咐我給你用的,這藥末無色無味,放在茶裡,壓根嘗不出。你其實已經喝了好幾天了。既然已經揭穿,我也不放茶裡,你都拿去,喝不喝都隨你。」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白少情。
白少情轉過身,看向那小紙包。
他靜靜看著它,就像他第一次在山東萬人莊,看見那顆名滿天下的夜夜碧心丹;就像第一次看見方霓虹,在林中舞那套風華若無聲。
他的眼睛貓眼似的,晶瑩中有微光顫動。
水雲兒見過白少情許多次,卻第一次發現,白少情確實很美。
讓白少情動心,竟是一件如此令人滿足的事。
她終於知道,教主費了許多心血,也不過是為了讓這個人冷冰冰的心,輕輕跳上那麼一跳。
「你怎麼不接?」
白少情仍看著它,不語。臉上顯出一絲掙扎。
「你不要,那我可要仍掉它了。」
水雲兒不是說笑,手一揚,小紙包破風而出。小紙包直飛向白少情,他側身,讓它從自己身邊掠過,斜斜掉在窗沿上。
水雲兒的脾氣一向很好。她是赫陽的師父,即使在辣手施刑的時候,還是笑嘻嘻的;但現在,她卻無端起了怒火。
前一刻,她還覺得白少情很美;這一刻,她只覺得這傢伙真是可惡透頂。
她甚至忍不住霍然站起來,咬牙道:「你算什麼東西,夠得上教主一根頭髮?我總算明白了,他就算為你死了,你說不定還高興呢!」她真的很少如此沒有風度。
「你總算明白了。」白少情冷冷道:「他如果為我死了,我一定會很高興。」兩人的視線,都像冰一樣。
幾乎同一時間,兩人冰一樣的視線忽然融化,同時看向遠處的大門。
「奴婢告退。」幾乎是瞬間,水雲兒恢復了丫頭的天真本色,盈盈退出側門。
幾乎就在同時,掉在窗沿上的小紙包滑進了白少情的袖口。
「又來打擾前輩。」司馬繁的身影,出現在大門處。
白少情拱手道:「司馬公子。」暗中觀察,司馬繁神情特別輕鬆,似乎遇到高興事。
「公子紅光滿面,似乎喜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