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繁見白少情靜靜瞅著他,對上那雙剔透晶瑩的眸子,只覺心頭微跳,竟失神片刻,才驀然驚覺,掩飾著微微咳嗽一聲,「萬前輩,那錯合功……」
「錯合功此事,公子從何得知?」
「從何得知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輩可肯指點。」
白少情看司馬繁神色,分明認定自己手中有這秘笈,不由暗暗叫苦。
說不定真正的萬里紅確實有這本秘笈。為了區區一本尋常人拿到也無用的《錯合功》而開罪司馬繁,必定會讓司馬繁生出疑心。
銅水已經完全凝固。
白少情問:「錯合功詭異難懂,我當年被眾人偷襲,倉惶而逃,早已不知掉在什麼地方了。」見司馬繁神色不悅,微笑道:「但秘笈中一些門道,大致還記得。陰陽之術莫測高深,不同性情、不同武功境界得人,要用不同的法子。不如請司馬公子將那人帶來,先讓萬某見上一面如何?」
司馬繁笑道:「等我抓到他,自然帶過來讓前輩看個清楚」
「橫天逆日功是貴教獨門武功,難道還有其他人學得?」
「那人是前任教主得弟子,前輩可聽過蝙蝠此人?」
猛然從司馬繁嘴裡聽見自己名號,白少情心重重一跳,臉上卻若無其事道:「怕是什麼武林後輩吧!」
「此人兩三年前大鬧武林,曾掀起一番風雨。」
「哦?」白少情嘆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這蝙蝠想必武功高強。」
「武功馬馬虎虎,人卻是個絕色。」司馬繁深深嘆了一口氣,惋惜道:「我竟沒能親自見上一面。封龍真是無用,若是我,豈會讓他跑了?」
白少情脊樑一陣惡寒,如正踩在薄冰上,苦笑道:「看來公子極想抓住那隻蝙蝠。」
「小蝙蝠兒……」司馬繁抽出腰後紙扇,優雅地扇了兩下,對白少情道:「既然前輩已經答應指點,只等我將那隻小蝙蝠擒來,再來請教。」
白少情一愣,「公子已經知道他的下落?」
司馬繁露出一個古怪笑容,「前輩放心。」對白少情一拱手,隨即消失在門簾後。
白少情心情久未能平靜,看著地上青磚,沉默不語。
「老萬在不?」徐福在門外仰著頭,扯開大嗓門喊道。他向來喜歡擺架子,知道萬里紅也算武林高人,居然厚著臉皮叫他老萬。
白少情走到窗前,問道:「何事?」
「我們大公子不舒服,你快來。」
白少情皺眉道:「為何不請大夫?」
「你不就是大夫嗎?」徐福鑽進屋裡拉他。「快來,快來,跟我去看。我家大公子是徐家族長,也不算辱沒你。」
白少情暗想去打聽一下也好,便不再推拒,跟著徐福去了。
徐和青夫妻住在另一個單獨院落,比白少情住的地方更大、更華麗。他是司馬繁的妹夫,這樣的待遇也是應該的。
入得屋內,迎面看見一個婦人坐在窗前悶悶不樂,正是司馬燕。
徐福道:「大少奶奶,這就是那個萬里紅,我請他給大公子看病,該比普通大夫好一點。」
司馬燕不做聲,冷著臉點點頭,手中絲巾不時舉到臉上。白少情瞅見她眼角猶帶淚光,料想她必定和徐和青吵架來著。
這對夫妻都受司馬繁擺佈,日子也難過得很。
「老萬,大公子在這邊。」
白少情跟著徐福過去,轉過走廊,進了內室。房內窗簾都放了下來,一片灰濛濛的,徐和青斜靠在床邊,看樣子真是病了。
徐福聲音放輕道:「大公子,大夫過來了。」
徐和青咳嗽一聲,低聲道:「看什麼病?我沒病。徐福,你請他回去吧!」聲音比上次在屋頂上聽到的嘶啞,彷彿遇到什麼傷心難過的事。
難道司馬繁把那個徐夢迴怎麼了?
眼睛逐漸適應室內暗光後,只見徐和青憔悴非常,眼角盡是淚痕。白少情走上前道:「徐公子,我幫你把把脈,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重身體,不然,那些想你、念你的人怎麼辦?」
「想我、念我的人?」徐和青似乎被觸動了一下,茫然抬頭。他雖然不如司馬繁英俊,但還有幾分儒雅,眼光柔和。
徐福在一旁道:「對啊!你若病倒了,大少奶奶怎麼辦?她在內廳哭得正厲害。」
「好,你把脈吧!」徐和青似乎想起什麼,對徐福道:「把脈要心靜,徐福,你讓一讓地方。」
徐福應了一聲,乖乖走開。
屋裡只剩他們兩人。
白少情大叫妙哉。
他正想弄明白為何司馬繁一定要將徐家控制在手,如今徐和青就在面前,豈不正是時機?
「徐公子,待我先為你把脈。」白少情向前一步,輕輕按上徐和青右腕。
他的手勁很輕,並不想讓徐和青察覺任何敵意。他知道徐和青被司馬繁脅迫著,很有可能在將來某一個時刻,會成為他的盟友。
但手搭上徐和青手腕的瞬間,白少情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因為徐和青的手,忽然微微一動,反搭上白少情的脈門。
白少情的武功,已經和兩年前的蝙蝠不可同日而語,他的橫天逆日功,雖然比封龍和司馬繁遜色,卻決不是普通武林人士可以對付的。但此刻,徐和青只是若無其事地、隨意地一抓,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脈門。
高手被人抓住脈門,就等於把命交到別人手中。
徐和青抬頭,「你一定在想,徐和青的武功,不是很差勁嗎?」他笑容宛如暖風。
白少情發現,徐和青的眼睛凝視人時,深黑黝暗,深不見底。他只能苦笑,「武林四大家族之一的徐家嫡系,怎可能武功差勁?」
「不,我天資不足,武藝難成。」徐和青道:「不過這一招驀然回首,卻是我徐家享譽武林百年的絕技。我們雖然用得不多,但從練武的第一天豈,就必須苦練這一招。幸虧,使這招不用太深厚的內力。」
白少情能說什麼?脈門被人扣在手裡,任誰也沒有說話的興致。何況他知道,徐和青一定有其他話要說。
果然,徐和青和顏悅色問:「你就是萬里紅?」
「不錯。」白少情扯動嘴角。萬里紅到底有什麼值錢的地方?似乎人人都對這個名字感興趣。
難道徐和青也想要錯合功?
「你不是萬里紅。」徐和青道:「因為真正的萬里紅,五年前已經死了。我親手埋葬了他。」他的書生氣質從唇角溢位,如老師問年幼弟子一樣的神態。「司馬繁不是簡單角色,你為何甘願冒險,潛入他身邊?」
兩個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入白少情腦內,轟然撞在一起。
徐和青和司馬繁同流合汙,代替司馬繁來試探他?
徐和青為了擺脫司馬繁,也在暗中尋找盟友?
兩種推測中只有一個是真的,選錯了,下場會有天淵之別。
「確實如此。」白少情眼中閃過冷芒,悠然笑道:「公子身為司馬繁妹夫,是否打算立即揭穿我的身份?」不等徐和青回答,淡淡吐出一句,「但就算你為司馬繁立了這個功勞,我看司馬繁也未必會將你的夢迴表弟還給你。」
搭在白少情脈門上的三根指頭,立即抖了一下。
白少情知道自己已經選對,含笑不語,只將目光鎖在徐和青臉上。
徐和青臉色黯然,緩緩收回右手,嘆道:「不錯,司馬繁不會還我的。」
「但你肯如此,徐夢迴死也甘心了。」
徐和青霍然抬頭,瞪大眼睛看著白少情,咬著細白的牙齒,低聲道:「誰敢害他?不不,司馬繁若是敢傷他,我定然會報這個仇。你冒充萬里紅藏在這裡,想必是司馬繁的仇家。雖然你是能逃過他的眼睛,但你勢單力薄,難成大事。我願幫你。」
白少情瞅著他,忽然露出玩味的微笑。「你在這裡忍辱負重,難道只為了一個徐夢迴?」
這話像針紮了徐和青一下,徐和青晃一下身子。
他悶悶皺眉,半天嘆出一口長氣,彷彿把好幾年的悶氣都緩緩吐了出來,然後看著白少情道:「若他不把夢迴攪和進來,我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的。」
白少情不語,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這裡面的事,牽扯重大。」徐和青雖然在對白少情說話,眼睛卻轉到窗外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枝葉傷,似乎在回想極遠的過去。他正要說,忽然又停下來,「你到底是誰?和司馬繁有何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