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監宣完旨,官兵一擁而入,要捉拿你父親。楚府頓時亂作一團,你父親哈哈大笑,突然使出了一記‘太乙離火刀’,將王太監和兩個將軍燒成幹炭,帶著你我朝外飛逃……」
聽到此處,楚易氣血翻湧,耳邊突然響起雷鳴般的吶喊、號叫、驚呼,夾雜著刀劍脆響以及劈啪的火聲……
眼花繚亂,恍惚中似乎看見火光沖天,人潮洶湧,在府宅花園之間奔竄。濛濛細雨之中、對面亭閣飛簷之上,俏生生地站著一個人影,白衣勝雪,容顏似畫,一雙秋波似悲似喜,僧帽念珠,竟是一個女尼……
楚易「啊」的一聲,如五雷轟頂,天旋地轉,眾多往事潮水似地湧入心頭,脫口叫道:「雪蓮花!」
蕭太真格格尖聲大笑,森然道:「不錯!楚郎,你總算想起來了嗎?就在楚府南端的文華閣上,我們遇見了南海慈航劍齋的幾個女尼,你當時就像被雷電當頭劈中,失魂落魄,呆呆地看著其中一個尼姑,大叫道:‘雪蓮花!雪蓮花!你終於來啦!’」
她眉尖一揚,眼波中充滿了怨毒、怒恨,咬牙微笑道:「楚郎,到了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你的‘雪蓮花’不是天山雪蓮,不是我,而是這個女尼的名字,一年前你重傷昏迷時不住喊著的竟是她的名字!
「原來……原來那夜你等的不是我,而是那個賤人!當你抱著我,吻著我,和我歡好纏綿的時候,心裡想著的竟然是那個賤人!楚郎,楚郎,你為什麼要這麼待我?」
楚易聽得頭痛欲裂,只是不斷地喃喃道:「雪蓮花!雪蓮花!」
蕭晚晴驚怒交集,驀地咬破舌尖,奮力施展「天音大法」,叫道:「楚郎,你別聽她胡說!你是楚易,可不是楚狂歌!」聲音清脆明晰,傳入楚易耳中。
楚易心底登時一凜,迷狂少減:「糟啦!再這麼下去,不消片刻,我就會神識錯亂,發狂而死!」想要屏除雜念,全力反擊,奈何此刻周身已被蕭太真冰寒真氣封鎮,絲毫動彈不得。
蕭太真雪乳劇烈起伏,冷冷道:「寒風呼嘯,雨越下越大,澆在身上透心冰涼。看著你魂不守舍地叫著那賤人的名字,看著她看你的古怪的眼神,我渾身顫抖,心痛如絞,就像夢魘裡跌入無盡的深淵,想要大聲吶喊,即刻醒來,卻半點也發不出聲。」
「那賤人搖頭道:‘楚公子,我是出家人,法號‘拈花’,再不是雪蓮花了。從前之事我都已忘了,你也休再提起……’」
晏小仙、蕭晚晴心頭大震,齊齊驚呼失聲。
拈花大師是當今南海慈航劍齋的掌門,若以道家修境而論,已是「散仙」級人物。人稱「南海神尼」,聲名之著,絲毫不在大悲方丈、法相大師等佛門翹楚之下。想不到如此人物,年輕時竟和楚狂歌也有如此深的淵源。
蕭太真道:「另外幾個賊尼也一齊叫道:‘正邪不兩立,拈花師妹這次來此,是為了剿滅魔門妖人楚朝禹的,你若有心向善,就當大義滅親,棄暗投明……’你置若罔聞,只是朝那賤人大聲說道:‘我不信!你若當真忘了,為何還戴著我送你的念珠?’
「話沒說完,那賤人已摘下念珠,隔空拋了過來,淡淡道:‘永珍皆空,念無可念。有珠亦空,無珠亦空。楚公子又何必執著於皮毛表象?’你接住念珠,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身子一晃,想要縱聲大笑,卻突然噴出了一大口鮮血,筆直地朝下方栽去……
「楚郎,那一刻我多麼恨你,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生啖活吃,看著你傷心欲絕的樣子,原該幸災樂禍才是,但為什麼我卻如此心疼?我不顧一切地抄身抱住你,淚水洶洶,心想,倘若要死,就和你一起死在這裡吧。沒有了你,長生不死又有什麼意義?
「混亂中,你父親也不知施展了什麼法術,帶著我們殺出了重圍,逃往吐蕃。原來他竟真是神門‘太乙刀帝’,竟果真和吐蕃暗中勾結……但吐蕃贊普見他已經暴露,再無利用價值,不但不收容我們,反而設下陷阱,假意在邏些城設宴接風,暗中派遣密宗十大高手偷襲圍攻。
「一場血戰之後,你父親身負重傷,帶著我們逃入崑崙。在那冰洞裡,他氣息奄奄地從懷中取出太乙元真鼎,對我說:‘蕭姑娘,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在找些什麼。嘿嘿,我很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兒媳,這樣就可以和這小子一起振興神門,做神帝、天后了。只可惜我是看不見這一天啦……’」
楚易一震,這麼說來「他」的父親早就知道神門一切、知道蕭太真的淵源身份了!但為何卻不告訴「他」?
蕭太真顫聲道:「原來你父親早就從我的武功、法術裡猜出我的來歷了,他之所以這麼喜歡我,之所以願意撮合我們的婚事,也是為了神門大業著想。在他彌留之際,他要我幫你修成‘太乙離火大法’,與你一齊找到軒轅六寶,重振神門。但他知道以你的個性,絕不會接受現成之物,更不會接受別人安排好的命運,所以所有這一切都不能告訴你,只能一步步地誘導你……
「我悲喜交織,哭著答應了他,也在心裡哭著原諒了你。楚郎,你總是說我喜歡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太乙元真鼎,但你可知道,倘若我真只要這寶鼎,當時就可以乘你昏迷不醒殺了你,何必苦苦等到今日?
「你父親羽化之後,我將他留下的太乙元真鼎和‘太乙心經’原封不動地藏入你的懷裡,然後全力幫你療傷。但你醒來之後,終日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那串念珠,想著那個賤人。
「半個月裡,我軟硬兼施,用盡了各種法子,也不能讓你回心轉意,看我一眼。在你的眼裡,我這活色生香的人兒,竟不如萬里之外的影子來得真實;我對你的似海深情,竟及不上那賤人對你的負心寡義!
「紅豆劇毒不分晝夜地發作,疼得我撕心裂肺,生不如死,但更讓我痛苦的,是你對我的痛苦視如不見,毫不在意。楚郎,楚郎,究竟我要怎樣才能進入你緊閉的心呢?只要你能看我一眼,表現出一丁半點的關切和愛意,我就算即刻死了也願意!
「痛苦、悲傷、嫉妒、恨怒……交雜一起,和紅豆劇毒一起煎熬著我,日日夜夜。我的心越來越憤激扭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你關注我。」
蕭太真頓了頓,嬌軀微微顫抖,咬牙道:「於是我故意下山找了一些俊俏的少年,當著你的面,和他們溫存親熱,只盼著能激怒你,只盼能喚起你些許的醋意。但你沒有。你看著我作踐自己的身子,看著我將只屬於我們之間的美好一點點地破壞殆盡,依然不吭一聲,木頭人般地紋絲不動……
「最後,我終於絕望了。我終於知道,原來世間最遠的距離,不是萬水千山、天遙地廣,而是咫尺之距你最愛的人,他並不愛你……」
聽到這時,楚易已是呼吸窒堵,思緒淆亂欲狂,全身只有雙足尚未冰凍。心中駭懼已極,知道此時千鈞一髮,如果再無轉機,自己就萬劫不復了!
突然,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計劃。這法子雖然頗為冒險,少有不慎便魂飛魄散,但總強過束手待斃。
當下再不遲疑,凝神聚氣,哈哈笑道:「好一個詭言強辯、厚顏無恥的妖女!你口口聲聲說你只喜歡我一人,卻又廣收面首,人盡可夫,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痴情和忠貞嗎?真他奶奶的噁心!」
蕭太真花容微變,妙目中閃過悽苦、悲傷、憤怒……諸多神情,格格厲笑道:「楚郎,你死到臨頭,我又何必騙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這顆心兩百年來從未喜歡過別人。
「不錯,這些年我的確找了許多面首,但和他們在一起時,我心底腦海想的全是你!他們有些眉毛長得像你,有些眼睛長得像你,有些手腳長得像你……我和他們好過之後,就將他們殺了,將他們這些部位挖出來,縫在一起。迄今為止,我已經拼湊出十七具和你長得極像的屍體啦!」
眾人聽得寒毛直豎,蕭太真柔聲道:「楚郎,其實只要你回心轉意,普天下的男人我都可以殺得精光。這兩百年裡,我不知給過你多少機會,只盼你能恍然醒悟,和我一齊廝守相伴,重振神門,做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即便是三年前天山之會,我仍抱著一線希望,倘若那時你說一聲喜歡我,我寧願放棄所有一切,將軒轅六寶的秘密與你分享。但你卻心如鐵石,拒我於千里之外……
「楚郎,楚郎,究竟那賤人有什麼好?與你仇深似海,又薄情寡義,你卻對她念念不忘?甚至為了她剃度出家,當一個不倫不類的野和尚?難道在你的心底,我真的半分也及不上她嗎?」
晏小仙驚咦一聲,才知道楚狂歌之所以扮作一個老和尚,竟是因為紀念拈花大師的緣故,真可謂用心良苦的情痴了。
楚易哈哈笑道:「妖女,雪蓮花溫柔善良,慈悲心懷,就如天山雪蓮般冰清玉潔,豈是你這種狼子野心、狡詐狠毒的殘花敗柳可以相比?你就算是提到她的名字,都是對她的莫大侮辱……」
「住口!」蕭太真大怒,厲聲嬌叱,四周那鋪天蓋地的陰寒真氣頓時稍稍一斂。
楚易大笑道:「既然今日我橫豎是死,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好了。嘿嘿,你說我移情別戀,屢次背棄你,但我認識雪蓮花比認識你尚早了三年,從第一眼瞧見她開始,就銘心愛戀,刻骨難忘,又哪來的什麼移情別戀?與你相識之後,我從未有半天喜歡過你,又哪來的什麼屢次背棄?
「你自作多情,自我中心,以為天下凡被你看中的東西都當歸你所有,少有不如意,就恨不能千方百計將其毀滅,由此可見,你喜歡的不過是你自己罷了……」
他每說一句,蕭太真便厲喝一聲「住口!」喊到第七次時,已氣得俏臉煞白,渾身發抖,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
她意念一旦潰散,楚易神識頓時大轉清明,四周的壓力也消了大半。只聽哧哧輕響,從腳踝到膝蓋的冰雪迅速消融,體內被彈壓的真氣也隨之逐漸恢復。
楚易大喜,隱隱之中又覺得有些愧疚。這般惡語傷人、擾其心智,未免有些不太正大光明。但此事不僅關係自己三人生死,更關乎軒轅六寶、天下太平,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了。
當下一邊聚氣反攻,一邊口若懸河,時而描摹自己和雪蓮花相識相愛的諸多細節,極盡誇張,深情款款;時而痛斥蕭太真對自己虛情假意,嬉笑怒罵,淋漓盡致。
晏小仙、蕭晚晴二女眼見形勢突變,喜出望外,均自猜到了楚易的計劃,當下一齊添油加醋地起鬨附應,極盡譏嘲挖苦之能事。
蕭太真起初還只是憤怒氣苦,但越到後來越是傷心悲楚,忽然「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顫聲道:「罷啦!罷啦!楚郎,原來這就是你眼中的太真嗎?在你眼裡,我當真只是個自私自利的冷血妖女?」
楚易心下微有不忍,但眼看著她意動神搖,冰寒真氣急速地潰退出自己經脈之外,哪能在這節骨眼兒上功虧一簣?
於是依舊冷笑道:「難道不是嗎?這世上你唯一關心,便是如何奪得《軒轅仙經》,統一神門,如何長生不死,稱霸三界。我也罷,晚晴也罷,翩翩也罷,甚至李玄也罷,都不過是你達成目的的工具罷了!」
「楚郎,這兩百年我算是和你白相識啦!」蕭太真淚水涔涔,格格厲笑道,「不錯,我的確做夢也想著要重振神門,但卻是為了能和你一起逍遙三界。為了和你啊!若不是這兩百年來,你對我薄情寡義,讓我心灰意冷,讓我對你的歡喜、信心一點點地消磨殆盡,我又怎麼忍心放棄你,和李玄那奸人結成同盟?」
話音剛落,只聽一個渾厚而磁性的聲音大笑道:「楚兄千萬別冤枉蕭天仙了,這些話句句發自她肺腑,本王可以作證。」
眾人心中陡然一沉,冷汗浹背。循聲望去,只見夜穹碧藍,雪山參差,一個紫衣王公乘風翩然而來。
那人俊美秀雅,滿面春風,斗篷披風獵獵鼓舞,不是李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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