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雪崩漸止,山壑中隆隆回聲猶自不絕。冰屑、雪末漫天紛揚地卷舞著,擦著楚易、蕭太真二人的碧光氣罩飛過。
兩人凝空盤坐,手掌對抵,兀自赤條條地團團飛轉,那悽婉溫柔的歌聲嫋嫋迴旋。
楚易臉上、脖子已結了一層淡白色的冰霜,雙臂更宛如冰柱,寒氣絲絲蒸騰,雙眼怔怔地瞪視著蕭太真,神色古怪,似悲似喜,若狂若怒,似乎看到了什麼驚異奇怪之事。
晏小仙二女見狀,知道他識海中的楚狂歌神識已然開始復甦,又驚又怕,不住地齊聲大叫,眼見他殊無反應,心底更是森然駭懼。
蕭太真嘴角凝笑,低聲道:「楚郎,你想起來了嗎?在這山洞裡,你斷斷續續地給我唱著那支歌,曾讓我哭得那麼傷心。那一刻,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救回你的性命。於是,我就像今日這樣,和你裸身相對,用‘天仙同體大法’吸出你體內的焰火……」
楚易迷迷糊糊中聽到此言,心中頓時一凜,這和他先前吸出蕭晚晴體內的冰寒劍氣異曲同工,都是傷己救人。但「帝釋天杵」威力尚在「南斗」之上,蕭太真修的又是陰寒真氣,水火不相容,造成的重創遠比他此前為甚。
想不到這心毒手辣的第一妖女當年竟對「他」情深若此!一時間驀地心如針扎,痠疼刺骨。
蕭太真悽然道:「焰火透過你的手掌,衝入我的經脈,火燒火燎地灼痛。但那每一分的痛楚煎熬,都帶我痙攣的快意,因為那是為了你而承受的痛苦啊!楚郎,你可知只要能和你合二為一,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甘之若飴。但是這些痛苦,又怎及得上你日後帶給我的萬一?
「在你昏迷的時候,我聽見你含糊地叫著‘雪蓮花’,突然想起天山的雪蓮能夠醫治灼傷,於是連夜趕往天山。那時天山還是神門‘天一宮’的地盤,為了採得雪蓮,我殺了十七名天一弟子,從此和她們結下了深怨……
「回到這裡,我將雪蓮花磨成藥漿,含在口裡,餵你服下。又將花泥敷在你的傷口上。如此反反覆覆,過了三天三夜,你終於醒了。我歡喜之下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淚水滴入你的嘴裡,你笑著說好酸好甜,不知是修了幾世的福,才能嚐到仙女降的甘露。聽到你的調笑,我苦苦修築的堤壩忽然崩決了,哭著抱住你,多麼想三生三世永遠和你在一起……
「之後的五天,我們依舊在山洞裡養傷。渴了,就喝飄飛的雪花;餓了,就吃採來的仙果;困了,就相擁著睡在一起;醒了,就聽你說天南地北的事兒……
「楚郎,你可知就在那五天裡,我對你情根深種,從此再也不能自拔。當我睡著時,夢裡全是你;醒來時,又等不及看見你。想到你時,會突然無緣無故地發笑;看見你時,心裡充盈著喜悅甜蜜……
「啊,楚郎,那曾是多麼幸福快樂的時光。那時我多麼傻啊,甚至在想,如果人生能永遠這般快樂,彼此間兩心相許,永不背叛,哪怕只有區區百年、不能長生不死,又有何妨?
「第五天夜裡,你的傷完全好了。我將剩下的雪蓮種植在峭壁上,暗自期待著來年開滿山崖。你站在冰崖上,看著雪蓮花在風裡搖曳,聽著我用玉笙吹奏著那首你唱給我聽的曲子,臉色突然一點點地變了,眼裡眉梢都是痛苦而落寞的神情……楚郎,那一刻你究竟在想著什麼?」
聽到這裡,楚易意動神搖,頭痛欲裂,忍不住縱聲狂吼。
蕭晚晴二女駭然驚叫,晏小仙顫聲怒道:「老妖婆,你若敢傷了我大哥,我……我……就算沖斷經脈,也要和你拼了……」氣急攻心,忍不住流下淚來。
蕭太真置若罔聞,妙目中淚光瀅瀅,低聲道:「突然之間,你說你明天就要走了,說你前途茫茫,生死難料,說你桀驁不馴,任性自我,不願給任何人羈絆。你說我善良溫柔,是天下少有的好姑娘,應該找一個更好、更匹配的人……啊,楚郎,你可知那一刻我有多麼傷心?
「我握著玉笙的手一直在發抖,什麼聲音也吹不出來,心彷彿被寒風凝成了冰塊。霎時間,自尊和驕傲壓倒了痛楚與悲傷,我強忍住淚水,裝作毫不在意,笑著說我明天也要回崑崙啦,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兩相扯平,誰也不欠誰了。今後還能不能相見,就聽天由命吧。
「你看我滿不在乎,頓時鬆了口氣,笑著說明年此時,如果你還活著,你會回到這裡來看漫山的雪蓮,問我那時會不會在這裡等你?楚郎,楚郎!你知不知道就為了你這句話,每年的臘月我都會在這裡等你,一等就是兩百年啊!
「那天夜裡,我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裡,月光穿過山洞,斜斜地照在你的臉上,一半那麼雪亮清晰,另外一半卻是模糊的陰影。究竟哪一半才是真實的你?
「我痴痴地看著你,心裡多麼害怕,害怕你一離開阿尼瑪卿山,就會將我忘得一乾二淨。好幾次,我抬起手,想要將你一掌殺了,因為這樣就可以永遠地擁有你……
「但想到從今往後再也見不著你的笑容,聽不到你的聲音,淚水就不停地湧出,心疼得無法呼吸。啊,楚郎,如果沒有了你,這個世界對我還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我學了那麼多的神門法術,可以移山填海,御鬼駕獸,卻沒有一種能佔領愛人的心?突然,我想起去年在南疆盜採的紅豆,想起那個南疆女子曾經說過,只要有情人各吞半枚這種相思果,彼此間就算相隔年年歲歲、萬水千山,也永誌不忘……
「我的心突突地大跳起來,取出紅豆,剖為兩半,一半自己吞下,一半種入你的身體,心底充滿了忐忑的希望與期待。楚郎,楚郎,那時我多麼傻,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你永遠記得我,卻忘了那南疆女子說過,如果單戀的人吞了這奇果,就會百毒齊發,痛不欲生……」
楚易腦中狂亂已極,冰寒真氣已經侵入他奇經八脈,上半身霜雪凝結,凍得牙關格格亂撞,但目光卻熾熱狂野,彷彿燃燒著兩團烈火。
蕭太真長睫輕顫,淚珠倏然滑落,顫聲道:「第二天早上,你果真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山洞,形影孤單,寒風滿袖,突然覺得這山洞竟是如此的空蕩。天藍如海,陽光燦爛,雪蓮花在風裡散發著醉人的清香……但這一切在我眼裡卻是如此的單調無味。
「我的心裡突然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腸子彷彿全部絞扭到了一起,疼得恨不能立即死去。楚郎,楚郎!在你離開的第一個早晨,我就開始不可遏止地思念你。那一刻我才知道,什麼是相思的滋味,不是甜蜜,不是酸澀,而是銘心刻骨、生不如死……
「我對自己說,忘記他吧,你是蚩尤的子孫,你要擔負起復興神門,光耀先祖的大業……但所有的說辭、道理都顯得這麼蒼白無力。你走了,但你卻無處不在。在我指間,似乎還殘留著你的餘溫,在我的耳畔,彷彿還回蕩著你的笑語,半夜醒來,習慣性地朝左側靠去,但觸著的卻是堅硬冰冷的石壁……楚郎,之後的整整一年裡,我就這麼夜以繼日地想你,想得徹骨錐心,失魂落魄。
「我越來越瘦,性子變得越來越怪,殺的人也越來越多了,但卻絲毫靜不下心來修煉‘玉女天仙大法’。因為閉上眼,眼前晃動的全是你的人影,好幾次差點為此而走火入魔。啊,楚郎,沒有了你,那一年我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二年開春,雪蓮花又開了,我一步也不敢離開,覺也不敢睡,就這麼日日夜夜地守在洞邊等你,心裡說不出的緊張、喜悅、害怕、慌亂,想著如果你來了,我該和你說些什麼呢?好像有太多的話想和你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但我等了七天七夜,卻始終沒有等到你。
「眼看著雪蓮花漸漸開謝了,我的心彷彿也隨著花一齊枯萎。那天夜裡,我淚流滿面地坐在雪地中,哭著吹了一夜的玉笙,‘萬水千山又一年,簷前歸燕,知否,伊人訊息?’楚郎,楚郎,你究竟在哪裡?」
她的聲音哽咽而悽切,娓娓道來,帶著難以形容的魔魅之力。就連晏小仙、蕭晚晴聽到後來,心裡竟也越覺悲楚,叫罵聲越來越小。
楚易雪人似地盤坐半空,只有膝蓋以下尚能活動,冰寒徹骨,腦中狂亂得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一齊吶喊、狂笑。
恍惚中聽見蕭太真說道:「黎明時候,我下定了決心去找你。如果再讓我在山上等一年,我真會發瘋啦。我懷揣著一枝雪蓮花,下了山,到處打探你的訊息,才知道這一年裡,你帶著西唐大軍連破吐蕃,奪回了疏勒、于闐等地,立下了煊赫戰功,但在且末城一戰中,被吐蕃法師用妖法重傷,送回長安治療。
「聽到這些,我的心裡忽然變得快樂起來:原來你是受了傷才不能來的,而不是故意爽約。我日夜兼程趕到了長安,那時正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到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我無心流連,只想著早些見到你,悄悄地潛入了楚府。但你的房間裡空無一人,我坐在床上,手裡端持著雪蓮,忐忑不安地等你。
「過了子時,你終於回來了。聽著家丁呼喝,馬蹄清脆,看著燈光在窗外搖曳,人影晃動,我怕被人發覺,急忙側身躲在屏風後面。終於,你喝得酩酊大醉,在兩個丫鬟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口中還笑嘻嘻地念著一首詩。相隔一年,再次看見你,我恍然如在夢裡,眼淚卻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等丫鬟服侍你更衣上床、離開之後,我才悄悄地走了出來。昏暗的燈光下,我端詳著你的臉,心像要蹦出來了,耳根燙得像火燒,鼓足勇氣搖著你的肩膀,低聲叫你。
「過了片刻,你微微一顫,睜開了眼睛,目光迷離地盯了我半晌,突然失聲大叫:‘雪蓮花,你終於來啦!’起身抱住我,又哭又笑。我張皇失措,悲喜交加,淚水漣漣而下,想不到原來你竟也在一直等著我!這一年的苦痛折磨,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你抱著我,那麼緊,彷彿要將我勒入你的體內,合二為一。聽著你喃喃不休地叫我‘雪蓮花’,狂野地親吻我的唇、我的脖子,我的身體一下癱軟了,彷彿有一團熱火在體內燃燒,又像是踩在霧裡雲端,輕飄飄不知所往。」
蕭太真雙靨嫣紅,眼波矇矓飄忽,似乎也已沉浸入回憶之中,聲音低啞嬌媚,微微有些顫抖起來。
「不知不覺中,你剝落了我所有的衣服,翻身壓到我的身上,我突然清醒過來,驚慌失措,掙扎著將你推開。楚郎,我修煉了十九年的‘玉女天仙大法’,雖然藉助神器攫取了不少童子元陽,卻始終是處子之身,何曾試過雲雨?少有把持不定,就前功盡棄啦。
「但你不顧我的掙扎,將我緊緊抱住,貼著我的耳朵斬釘截鐵地說,你這次絕不會放我走了,就算死後千刀萬剮、火海油鍋,也要讓我今生今世做你的女人。聽到這句話,我淚水滂沱,周身綿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氣力……
「楚郎,楚郎,我多麼想做你的女人啊,多麼想和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什麼長生不老,什麼復興大業,在那一刻,都遠遠比不上你,比不上你滾燙而真實的身體,比不上你溫柔而蠻橫的甜言蜜語……
「燈火搖曳,我們的身影在牆上分分合合,我忘了所有的一切,疼痛、歡愉、喜悅……交纏在一起,讓我幸福得哭泣。楚郎,楚郎,我多麼喜歡你啊,喜歡得都不知該怎麼對你了!當你緊緊地抱著我,在我身體內爆發,我多麼想就這麼和你一齊炸成碎片啊,一起生,一起死,一起在六道里輪迴,不管是地獄還是仙界,只要有你。」
蕭太真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湧出,悽然笑道:「楚郎,那一夜我交給你的不僅僅是我的身體,還有生生世世的承諾,和一顆只為你跳動的溫柔而脆弱的心,但你,為何棄如敝屣?
「我整夜捨不得睡,依偎在你懷裡,看著你睡熟的微笑的臉,聽著你的心跳呼吸,心裡是那麼幸福甜蜜。在你耳邊,我低聲地自言自語,說著這一年對你的思念,說著我對你銘心刻骨的歡喜。那些沒羞沒恥的話,從前我想一想都會臉紅,但為什麼對著你竟會滔滔不絕?楚郎,如果讓你聽見了,是不是會更加輕賤我,瞧我不起呢?
「天亮了,你睜開眼睛,看見我的笑臉,你的微笑突然凍結了,眼睛裡滿是驚駭震愕,半天才失聲叫道:‘是你!雪蓮花呢?’我那時太過歡喜,竟瞧不出你的異樣,笑吟吟地從床邊拾起那枝雪蓮花,遞給你。你的表情好生古怪,像是笑,又像是在哭,半晌才喃喃地說:‘是你,原來……昨晚是你。’
「你看著床上的落紅,看著我脖子上、胸脯上的吻痕,什麼也說不出,忽然,你緊緊地抱住我,你的熱淚流過我的脖子,燙得我渾身發軟。那時我多麼傻,竟然以為那是你為我流的眼淚。
「當你凝視著我,鄭重其事地說你要娶我,我腦中轟然一響,腦中一片空白,我幾乎不敢相信這種幸福居然可以屬於我。如果……如果我那一刻突然死了,該有多好啊。
「之後的一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你帶著我見過了你的父母,正式提起了婚事。不知為何,你對你的父親極為冷淡輕慢,但他卻對你百依百順,見了我格外歡喜。否則,以當時天下‘重世家、輕寒門’的風氣,像我這樣無父無母、無權無勢的鄉野村女,又怎麼能准許嫁入尚書府?
「楚尚書之子即將迎娶吐蕃村女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長安。朝中與你父親結怨的人眾多,於是誹謗四起,說我是吐蕃奸細,楚尚書娶吐蕃兒媳,就是裡通敵邦,圖謀造反。但皇帝對你父子恩寵正深,毫不理會,還特意送來了賀禮。
「婚禮前夕下起了綿綿細雨,春寒料峭,我坐在房裡,丫鬟給我梳著髮髻,想著明天就要嫁給你了,心裡好生歡喜。
「但突然之間,奇變發生了。門外馬嘶人吼,數千金吾衛將楚府團團包圍,王太監帶著幾個將軍和數百名道、佛高手衝了進來,叱責你父親是魔門妖人,勾結妖魔奸黨,私通蠻邦,意欲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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