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七章 死生好惡不相棄

楚易心下大凜,暗呼糟糕。他與蕭太真的對抗正值白熱化之時,生死攸關,誰也抽身不得;晏小仙、蕭晚晴兩人又偏偏絲毫不能動彈,倘若李玄此時乘隙偷襲,四人只能束手待斃……

蕭太真花容微變,霎時間醒過神來,秋波流轉,傳音道:「楚公子,我們鷸蚌相爭,不過是白白便宜了這老漁翁。不如我們數三下,一齊罷手如何?」

楚易心中一震,凝視著她的雙眸,思緒飛閃,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信她。驀一咬牙,忖想:他奶奶的,橫豎都是死,倒不如搏上一搏,信她一回便是。倘若她敢使詐,我便用「玉石俱焚大法」和她拼個同歸於盡!

當下微微點了點頭,口中卻哈哈大笑道:「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李玄小兒來得正好,朕正愁解決了這不肖子孫後,沒地兒找你算賬呢,你倒自個兒送上門來啦!」

蕭太真眉尖一挑,容光煥發,立時又恢復為那顛倒眾生的魔女,格格嬌笑道:「李郎莫聽這小子虛張聲勢,妾身已經將他完全控制住啦!剛才這些話都是為了淆亂他的神識故意這麼說的,你可別當真。」

兩人一邊說,一邊一齊將真氣徐徐後撤。彼此仍有忌憚之心,生怕被對方所乘,所以不敢收得太急。

「太真放心,我和你相識四十年,你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現在總算能分辨得出了……」李玄來勢如電,瞬間已然衝到,揚眉笑道,「若不是我早有防備,在晴兒體內種了北極星石,一路追蹤到此,這次只怕就要被你騙得兩手空空啦。唉,滴水之恩,豈能不湧泉相報?」

說到最後一句時,銀光爆射,山壑中陡然一亮。紫微星盤螺旋飛轉著,罩在二人頭頂,轟的一聲,突然擴大了十倍有餘,閃耀起萬千星光,交錯飛舞,一一投射在他們身上。

楚易、蕭太真齊齊一震,臉色倏變,只覺得周身大穴如被無數利劍瞬間洞穿,疼得連毛孔也陡然收縮起來,真氣頓時反激鼓舞,在四周形成波浪似的氣罩,吞吐不定。

「九天銀河!」蕭晚晴二女大駭,失聲低呼。

「九天銀河大法」是紫微門獨有的至為兇霸妖詭的兩傷法術,一經使出,可將紫微星盤的威力發揮至最大,猶如萬劍齊飛,無堅不摧。

這種法術最為妖異之處,在於能使紫微星盤暫時變成吸斂、反射對方真氣的神器,遇強則強,受眾的反彈真氣越是強沛,紫微星盤激射出的光劍也就越加猛烈凌厲,直至將受眾肉身完全摧毀,並將其元神封印盤中。

但既是「兩傷法術」,自然是威力越大,對施放者損傷也就越大。此妖法被稱為「西唐九大妖法」之一,自傷程度更是驚人。稍有不慎,連施放者的奇經八脈,都會被紫微星盤牽引的真氣所震斷灼毀。

李玄不惜自損經脈,痛下殺手,自是對軒轅六寶誌在必得,務求一舉將楚易、蕭太真雙雙擊斃,不給他們一絲翻身的機會。

楚易又驚又怒,哈哈笑道:「李玄小兒,我們又非牛郎織女,豈敢勞你大駕,用什麼九天銀河來橫隔?」

此刻,他和蕭太真四掌相抵,彼此真氣尚未完全撤回,被李玄這般泰山壓頂似的咄咄逼迫,登時攻守兩難,進退不得,形成一種微妙的三角平衡。無論哪一個人稍有鬆懈,這種三角平衡立刻便會被打破,另外兩個人的真氣將會如山洪奔瀉似地衝入他的體內,將其徹底摧毀。

但即使楚易兩人全力以赴,隨著他們的反彈真氣不斷被吸入紫微星盤,反射為光劍,這種脆弱的平衡也註定會被打破,變成銀河瀉地似的一邊倒局勢……

李玄目光閃動,微笑著嘆息道:「楚兄,你和太真愛恨交纏,恩怨難解,那可比牛郎織女感人得多了。不如今日李玄替你們做個了斷,讓你們在神山冰洞裡同穴而埋,骨肉相融,你中有她,她中有你,豈不是好?」

說話間,紫微星盤嗡嗡直震,銀光縱橫怒射,越來越刺目,激撞在兩人的護體光罩上,漾開無數的光漪,煞是繽紛好看。

兩人渾身輕顫,越是設法抵抗,真氣越是滔滔不絕地衝瀉而出。但如果毫不抵抗,必定又立刻被星盤光劍刺得千瘡百孔。楚易二人驚怒駭異,念頭飛轉,卻找不到任何應對之策。

「李玄老賊,虧你還是什麼紫微大帝、散仙之身,原來不過是個乘人之危,偷施暗算的卑鄙小人!若是讓天下人知道了,瞧你還怎麼稱霸魔門,怎麼在修真界立足!」

「呸!不要臉的臭老頭,你若有膽子,只管和我大哥公公正正地鬥上三百回合……哼,只怕還不要三招,就被我大哥一刀劈成尸解仙啦!」

蕭晚晴、晏小仙瞧得大為焦急,不住地嬌聲叱罵,只盼能激得李玄勃然大怒,給楚易二人一絲反擊之機。

不想李玄毫不生氣,反倒哈哈笑道:「都說女人水性楊花,忘恩負義,果不其然。晴兒,你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啦。嘿嘿,若不是我這些年想方設法護著你,你早被你師尊變做雙修鼎爐了,又怎會保住處子之身,修煉‘玉女天仙大法’?」

蕭晚晴「呸」了一口,粉臉飛紅,秋波忍不住向楚易瞟去,神色古怪,欲語還休。

蕭太真心中一動,又驚又疑,格格大笑道:「晴兒,莫非你的處子已經交給這薄情郎了嗎?難怪!難怪你肯為他欺師滅祖,連命都不要啦!」

蕭晚晴眼見晏小仙驚愕地凝視著自己,耳根燒燙,心中羞澀、酸楚、甜蜜、溫柔、歡喜……交相翻湧,驀地嫣然一笑,柔聲道:「晏妹妹,我對楚郎是銘心刻骨的歡喜,不管他是從前那善良迂直的書生,還是現在這狂放不羈的浪子,我都決心與他同生共死。你……你介意和晚晴做一對姐妹嗎?」

楚易「啊」的一聲,想不到她竟會在這等關頭公然表白,心中撲撲大跳,一時又是驚喜,又是感動。

晏小仙亦是大感意外,怔怔地凝望著兩人,俏臉酡紅,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卻聽李玄縱聲長笑道:「晴兒,枉我還想著收齊軒轅六寶,修成《軒轅仙經》之後,封你為神門天后呢。嘿嘿,你既不知自愛,不識抬舉,那就休怪本王不念舊情了!等我送你的楚郎登了仙界,就採盡你的元陰,將你和這小狐狸精一起黜為女奴,賞給鹿力大仙好好調教!」

楚易腦中轟然一響,怒火熊熊,鹿力大仙是魔門中極為兇殘變態的淫魔,任何女子到了他的手中,都必定被折辱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死了倒也罷了,但若累得仙妹和晚晴被這幫妖魔凌辱,死也不能瞑目!

當下畢集周身真氣,尋隙拼死反擊,森然大笑道:「李玄小兒,就憑你這句話,我今日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李玄雙眼寒光閃動,獰笑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看看是誰先被大卸八塊,魄散魂飛!」真氣鼓舞,十指不斷地捏訣變幻。

紫微星盤銀光爆射,萬千光劍星河似地飛瀉而下,丁丁亂響,激撞起萬千流麗的光焰,在月色雪光的輝映下,絢麗多端,撲朔迷離。

楚易、蕭太真眼花繚亂,呼吸窒堵,護體光罩被逼迫得急劇收攏,真氣卻滔滔外洩得更加厲害了,心中森然大凜,知道已到了生死決戰的緊要關頭。若再拖延,連冒死反擊的機會也找不著了!

「大哥!」晏小仙淚水盈眶,低聲叫著,心中湧起濃濃的溫柔甜蜜與悽婉不捨。忽然之間下定決心,大聲道,「大哥,蕭姐姐,我們三人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生死相伴,不離不棄,比起某些人只能形影相弔地苟活於世,也不知幸福了多少萬倍!」

蕭晚晴大喜,知道她已然接受了自己,笑靨如花,嫣然道:「好妹子,多謝你啦!」

兩女相視而笑,芥蒂盡去,暗自下定決心,一旦楚易不測,立時自斷心脈,以死相殉。

楚易心中悲喜交集,難以名狀,豪情陡漲,懼怒盡消,哈哈狂笑道:「妙極妙極!人生在世,得一紅顏知己同生共死,已是萬幸。楚某竟得其二,夫復何求!」

蕭太真花容雪白,低聲反覆道:「生死相伴,不離不棄!生死相伴,不離不棄!」剎那間,前塵往事一一浮現心頭,楚狂歌那浪蕩不羈的笑容在眼前不住地晃動。看著眼前三人相濡以沫,同生共死;想著楚狂歌對自己無情無義,更是心中悽苦,痛如刀絞。

她驀地閉上眼,淚如泉湧,喃喃道:「楚郎,楚郎,我對你也是刻骨銘心的歡喜,也想和你生死相伴,不離不棄,但你……但你為何卻對我棄如敝屣?」

蕭太真意念渙散,真氣光罩頓時光華大斂,只聽哧哧激響,十幾道光劍應聲破入,洞穿她的身體,鮮血飛射。

「蕭天仙!你……」楚易大吃一驚,卻見月光下,她滿頭青絲竟突然變得白如霜雪,那嬌嫩滑膩的肌膚也多了不少皺紋,整個人竟像是瞬間蒼老了幾十歲一般。

蕭晚晴二女失聲低呼,李玄卻哈哈大笑,得意至極。

蕭太真置若罔聞,痴痴地凝視著他,似哭似笑,低聲道:「楚公子,你還記得楚郎臨死前說了些什麼嗎?他……他有沒有提起我?」

楚易心頭大軟,驀地湧起憐憫之意,想要編些謊言安慰她,卻又不知該怎麼說,終於還是嘆了口氣,搖頭道:「他只讓我元宵節時,替他在京城安福門外的千年銀杏上掛一盞並蒂蓮花燈……」

蕭太真如遭重錘猛擊,花容煞白,「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周身登時又被十幾道光劍縱橫刺穿,雪白赤裸的胴體上滿是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楚易大凜,喝道:「蕭前輩,凝神聚意,別再胡思亂想!」此時對她的敵意陡然大消,連稱謂也變得客氣了許多。

蕭太真淚水漣漣而下,嘴角勾起一絲淒涼的微笑,慘然搖頭道:「楚公子你不知道,那薄情郎就是某年元宵節,在安福門外賞花燈時,結識那賤人的。他至死不忘的,依舊是那個賤人。我在他的心底,終究什麼也不是……」霎時間心中劇痛,柔腸寸絞,剩下的半句話噎在咽喉,竟說不出來。

驀地又想起晏小仙那句「比起某些人只能形影相弔地苟活於世,也不知幸福了多少萬倍」,突然覺得萬念俱灰,百無興味,世間再無一事可值得她留戀……

當下她微微一笑,凝視著楚易,柔聲道:「楚公子,晴兒雖與我反目成仇,但這些年在我心底,實如親生女兒一般。這軒轅六寶,就當我給你們的彩禮啦。晴兒對你真心一片,你要好好待她,生死相伴,不離不棄……」

說到最後一句,嫣然一笑,百媚橫生,突然將雙手生生後撤,綠光消散,所有真氣都陡然沉入她丹田之中。

事起突然,楚易只覺得雙掌一空,周遭壓力盡消,體內兩道狂猛真氣滾滾破臂飛舞,不及收勢,登時將她當胸擊中!

嘭!蕭太真鮮血狂噴,翻身朝後飄飛,玉手揮舞,將軒轅六寶不偏不倚地送入楚易掌中。

就在同時,漫天「咻咻」之聲大作,紫微星盤疾旋怒舞,銀芒亂閃,血箭激射,萬千光劍洶洶不絕沖瀉而下,頃刻間破體洞穿,將她打得直如篩子!

「前輩!」楚易心頭大震,熱淚盈眶,知道她竟是故意犧牲自己,打破平衡,將他從險死邊緣救了出去。

但這麼一來,她等於是放棄所有抵抗,捱了當世兩大散仙級高手齊齊猛擊,縱有回天之力,也難救她性命了!

李玄愕然驚呼,萬萬沒有想到素來自私狠毒的蕭太真竟會捨己救人,猝不及防之下,所有的真氣都已如決堤洪水,再難收回。

哧哧連聲,銀光怒爆,他連人帶盤直衝而下,將蕭太真頂得橫空飛去。其勢太過迅疾狂猛,霎時間,他的奇經八脈也被自己的真氣燒灼震傷,痛入骨髓,忍不住嘶聲狂呼。

楚易心中悲憤、感激、傷心、恨怒……紛至沓來,直欲迸爆,縱聲大吼道:「李玄小兒,拿命來!」腳下雙輪風雷激爆,閃電衝出,右手握緊天樞劍,劍光轟然怒舞,朝著李玄背心刺去。

呼!劍氣如虹,碧光滾滾,四周冰川峭壁翠光流離,驀地迸裂開無數長縫。

李玄驚怒交集,倉促間奮起神力,拔出星盤,一腳將蕭太真蹬落,順勢沖天飛起,獰笑大喝道:「移星換斗,縱地金光,疾!」

紫微星盤破空飛旋,銀芒怒放,萬千光劍如雪菊盛開,流星密舞,朝著楚易鋪天蓋地圍合爆射。

晏小仙、蕭晚晴大凜,失聲叫道:「大哥小心!」

李玄奇經八脈原已重傷,此刻又措手不及,哪能招架得住楚易這般畢集全力的雷霆猛擊?因此索性使出兩敗俱傷的拼命絕殺,逼迫楚易避讓隔擋,好為自己贏得逃生之機。

豈料楚易避也不避,厲聲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敢和日月爭輝!迥天返日,疾!」左手一翻,紫光神鏡光芒怒放,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盾,登時將星盤光劍盡數反撞回射。

與此同時,天樞劍芒勢如奔電,滾滾飛騰,驀地激撞在紫微星盤的正中央。

轟隆!如驚雷迭爆,炫光沖天炸射。山搖地動,雪崩滾滾,天地一片熾白。

李玄眼前一花,只覺一股難以想象的狂猛氣浪當胸撞來,氣血翻湧,登時憑空飛起,重重地撞在峭壁上,喀啦啦一陣脆響,骨骼盡碎,鮮血狂噴。

還來不及呼痛,紫微星盤業已嗡嗡狂震,呼呼亂轉著倒飛撞來。哧哧哧哧!星盤閃電似地沒入他的身體,銀芒離甩,鮮血激射,無數光劍在他體內縱橫攪動,瞬時間千瘡百孔。

李玄嘶聲慘呼,渾身鮮血淋漓,狀如瘋魔,雙手狂亂地想要將星盤抓出,卻偏偏不能夠著。

楚易哈哈狂笑道:「活狗現殺,冷麵現壓。李玄小兒,爺爺今兒就將你軋成齏粉,剁成狗肉之醬,做碗炸醬麵吃!」

不容他有絲毫喘息之機,風馳電掣似地衝至。劍氣縱橫,碧光飛舞,血肉沖天激射,霎時間將李玄的雙手、雙腳……一一砍下,剁成肉泥。繼而當心一劍,將他生生釘穿在冰壁之上。

李玄慘呼淒厲不絕,雙目凸出,狂亂驚怖地瞪視著楚易。他嘴唇翕動,烏血合著白沫汩汩流出,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依仗邪功妖法縱橫天下數十年,為惡甚多,罕逢敵手,想不到今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功敗垂成不說,還被這「胎化易形」的小子殺得一敗塗地、生死兩難!心中之驚怒恨懼,實難言喻。

電光石火間勝敗已分,晏小仙、蕭晚晴又驚又喜,齊聲歡呼。

楚易心下大快,冷冷地斜睨著李玄,森然微笑道:「李玄小兒,你猜猜現在是誰先被大卸八塊,魄散魂飛呢?猜對了,爺爺就賞你一碗狗肉炸醬麵吃——如果你還有牙的話。」

李玄怨毒恨怒地瞪著他,喉中赫赫作響,啞聲喘息道:「臭小子,你乘著本王經脈受傷,突施暗算……算得……算得了什麼道義?有……有本事,就等本王養好了傷,再約……約好日子,堂堂正正地比鬥……」

楚易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自然就要說鬼話,和你這等卑鄙無恥的大尾巴狼還講什麼狗屁道義?你聽好了,爺爺我替天行道,不擇手段,誓將天下像你這樣的衣冠禽獸斬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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