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未曾見過的山和海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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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色,哪怕黃昏都是清透的,脆藍泛起火燒雲,空氣平滑地進入胸腔,呼吸帶著天空的餘味。小鎮的街道狹長,十字岔路正中間有口井,偶爾來人打水,圖一些涼爽。路過電影院,劉十三駐足了一會兒,七八級淺淺的石頭臺階,一面斑駁的海報牆,貼著越劇團演出的佈告。這一切唯獨小鎮有,它站在劉十三的童年,既不徜徉,也不漂流,包裹幾代人的炊煙,走得比劉十三慢很多。

智哥曾經對劉十三講解過流行文化,他說一線城市活在當下,二線城市落伍三年,其他的再落伍三年,至於縣城小鎮起碼再落伍三年。潮流剛剛興起,傳播到山坳坳裡,早就過氣。智哥憂鬱地說,正如浩瀚宇宙,你望見璀璨星光,滿心沉醉,其實它穿越無數光年,你望見之際,說不定這枚星辰毀滅已久。

智哥堅定地說,我要逆光而上,追溯無數光年,去一線城市發展。

今天風有些大,劉十三心想,吹得陽光都開始晃。程霜拽著他,走進賭場,場內放著陳小春的《情流感菌》,裝修風格恍惚間很熟悉,應該是牛大田直接從陳年港片獲得的靈感。

牌桌明顯不是統一購買,排列雜亂,滿屋人頭,擠來擠去,帶路的光頭保安問:「你們找牛總?」

劉十三說:「對,我倆小學同學,感情深厚……」他準備詳細解釋,光頭保安卻一下子相信了,熱情地攬住他:「牛總兄弟,就是我哥!這位……嫂子唄!哥哥嫂嫂,走親戚的吧?有地方住嗎?別去賓館,來我家,寬敞!」

劉十三斟酌斟酌,想打聽賭場訊息,還沒開口,光頭竹筒倒豆子全說完了:「這兒糧油站改的,又高又平,冬暖夏涼。牛總本來做的是棋牌室,後來他發現這兒離派出所比較遠,立刻起了邪念,允許大夥賭點錢。被掃蕩過幾次,牛總大力改革,直接發零食當籌碼,一顆花生五十,一顆蠶豆一百,警察一來,就說桌上的是小吃,哈哈哈哈,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創意,牛總真是我們鎮的風流人物。」

光頭又說,牛總髮達之後沒有忘本,收留全鎮無業青年做保安,他們感激不盡,準備給牛總建個牌坊。他眉飛色舞:「廣場那邊有塊現成的石頭,我們連夜搬進來了,你們看!」

角落果然矗立著石碑,上面工整地刻著:「節約用水。」右下方歪歪扭扭刻著:「牛總萬歲。」

程霜嚴肅地問:「這是偷的吧?」

光頭莊重地答:「應該算撿的,擺在外面肯定是人家不要的東西。」

旁邊一桌熱火朝天鬥地主,程霜啪地一拍桌子:「牛大田在不在?」鬥地主群眾憤怒地瞪她,她毫無愧色:「大鬍子偷牌!」

群眾唰地回頭,大鬍子訕訕捏張黑桃a,藏也不是,扔也不是,略尷尬。群眾正要掀桌,程霜又喊:「牛大田究竟在不在!」

群眾頓時混亂,不知道先掀桌子好,還是先回答她好。程霜重重嘆口氣:「賭博的人腦子都不好使嗎?」

程霜侮辱全場,劉十三惴惴不安,一瞬間思索了許多,憑什麼啊?長得好看就可以沒素質嗎?雖然的確可以,但別人在賭博,帶著錢來的,有錢的人更沒素質,她不怕被打嗎?

看樣子她不怕。

劉十三溫和地說:「你看,我們來做客,安安靜靜跟著保安去找牛大田,攪了人家的局多不好。」

程霜小聲說:「可我就是去攪局的啊。那個老頭已經輸得快中風,他右邊男人拿著女式錢包,估計偷了老婆的。還有你沒聽見,那位大嫂打電話,明顯在罵自己家小孩,晚上沒飯吃讓他們趕緊睡覺。我知道根本阻止不了,每天這些場景都會重複發生,但今天我來了,我樂意,我要去做。」

劉十三說:「我也樂意,我也想報警把他們抓起來,可我並不衝動。為什麼?因為成年人做事要考慮後果。」

程霜說:「你不用慚愧,不用給自己找藉口。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時間去想太多。如果每件事情都算來算去,那麼等到想明白,可能就來不及做了。」

被她這麼一講,搗亂變得很偉大。

2

光頭保安把他們帶到經理室,推開門彙報:「牛總,你小學同學到了。」

面前是放大版的小學同桌,襯衣西服撐得鼓鼓囊囊,臉大嘴大,手短腳短,盤腿坐在沙發上啃玉米。牛大田一愣神,丟下玉米,西服衣襟擦擦手,一腳踩進塑膠拖鞋。

劉十三張開懷抱,牛大田張開懷抱,兩位發小歡笑著迎向對方。望著圓頭圓腦的牛大田,往事激盪心頭,劉十三幾乎流出熱淚。兩人互相走了幾步,劉十三剛要說話,牛大田筆直地穿過他身側,緊緊抱住程霜,嗚咽著說:「是你嗎……我……」

他話沒說完,圓滾滾的身軀嗖地飛起來,被程霜一個完整的過肩摔,砸平在地面。

劉十三連忙按住殺氣四溢的程霜,牛大田仰面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光頭保安訓練有素,掏出對講機:「洞三洞三,我是洞七,卡布奇諾灑了,招呼兄弟們都過來馬殺雞。」

劉十三聽懂了暗號,賭場出現狀況叫「卡布奇諾灑了」,至於「馬殺雞」可能是要動手的意思。

牛大田喊:「不用不用,誤會誤會。」說完搖搖欲墜地站起身,臉上還帶著笑意。劉十三有點震驚,牛大田要有一顆多深沉的心靈,才能在被打之後還露出色眯眯的微笑。

牛大田說:「程霜啊,你力氣真大,這都多久沒見了,哦,旁邊這位是你表叔嗎?」

劉十三再次震驚,自己發育得太英俊了嗎?牛大田認出了程霜,然而認不出他。他只好指著臉說:「是我啊,劉十三。」他的指點引發牛大田的記憶,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劉十三想到一首詩,若再見你,時隔經年,我將以何致你,以眼淚,以沉默。

牛大田選擇以我了個去!

「我了個去,劉十三,你不是在西班牙發大財買海島了嗎?飛回來多久?」

「我了個去,王鶯鶯說的話你都信!」

「這麼說你沒錢?」

「當然很窮了!」

牛大田哈哈大笑,氣氛轉眼親熱起來,劉十三忍不住猛拍牛大田的肩膀。他以為這是情感的表達方式,猶如往昔。結果牛大田冷笑看著他的手,掏出對講機:「洞三洞三,我是洞八,卡布奇諾灑了……」

劉十三立刻舉手投降,牛大田冷笑著收回對講機。

程霜說:「劉十三,他知道你窮之後,氣勢都變了。」

「怎麼個變法?」

「本來看你像朋友,現在看都不看你。」

劉十三記起以前智哥的理論,一下子明白了。牛大田現在是成功人士,劉十三現在是失足青年,即便血濃於水,也會被這個差距拉開。

「牛總真會開玩笑,牛總坐,我今天過來有事拜託你。」他儘量自然地拿出保險合同,儘量忽略身邊程霜的目光。那目光太疑惑,看了會心酸。

牛大田翻翻紙:「程霜,你倆怎麼在一塊兒?」

劉十三說:「你看的那份,叫重大財產保險,最適合家大業大的人。」

牛大田說:「前幾天聽說你回鎮上小學,當代課老師,本來想去看你,太忙了,一起吃飯?」

劉十三說:「下面那份,叫員工保險,你洞三洞七那麼多員工,肯定需要。」

牛大田說:「要不就現在吧?」

劉十三終於發現,牛大田對程霜的興趣遠遠超過保險,只能最後一搏。

他把合同交到程霜手上,真誠地說:「搭檔,你來跟客戶溝通比較好。」

程霜沒接,震驚地打了個嗝:「你看不出來他在調戲我?」

「看得出啊,這有什麼呢?要不是怕你打我,我也調戲你。」

「我不願意出賣美色。」

「你除了美色還有什麼可出賣的?」

程霜想了想,可能真的覺得有道理,拿保單遞過去:「牛總,你要是簽了保單,我陪你吃飯。」

「多少錢?」

「三千一份。」

牛大田一聽,掏出了對講機:「洞三洞三,這裡是洞八,卡布奇諾灑了……」

程霜見勢不妙,趕緊按下對講機:「你不買可以,為什麼喊人?」

牛大田氣憤地說:「我本來只想請你吃個串,你卻要我三千塊。以為你還是趙雅芝嗎?呸!我已經不喜歡趙雅芝了!」

程霜後退一步,快速小聲對劉十三說:「糟糕,沒想到我只有烤串程度的美,賣不掉保單。」

劉十三說:「問問自己,盡力了嗎?」

劉十三下半句是,盡力就沒有遺憾,誰知道程霜雙眼一亮,猛站起來:「對!我還有辦法!牛大田!你不籤保單,我報警抓你,掃了你的賭場!」

牛大田操起對講機,大吼:「洞三洞四洞五洞六洞七!鐵觀音灑了!」

門轟然開啟,賭場保安爭先恐後擁入,劉十三一眼掃過去,發現基本認識,小學班級倒數幾名,沒想到成年後還不離不散。

他們也認出劉十三,雙方生硬地打起招呼。

「十三,回來啦?」

「回來了回來了,吳益你長胖了。超哥!哎呀,超哥!現在不方便,不然我真想抱抱你!」

「不方便不方便,你別過來,就這樣挺好。」

小學聚會被牛大田破壞,他揮動雙手:「抓住這兩個!他們要報警!」

保安們紛紛猶豫,腳步挪動得很碎很遲疑。劉十三有點感動,這幫人比牛大田懂得感情,可能因為也很窮的緣故。他緩緩收拾保單,捋齊,說:「不記得我,沒關係,不認我這個兄弟,也沒關係。算了,說這些沒意思,大家都挺失敗的,我連個保險也賣不掉,夠失敗了吧?以為你比我強點,結果你就在鎮上騙騙父老鄉親的錢,不覺得可憐嗎?」保安們上來勸:「少說兩句,牛總生氣了,萬一真打起來怎麼辦?」

劉十三整理好檔案,拉拉程霜:「走吧。」接著望了眼小學同桌,說:「牛大田,你真沒勁。」

牛大田猛地跳腳,吼:「別喊我牛大田,我叫牛浩南!我爹沒文化,他媽的我自己不能改名字嗎?就他媽老覺得我沒文化是吧?上過大學有多了不起!別他媽的再喊我牛大田,我叫牛浩南!」

劉十三說:「好的好的,牛大田。」

牛大田額頭青筋凸起,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你再喊一遍。」

劉十三說:「好的好的,牛大田。」

牛大田一個箭步,揪劉十三的衣領。程霜抓他手腕,過肩摔沒摔成,保安們全部撲上來,屋子裡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劉十三後腦勺吃了一拳,頭暈眼花,跌跌撞撞滑倒,掙扎著想爬起來,保安們死死壓住他。

劉十三不能動彈,嘴裡還在喊:「牛大田!你偷校長家的鴨子!牛大田,你燒鎮長家的茅房!」

程霜去掰保安的胳膊,說:「鬆開,你們給我鬆開。」

牛大田說:「你再喊一遍。」

劉十三說:「牛大田。」

牛大田說:「揍他。」

程霜舉起一張紙,喊:「牛大田,你要不怕被抓,就老老實實放我們出去。」

牛大田氣得笑了:「我今年二十四歲,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保險單來威脅我。」

那張紙四四方方,潔白纖薄,舉在程霜手裡微微晃動,她喊:「睜大你的牛眼,看看清楚,這是張病危通知書!」

聽到病危通知書五個字,全場集體沒了聲音,大家不知道和當下有什麼聯絡,只是覺得這五個字很可怕,似乎不能輕舉妄動。

場面安靜,只有程霜發言。

「上面寫得很清楚,我這個病情緒不能激動,肢體不能遭受劇烈碰撞,萬一我內出血死在當場,你,你,你,你,還有你,你們都是殺人犯!」

牛大田張張嘴巴,說不出話,程霜指著他,氣勢逼人:「牛大田,你是主謀!關進去兩個月就槍斃!」

牛大田驚呆了,摸摸下巴,肚子上的襯衣釦子繃開一顆,他顧不上撿:「你不早說,這是怎麼了,真的假的……」

劉十三傻傻望向程霜,她臉蛋紅撲撲,努力保持莊嚴和鄭重,穿著王鶯鶯替她補好的裙子,針腳藏進內側,幾乎看不出來。一滴汗滴到眼角,程霜偷偷擦了擦,依然高舉自個的病危通知書,跟革命鬥士一樣壯懷激烈,全場被她唬住。

劉十三心裡一陣疼,空空蕩蕩地疼,茫然起身,推開保安,從程霜手裡拿過去那張紙,看得清楚,醫生蓋章,簽名,醫院蓋章,嚴謹真實。

原來她從來沒有撒謊。

程霜隨時會死的。

牛大田說:「那啥,你們願意喊我啥,就喊我啥吧。對了,肚子餓不餓?洞三洞三,去買點烤串回來……」

3

那年暑假,所有植物的枝葉,在風中唰唰地響,它們春生秋死,永不停歇。

田野邊的小道,少年騎一輛腳踏車,載著女孩。

女孩說:「我生了很重的病,會死的那種。我偷偷溜過來找小姨的,小姨說這裡空氣好。」

女孩還說:「我可能明天就死了,我媽哭著說的,我爸抱著她,我躲在門口偷聽,自己也哭了。」

女孩聲音很低很低地說:「所以你不要喜歡我,因為我死了你就會變成寡婦,被人家罵。」

劉十三沒有回應,因為背上一陣溼答答。那麼熱的夏天,少年的後背被女孩的悲傷燙出一個洞,一直貫穿到心臟,無數個季節的風穿越這條通道,有一隻螢火蟲在風裡飛舞,忽明忽暗。

4

電影院小小的,程霜坐在門前臺階上,路燈打亮水泥地,牆角滿滿簇簇的月季花,她說:「小鎮太溫柔了。」

劉十三和她並排坐,撓撓頭:「怎麼會溫柔,剛剛還打架。」

程霜仰起臉,月亮掛在半空,小鎮背倚起起伏伏的峰巒,山形邊緣浮動銀白色。附近幾戶人家菜香飄過來,她聞了聞,陶醉地說:「土豆炒雞塊嗎,還有青椒味兒。」

「明天讓王鶯鶯給你做。」

程霜回過頭,眨巴眨巴眼睛:「所以說,小鎮多溫柔啊。」

看程霜那麼輕鬆,劉十三接不住。他面對一個隨時可能消逝的女孩,不知道該怎麼聊天。生命這個話題,對劉十三來說過於宏大,無從聊起,最多聊一些眾所周知的哲理。他是有困惑的,四年級開始,到昨天到今天,面對面了,可以問什麼呢?你要死啦?還能活多久?醫生怎麼說?他想,可笑,問什麼都無能為力,簡直可笑。

程霜伸個懶腰,說:「這玩意兒我多了去。」

「什麼?」

「病危通知書啊,從小時候到現在,我收到過很多次了。」

劉十三接不住,他甚至想不到應該怎麼反應,只能死死盯著牆上露出的紅磚,腦子空白。程霜看他一直沉默,問:「明天繼續吧,一定要拿下第一單,有沒有信心?」

劉十三走神中,皺著眉頭,盯著紅磚。

程霜大怒,踹了他一腳:「你搞什麼鬼,不就是弄砸保單嗎?還給我臉色看!」

劉十三說:「我沒給你臉色看。」

程霜欣然說:「沒給就好。路口那家麵館不錯,我們吃麵去。」劉十三還沒解釋完,她已經往麵館走了。猝不及防的劉十三跟在後頭,浮想聯翩,誰找程霜做女朋友,生活多麼輕鬆呵!比如,「你跟那個女孩什麼關係?」「朋友關係。」「朋友就好,我們吃麵去。」

再比如,「你白天為什麼不理我?」「我要工作。」「工作就好,我們吃麵去。」

5

麵館的年紀,比劉十三大。能成為老店,說明它已經成為人們的生活習慣,每一道工序,都是為當地人的口味服務。機器軋的掛麵,沸水中一攪,操進湯碗,加澆頭。紅燒大腸、蔥油大排、梅乾菜肉絲、香油薺菜、青菜牛肉,通通八塊一份,送煎蛋或水潽蛋任選。

兩人實在餓了,端著澆頭堆起來的面,屋裡幾張桌子客滿,等不到座位,找個角落蹲下來開吃。程霜紮緊馬尾辮,也不管穿的是裙子,蹲在那兒筷子舞得飛快,含混不清地說:「真好吃,哈哈哈哈,賺到了……你別拉我裙子!」

「你說什麼?」

「我說,別拉我裙子!」程霜怒火熊熊,一轉身,發現劉十三蹲在幾步外,並未動過,一臉無辜地吃麵。

劉十三頭扭過來,目光逐漸驚恐,面卡在嘴裡,順著他的目光,程霜低頭,看見一隻小手,一雙含著淚光的大眼睛,委屈到噘起的小嘴,衝她弱弱地喊:「媽媽。」

整個麵館突然沉寂,轟然爆發一陣叫好聲。劉十三聽到腦後傳來打擊樂,老闆用湯勺敲著鍋邊,為歡呼打起拍子。場面太詭異,程霜一手小心翼翼地扯回裙角,一手端著麵碗,語無倫次:「嘎哈嘎哈你嘎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