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再次開口,帶著哭腔:「媽媽,我餓。」
劉十三倒吸一口冷氣。一切有了解釋,程霜為什麼東奔西跑,為什麼再回小鎮,原來她親生女兒在這裡。她逃避到天涯海角,還是逃不過自己的良心!母女相遇了,可悲啊,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在哪裡!
小女孩又怯生生對他喊:「爸爸。」
劉十三渾身一震。
小女孩繼續說:「爸爸,我餓。」
她渴望地看著劉十三的麵碗,裡面躺著半塊大排。劉十三慢慢把碗遞給她:「孩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程霜,你負點責任,讓她叫我叔叔。」
小女孩甜甜一笑:「謝謝爸爸,爸爸最好了。」說完湊過來,在蹲著的劉十三臉上吧唧親了一下。
老闆「哐」地一敲湯勺:「恭喜你們,一家團圓!」
小女孩的戲十分飽滿,她踮著腳,夾起半塊大排放到程霜碗裡:「媽媽先吃。」
程霜手裡的碗抖得很厲害,說:「小朋友,我不是你媽媽。」
劉十三說:「她可能不是你的媽媽,但我一定不是你的爸爸!」
小女孩驚慌失措,嘴巴一扁,淚珠滾滾:「爸爸媽媽又不要我了!你們真的不認識球球了嗎?」人物連名字都出現,事情更加鄭重了。全體顧客和老闆唉聲嘆氣,彷彿程霜和劉十三真的拋棄骨肉。
一桌中年男女加了份鹹菜,激情評論。
中年男說:「作孽啊。這兩個小年輕心腸真硬。」
中年女說:「你心腸軟,你去把小孩領回來。」
中年男說:「你看你看,他們認祖歸宗的大喜日子,你發什麼火,吃麵吃麵。」
劉十三冷笑,全部站著說話不腰疼,坐著說話更快樂,事到如今,趁大家都在關注程霜,自己躲遠點比較好,哪知程霜在輿論旋渦中,緊緊抓住了他:「現在不開玩笑,這真不是我孩子。」
劉十三問:「那你孩子在哪裡?」
程霜氣到打嗝:「我沒有孩子!」
劉十三說:「姑且相信你,你先拖住,我去買個單。」
陰險的劉十三奔向門口,褲管被人一拉,他朝下看,叫球球的小女孩無情地開口:「爸爸,不要走。」
程霜差點樂出聲,兩個受害者輪流幸災樂禍,一點解決的辦法都沒有。球球左手拉劉十三,右手抱程霜大腿,畢竟年幼,控制不好演技,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劉十三明白了,這小女孩是個詐騙犯,而且是個慣犯,現場其他人顯然早就知道這點。他平復心情,絕地反擊,對球球說:「一起走一起走,該回家了。」說著抱起球球,大步流星。
圍觀群眾不由得擔心:「真帶走啊?」
「球球有危險。」
「咋這樣呢?平時給個十塊錢就完事了。」
中年男長嘆:「造孽啊!」
中年女一摔筷子:「我看你今天是非常活躍了!」
6
街上行人不多,天光幽幽,可以聽見自己踩落青磚的腳步聲。程霜圍著劉十三轉,問:「真的接回家?」
劉十三把懷裡的小女孩託了託:「那當然,白送的小孩誰不要。」
球球慌了,掙扎著拳打腳踢:「我警告你們,拐賣兒童是要槍斃的,旁邊就是派出所,你們別亂來!」
劉十三徑直往派出所走,球球傻眼。
雲邊鎮派出所崗哨亮著燈,劉十三跟掃地大爺打個招呼,走進一樓。換成本地民警,大概很快能判斷情形,可惜今晚值班的是個外地新人,調職過來不到半年。
按照新人民警的初始判斷,這是一家三口,男人無知,女人幼稚,小孩眼圈紅紅受盡委屈,發生什麼比較明顯。他合上記錄本,決定開始調解家庭矛盾。
球球眼睛亮了,局面混亂,跟「狼人殺」很接近。原本屠邊局,兩個神一匹狼,狼穩輸,但突然出現村民,村民還是個白痴,事情就有轉機。
新人民警隨便問問:「你們倆什麼關係?」
球球強勢發言:「爸爸媽媽的關係。」
新人民警瞭然:「夫妻關係是吧?」
劉十三試圖挽回:「你別聽這個小騙子的話,我跟她普通朋友。」
球球補充發言:「他們吵架了。」
新人民警同情地摸摸她的頭,說:「那就是有矛盾的夫妻關係對吧。」
劉十三心急如焚,神經病啊,查查戶籍水落石出,非要聊天談心。他摸出身份證,塞給民警:「道理講不清,不如看事實,我用身份證擔保,我說的是實話!」
程霜按住劉十三,他現在特別混亂,已經是個豬隊友了。
程霜條理清晰地分析:「警察同志,我倆關係問題不重要。這孩子拉著我們喊爸爸媽媽,可我們的確不認識她。要麼認錯了人,要麼在開玩笑,但她的真實父母,這會兒一定很著急。」劉十三拼命點頭。
新人民警沒被說服,還生氣了:「大人吵架,不要往孩子身上撒氣。你們先別說話,冷靜一下。」
本來很冷靜的,程霜手一抖,差點把劉十三的胳膊捏碎。
新人民警用最親和的語氣問:「小朋友,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球球說:「劉十三。」
劉十三瘋了,她什麼時候知道了自己名字?
新人民警換了副嚴肅的面孔:「那你呢,叫什麼名字?」
劉十三斷然說:「我叫劉阿平。」
新人民警一拍桌子:「你身份證上明明寫的是,劉十三!」
什麼身份證,對,自己剛剛硬塞給他的,劉十三呆若木雞。新人民警喝口茶,放下杯子:「情況嘛,我已經很清楚了。」
他真誠地抱起球球,說:「你們放下對各自的仇恨,開啟父母的心,看看這孩子。」
兩人看球球,她咧嘴一笑,笑得飛揚跋扈。
新人民警動情了:「哪怕,我說哪怕,你們要拋棄她,她依然這麼懂事,連哭都不敢哭。你們這些年輕的父母,只顧發洩情緒,會帶給孩子多大的童年陰影!我外地來的,老家經濟水平不高,小時候爸媽也經常吵架,吵得兇了,打起來,家裡東西都給砸了。我躲在陽臺,捂著耳朵,一直哭一直哭,別看我現在沒事,晚上還會做噩夢,喊,媽媽別哭了,爸爸別打了!」
新人民警越講越酸楚,程霜和劉十三越聽越悲哀。
劉十三做最後的努力:「同志……」
新人民警噌地起立:「我夜夜驚醒啊!再看到一個孩子在重複我的悲劇!你說我能忍嗎?」
兩人趕緊搖頭。
新人民警說:「你們記住,我叫閆小文!再讓我看到你們遺棄兒童,我保證嚴格執法,法不容情,先扣你們!關押二十四小時!聽到沒有?」
兩人趕緊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新人民警重重頓了茶杯,用手指點著兩人:「回去不準吵架!有空我去家訪,這孩子說你們一句不好,先扣你們!關押二十四小時!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
「還不趕緊帶孩子回家!」
7
小鎮有院子的人家,都是矮牆,牆頭會裝幾盞燈,照亮路燈照不到的地方。高高的電線杆上段,用鋁圈箍著,也裝著白熾燈泡。電線的影子投在路面,各戶牆下都開著花,看家的狗懶洋洋地坐在門檻邊,偶爾叫幾聲。
球球趴在劉十三的後背,頭枕著他的肩膀,手拿程霜剛買的巧克力,志得意滿。
球球說:「媽媽,我想聽故事。」
程霜憋了一會兒,說:「從前啊,山裡有隻小熊,遇到一群小白兔。你猜怎麼著?」
球球的聲音含含混混:「怎麼著?」
程霜說:「全部都死了。」
劉十三嚇了一跳:「你這麼說不太好吧?」
程霜努了努嘴,劉十三側頭一看,小朋友折騰累了,已經睡著,發出細細的呼聲。
劉十三搖搖頭:「現在怎麼辦?」
程霜打個哈欠:「這麼晚,你先帶回家,明天再說。」
劉十三當場反彈:「小孩先找的你,你是她媽,要帶你帶。」
程霜迅速拒絕:「明天上課,我沒時間,媽怎麼了?她還叫你爸呢!」
兩人聲音有點大,球球矇矓醒來,揉著眼睛說:「爸爸媽媽不要吵架,球球害怕。」
兩人趕緊低聲下氣:「不吵不吵。」
球球的聲音越來越小:「爸爸媽媽都在,球球好幸福。」小到聽不見,又睡過去。
程霜說:「這小孩挺可憐的,也沒大人找,你帶回去問問外婆。」
「這會兒王鶯鶯應該睡了。」
「不能明天問啊?」
劉十三隻好認栽:「行。」
球球說夢話:「爸爸。」
劉十三顛了顛背,穩穩托住她,回答:「在呢。」
8
劉十三挑了件短衫,再將睡褲從膝蓋剪開,疊好放進浴室,給球球放水洗澡。他輕輕拍了下她的頭,球球睡眼惺忪地嘟囔:「大人的衣服太難看了。」
「少囉唆。」
劉十三帶上門,洗了她的小衣服,晾好,明早會幹。球球洗完澡,穿得極不合身,短衫都快拖到地上,她爬到劉十三的床上倒頭就睡。
桃樹下的竹椅,擱著王鶯鶯忘記收的煙盒。幾顆果子隨風微微地擺,蛐蛐兒鳴叫,不知誰家放電視劇,聲音低低傳來,聽不清楚。廚房門開著,灶臺上用盤子倒扣一碗紅燒肉,算留給他的晚飯。劉十三撕開保鮮膜,把碗包了包,放進冰箱。
找了頂蚊帳,四尖吊在桃樹枝,罩住竹椅。劉十三衝個涼,帶著拎包鑽進去,舒服地一坐一靠,捧起吳嫂送的保險教材,一盞小燈就夠,院子很亮。
他讀了一會兒,想尋支筆,卻翻到一張字條,大概是從他的人生目標計劃本里掉出來的。
兩年前,字條掉落火車的鐵軌,他拼了命才追回,上面寫著一串數字,他背得滾瓜爛熟,但從來沒敢用手機撥通。
手機備忘錄有一頁,他修修改改了一段話,總覺得某天會傳送到那個號碼。第一個月寫了很長,第二個月刪掉了些,第三個月索性重寫,最長的時候他寫了三千多字。
兩年過去,刪刪減減,這頁備忘錄只剩四個字。
你還好嗎?
不是想說的話越來越少,是劉十三發現,能說的話越來越少。甚至這四個字,也徹徹底底多餘。
二〇一二年冬至,深夜的ktv,同學們喝醉了,他一直望著牡丹,牡丹一直望著螢幕。他深呼吸,問:「是不是我不夠好?」
牡丹說:「你很好,用功,刻苦,你很好很好了。」
他說:「你不喜歡的,我可以改。」
牡丹說:「你真的很好,沒法改,時間不對吧。」
他說:「哪裡不對。」
牡丹說:「將來你會成功,拿到屬於你人生的第一次成功,那時候,你不僅僅是好,而且是對。」劉十三聽不懂。在他願意為愛情付出一切的年紀,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付出。等他明白這個道理,二〇一二年的冬至,早就遙不可及。ktv外,大雪紛飛,那麼深的夜,雪花應該把情侶們走過的腳印,坐過的臺階,路過的草地,留在某條街的眼淚,都覆蓋了吧。
手機振動,劉十三收好字條,看了看微信群。
「小劉啊,是不是今兒一天就完成九百九十九單啦,好歹彙報一下。」
「這麼晚了,侯總還在關心員工業績。」
「絕對優秀,近乎偉大。」
「既然都沒睡,我給大家發個紅包吧,也作為對小劉的鼓勵。一年說長不長,共同努力,創造未來。」
「給侯總磕頭!」
劉十三攥著手機,原來屬於他人生的第一次成功,如此艱難,如此荒誕。
回覆毫無意義,最多再被羞辱幾句,他拿起保險教材,認真讀了下去。
9
手機振動,迷糊的劉十三揉揉眼看,程霜發的:「萬事開頭難,別放棄啊,加油!作業批到半夜,明兒我一放學,就去找你,鐵定拿下第一單!」
劉十三打了一行:「我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不過你怎麼比我還拼……」
他打字的時候,微信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於是等了等,想等她說完。結果等了一會兒,收到幾個字:「困死我了,晚安。」
劉十三刪掉已經寫好的,也回了條:「晚安。」
被外婆綁回故鄉的第二天,不知不覺結束了。
山下的小鎮好像被藏進了山裡,蓋著天,披著雲,安靜又溫柔。是的,溫柔。劉十三坐在竹椅上,睡著之前心想,程霜說的似乎有點道理,真的很溫柔。
山這邊是劉十三的童年,山那邊是外婆的海。山風微微,像月光下晃動的海浪,溫和而柔軟,停留在時光的背後,變成小時候聽過的故事。
這是他曾日夜相見的山和海。
在遙遠的城市,陌生的地方,有他未曾見過的山和海。
等待而已,
也叫努力?
是在等別人離開,
還是在等自己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