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千零一份保單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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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劉十三渾身無處不疼,齜牙咧嘴醒來,結果動彈不得,心中慘然:王鶯鶯,你終於把唯一的外孫搞成癱瘓,等你年紀大也走不動,一老一少就這樣躺在床上,四目相對,互相吐口水,你會不會後悔?

王鶯鶯不後悔,笑得十分燦爛:「你醒了?來,小霜,我們捆緊點。」

劉十三定睛一瞧,人倫喪盡,自己被綁在椅子的靠背上。

劉十三怒斥:「王鶯鶯,你在破壞我的前途!程霜,都是年輕人,你不要參與我們的家庭矛盾!」

程霜忙著翻他的公文包,掏出一沓檔案,王鶯鶯湊近了觀察,殷勤地說:「這啥,我看他特別寶貝,被打成那樣,還緊緊抱在懷裡。」

程霜驚喜地說:「外婆,他的業績單,倒數第一啊!」

一老一少查閱資料,聊得起勁,程霜把他的失戀事蹟也講了,添油加醋,王鶯鶯沉思道:「等於說,他在城裡一無所有,工作也保不住,好事啊,你還回去幹嗎?」

劉十三發出冷笑:「苦心人,終不負,三千越甲可吞吳。」

程霜一拍手:「說到三千,我那裙子普拉達新款,三千,給錢。」

劉十三說:「外婆,你勸勸她,我們家沒有三千。」

王鶯鶯說:「誰說的,我有的,但我不給你。」

程霜又翻公文包,摸出一本用東信電子廠內部稿紙訂成的筆記簿。知道這是什麼的三個人同時沉默,劉十三開口:「我寫到本子裡去,只要放我回城,你們要什麼,我都給。」

王鶯鶯說:「我要你留下。」

劉十三說:「換一個。」

王鶯鶯說:「給我一千萬。」

劉十三沒想到王鶯鶯說換就換,咬牙說:「好!」

王鶯鶯說:「寫上去寫上去。」

外孫的筆記簿是神聖的,王鶯鶯一點也不懷疑,上面寫下的每個字,外孫都會拼命。

程霜同樣瞭解,喜出望外:「快快快,外婆,我的裙子也寫上去,你不會英文我來……prada……」

面對裡應外合的敲詐勒索,劉十三孤掌難鳴,認了:「我開玩笑的,你們喜歡綁我,那就綁著吧,閒來無事,我跟你們講個故事。從前有隻金雞,長大後能下金蛋,前途無量,一年能下出個阿富汗,誰知道金雞的外婆急著過年,就夥同光屁股把金雞給綁了……哎,你們戳我幹嗎,還戳我傷口!」

王鶯鶯嘆口氣:「從小到大,你都要去城裡,我也沒攔著,但你總得讓我放心啊……」

劉十三低頭,小聲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輸了的話,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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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樹下三個馬紮,聽了劉十三的敘述,程霜義憤填膺,來回踱步:「又是那個小平頭!」她裙襬撕破了條口子,晃來晃去,祖孫倆被她晃得眼暈。

程霜立定,一揮胳膊:「外婆,我們幫他。如果他被打垮兩次,會有心理疾病,時間久了不孕不育。」

王鶯鶯也覺得這是大事,手中盤著雞蛋,飛速思考:「回城吧,保險還是賣不掉……不如在鎮上碰碰運氣,全鎮兩萬多人,一千零一份保險,基本全鎮每家每戶都要上門……就這麼定了,中國人辦事,靠的都是關係,十三的關係就在這裡。」

劉十三說:「跟我關係最近的就是你,要不你先買一份。」

王鶯鶯破口大罵:「小王八蛋,我是你外婆!為什麼要掙我的錢!」

程霜若有所思:「對,去找牛大田吧,他開賭場,賺的是不義之財,讓他通通去買保險!」

牛大田開賭場?鎮上最多隻有棋牌室吧,等下,不義之財?牛大田發財了?劉十三正要說話,發現程霜拿著筆記簿又寫字。

劉十三問:「程霜你幹什麼?」

筆記簿寫好「工作拍檔,程霜」,她拿口紅塗手指頭,摁印,本子拍在劉十三胸口,雄壯地說:「這是神聖不可動搖的計劃,不拋棄,不放棄。一千零一份保險對吧,拼了。」

王鶯鶯搖頭讚美:「小霜擔心你連牛大田都搞不定,鐵了心幫你。你運氣多好,有這麼個朋友。走,小霜,去吃泡椒江團。」

劉十三渾身麻木,不知道是被綁得久了,還是太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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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起吃了頓中飯,程霜介紹了自己為什麼第二次抵達小鎮,核心原因還是羅老師。羅老師提倡全面發展,改革學校體制,說服校長重視學生全面發展,暑期補習班增加了繪畫。程霜自告奮勇,千里迢迢跑來做美術代課老師。

程霜放下碗筷,伸個懶腰,說:「這裡和十幾年前沒什麼變化,真美啊,多活一天都是賺到的。」

劉十三說:「那我跟你換個身份,你做當地人。」

王鶯鶯說:「光屁股都被大家看見了,已經算當地人了吧?」

劉十三一聽,覺得這話沒法接,再看程霜怒氣又要勃發,趕緊強行嘮嗑:「沒有沒有,她穿內褲的。」

程霜問:「什麼顏色?」

劉十三答:「太美了,刺眼,沒看清。」

程霜冷冷地說:「久別重逢,開心嗎?」

劉十三端著碗的手在發抖,說:「開心。」

王鶯鶯左右瞧瞧,小聲說:「久別重逢,一上來就脫人家裙子,當然開心了。」

劉十三驚得碗掉了:「不開心,但是特別溫馨,那什麼,溫暖了整個夏天。」

程霜摸著下巴,思索道:「這兒挺熱的,我是不是曬黑了?」

話題轉移,劉十三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魚肉,說:「怎麼會,你那麼白。」

程霜說:「紫色好像不適合我。」

劉十三說:「挺好的,顯得你腿更白。」

程霜說:「你看得挺仔細啊。」

劉十三夾菜的手頓住,緩緩收回來,腦子瘋狂轉動。王鶯鶯見勢不妙,往飯碗裡連夾幾筷子豇豆,偷偷溜出去。程霜去摸叉臘肉的鐵棍,劉十三更加慌張,喊:「王鶯鶯,你別走!」

王鶯鶯諂媚地對程霜說:「家裡有碘酒,不怕受傷,你往死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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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邊鎮的暑假很悠揚,天再熱,山澗水流永遠冰涼,隨便找一片樹蔭,就能睡一天。小學時劉十三和牛大田只穿短褲,到河裡抓魚,找王鶯鶯燒一鍋雜燴,然後兩人坐在院子裡,啃著西瓜等晚飯。

初中唸完,牛大田不再讀書,要去銅鑼灣找山雞。劉十三告訴他,銅鑼灣在香港,隔了一片海,於是牛大田拿了個車胎天天練洑水。

劉十三讀高中,牛大田沒去成香港,跑到安徽就被人拐走。犯罪分子本來想培養他偷車,誰知道他吃飯太厲害,犯罪分子給了他路費,牛大田又回到小鎮。

劉十三盤算著牛大田的資料,略有懈怠。雖然生平以努力為己任,但戰場風雲變幻,轉眼地圖換到小鎮,他一時間消化不了。

次日往街道中心地帶而去,同行的程霜沿途不停嘀咕:「牛大田素質低,說不定會動手,指望不上你。」

劉十三臉上滿是創可貼,說:「我和他青梅竹馬,坦誠以待,問題不大。」

程霜揹著手走路,一蹦一跳:「人是會變的。」

紫色山嵐即將沉澱,程霜六點下課,劉十三遵守約定,等她一塊兒出發,還沒找到牛大田已經黃昏。

以往的糧油站改頭換面,鐵門敞開,陰森森的。劉十三緊張起來,吞吞口水:「牛大田什麼情況?要搞賭場,柴房放個麻將桌,每桌收十塊錢臺費,不是簡單多了。」

程霜鄙視他:「你說的那個規模不叫賭場,叫老頭樂。」

劉十三拖延邁步的節奏,說:「仔細想想,牛大田在進行違法行為。我要跟他劃清界限,今天就不去了。」

程霜抓著他往裡衝:「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如果他犯法,你就是同犯,進去進去,我們也賺點黑心錢。」

劉十三反手扣住她手腕,輕聲說:「打架了。」

路邊一箇中年婦女坐倒在地,頭髮散開,手還緊緊攥住一個男人的衣角,哭著喊:「你別去,錢你拿走沒事,但不能賭博啊……」男人用力扯她的手:「拿到了就是我自己的錢,關你屁事,滾滾滾。」

中年婦女咬著牙,死命不鬆手。男人作勢要抽她耳光,看她眼睛一閉,他便也不動了,說:「你這麼下賤,當我求求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中年婦女不吭聲,只是哭,也不鬆手。男人額頭青筋跳了跳,說:「他媽的,你放不放手!放,不,放,手!」他說一個字,猛踹中年婦女一腳,四個字踹了四腳,終於把她踹開。

中年婦女滿臉泥灰,用手擦眼淚的時候,就畫出幾道黑印子,哽咽著說:「你怎麼能說我下賤,我下賤嗎……」男人說:「你知道我怎麼看你的?」

他惡毒地盯著女人,卻沒說話,猛地吐了一口口水在她身上。

程霜捏緊拳頭,就要上去,賭場走出保安,往外推那男人:「毛志傑,他媽的你也夠了,搞成這樣今天別打牌了。」

毛志傑說:「你幹什麼,不做我生意?」

保安說:「這不天快黑了嗎,趕緊弄你的大排檔,別搞得大家沒夜宵吃,明兒再來吧。」

毛志傑哼哼幾聲,騎著電瓶車走了。中年婦女顫顫巍巍站起來,保安看她一眼,搖搖頭,遞給她一瓶礦泉水,中年婦女連聲感謝。保安說:「一個鎮上的,謝什麼。你就別管毛志傑了,他這個人,沒救。」

中年婦女把礦泉水砸回,說:「怎麼沒救,要不是你們,志傑會這樣?」

保安愣了一下,轉身就走:「我日,老子再也不管了。」

程霜攙扶那個女人,她勉強站穩,說:「不好意思,那是我弟弟,讓你們看笑話,對不起。」

程霜覺得匪夷所思,問:「大姐,親弟弟嗎?親弟弟怎麼把你打成這樣,我們送你去醫院。」

女人搖頭,說:「不用了,謝謝你……」

劉十三看她顴骨都被踢腫,想摸紙巾給她,手掏進兜的剎那,突然認出來了。

「毛婷婷?婷婷姐?」

這張臉衰老許多。曾經的毛婷婷,公認全鎮第一美人,開一間理髮店。劉十三記憶中,她眉宇乾淨,順滑的頭髮掛到肩膀,一絲不亂。如今兩鬢染白,衣衫撲塵,臉上全是泥灰。

毛婷婷瞪大依然秀氣的眼睛,一眯,笑起來:「十三,你回來啦?」笑容牽動傷口,讓她眼淚和笑容一起出現。

劉十三不知該如何反應,毛婷婷趕緊說:「那,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她慌亂離開,劉十三望著賭場大門,突然覺得,面前的路似乎比想象中艱難。

山風微微,像月光下晃動的海浪,

溫和而柔軟,停留在時光的背後,

變成小時候聽過的故事。

在遙遠的城市,陌生的地方,

有他未曾見過的山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