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死的少女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智哥忍不住讚美敵人:「咦,這個姦夫怎麼像外交官,講話這麼多方面的。」

程霜說:「他不是姦夫,劉十三才是姦夫,不過感覺姦夫成了受害者。」

雨聲清脆,劉十三推開小平頭,輕輕一拉牡丹,讓她躲進屋簷下。他滿臉是水,說:「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小平頭衝上前一拳,正中劉十三鼻樑,圍觀群眾呼啦集體退一步,讓出更大的舞臺。小平頭甩著手說:「廢物哪兒來這麼多廢話!見一次打一次,第一次,記住了!」

劉十三是個很沒勁的人,小時候遇到別人打架,哪怕當事人是關係最近的牛大田,他都不去看一眼。長大了能道歉就道歉,能滾就滾。

他和牡丹兩年,問問題都不敢,最勇敢的就是昨天和今天。

這麼沒勁的人,一個趔趄倒在泥水中,被小平頭暴捶,看得人連憤怒都沒有,只剩心酸。

智哥撲上去想幫忙,程霜攔住他,冷靜地阻止:「他說要自己解決。」

智哥說:「眼睜睜看他被打,傳出去也不太好聽。我是為了名聲考慮,絕對不是為他。」

劉十三已經受到一分鐘的持續輸出,程霜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說:「我們還可以為他加油。」說完她有節奏地鼓掌,大喊:「劉十三,加油!劉十三,加油!」

她喊得認真而且動感,雙腿左右騰挪,飛快帶起了節奏,令智哥情不自禁跟著大喊:「劉十三!加油!」

從那句睡了兩年開始,劉十三感覺自己懸浮到了上空,他望著躲雨的流浪貓,望著骯髒的月季葉子,望著塑膠跑道,他就是不想看自己的軀體是怎樣倒下,怎樣地哭。

奇怪的加油聲把他喊回了現場,劉十三這才發現,自己被打成沙包,下意識劈出一掌。

小平頭蒙了,他沒想到劉十三會還手,硬吃了一個耳光,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毫不疼痛。

還擊出現,圍觀群眾情緒激昂,跟著程霜一起喊:「劉十三!加油!」

有人問:「劉十三是哪個?」

有人答:「管那麼多!反正往死里加油。」

被冷落的牡丹也沒閒著,抽空回宿舍拿了傘,這時候撐起來罩著小平頭說:「我跟你一塊兒走,別打了。」

程霜一愣,無名火燃燒,問旁邊女生:「勞駕,借個傘。」

女生說:「為啥?」

程霜說:「為了正義!」

女生呆呆地把傘遞給程霜,她撐著傘罩住劉十三,指著小平頭:「王八蛋,決戰到天亮。」

遭到挑釁的小平頭怒不可遏,一腳把劉十三踢出老遠。程霜趕緊跟過去,繼續用傘罩住劉十三,怒罵小平頭:「大家都有撐傘的,來啊王八蛋。」

牡丹急得跺腳:「你們不要添亂好不好?智哥,你勸勸十三。」

智哥吐了口口水:「正好我有些話想勸勸你,說來話長,要不你滾到一邊,我慢慢講給你聽。」

牡丹不再說話,小平頭猛踩劉十三,劉十三咬緊牙關反撲,鎖住他的雙腿,兩人絞成麻花,泥水中互相糾纏。戰況慘烈,智哥也衝過來為劉十三撐傘。

因為行動受限,雙方只能靠翻身來進行位移,程霜、智哥兩人的傘死死罩在劉十三上空,他翻到左邊,傘就罩到左邊,他翻到右邊,傘就移到右邊,絕不照顧小平頭。

樓上的觀眾十分鬱悶,整個戰場只見兩把傘在跳小天鵝舞,下面的人打得怎麼樣了,死沒死,流多少血,一點兒看不清楚。

一個短髮妹摘下眼鏡,感慨說:「雖然熱鬧沒有看成,但這幾把傘實在很熱血。」

旁邊室友贊同說:「確實炸裂,大家全部溼掉,不知道這幾把傘有幾把意義。」

小平頭奮力掙脫!劉十三垂死掙扎!小平頭擊中劉十三胳肢窩!劉十三控制不住笑了一下!劉十三洩氣了!小平頭罵他武大郎!劉十三重整旗鼓!小平頭終於被打到腦袋!小平頭一聲怒吼!劉十三嘴角出血!牡丹哭了!程霜也哭了!劉十三仰面躺著,打到脫力,半張臉泡在泥水中。兩個女孩舉著傘,眼淚吧嗒吧嗒,比雨下得還兇猛。

牡丹抱住小平頭,放聲大哭:「你不要再打了,你再打要把我打沒了。」

小平頭搖搖晃晃說:「你服不服?」

劉十三笑了,勉強睜開眼睛,天空中一萬滴眼淚墜落,說,再見。

真困,他想,該做夢了,再見。

4

回程計程車上,一直靜默的劉十三終於感覺到疼痛,大呼小叫起來:「掉頭!掉頭!送我去醫院!我需要臨終關懷!」

程霜說:「臨終是誰,他為什麼要關懷你!沒想到你不但做第三者,自己還有第三者。」

智哥解釋說:「劉十三是說他快要死了。」

程霜說:「才這麼點小傷,怎麼會死。」

智哥解釋說:「太丟臉了,羞憤到死。」

劉十三不屈不撓,繼續喊:「你們不是人!見死不救!我要包紮!」

程霜問:「你哪兒破了?」

劉十三說:「我牙齦流血。」

智哥說:「我也牙齦流血,每天早上刷牙都紅通通的,我媽以為我用的是草莓牙膏。」

程霜說:「草莓牙膏甜甜的,我只敢偷偷用。」

劉十三求助無望,只好展開自救,摸摸全身,掏出一塊電子錶。

劉十三對電子錶說:「廢物,長得跟創可貼一樣,但你有什麼功能?錶帶還是塑膠的,擦嘴能擦出血。」

電子錶嘀嘀叫,劉十三困惑地說:「它為什麼會響?」

程霜說:「鬧鈴吧。」

智哥怒罵劉十三:「大白天你定鬧鐘,不怕晦氣嗎?吵到別人睡覺怎麼辦?」

劉十三傻笑:「我是怕補考遲到,定了提前一小時。」

話說完一片死寂,程霜好奇地問:「什麼補考?」

智哥笑出了聲:「他今天下午要補考。」

劉十三顫抖地問司機:「師傅,你能飛嗎?」

5

劉十三進門的時候,考卷已經分發完畢。

監考老師看劉十三鼻青臉腫,頭髮倒豎,渾身泥濘,走路一步一個腳印,皺了皺眉。不過好在他對劉十三印象挺深,四年來劉十三堅持聽他課,勤奮做筆記,回回掛科,讓這位老師明白什麼叫朽木不可雕。

監考老師說:「你遲到了,快。」

劉十三坐到位置上,閉目,平心靜氣半分鐘,鎮定地開啟考卷,猛然看去,發現一道題也看不懂。他不敢相信,又猛然看去,發現字都不認識了。

連夜趕路,質問,打架。得知補考,吃驚,趕路。十幾個小時,到這一刻,他的腎上腺素全部消耗完畢。

一下子毫無力氣,壓下的悲傷從全身每個縫隙冒出來。腦中穿梭著牡丹轉身的背影,雨裡的眼淚,他每個畫面都按不住,只能反覆輕問,為什麼,為什麼。

這時不在考場,會好過一點吧,他能睡覺,睡醒起來打遊戲,跟智哥去跑步。做不到的話,可以蜷縮在被窩哭。

然而他偏偏就是在考場,桌子上擺著筆,筆壓著考卷,監考老師虎視眈眈。

要是可以人格分裂多好,一個劉十三痛苦萬分,滿地打滾;一個劉十三穩定答題,下筆如有神。

思緒亂糟糟,劉十三的意識中,莫名其妙出現倒計時,跟寺裡過年撞鐘一樣鐺鐺鐺,震徹耳膜。

就在劉十三舉手想放棄的時候,窗外驀然有人大喊:「劉十三!加油!」

不用抬頭,他也知道是程霜。

這女生太可怕了,從來不管別人願不願意,能不能夠,她就喊加油,喊拼命,而且還不是嘴巴上說說,她真的會拉著人去拼命。

真奇怪,童年還喜歡過她,要是跟她在一起,日子會顛沛流離吧。

程霜喊完加油,劉十三聽到她踹人的聲音,接著聽到智哥大喊:「劉十三!加油!」

兩人齊喊:「劉十三,加油!」

監考老師衝了出去,而劉十三就像走在迷霧裡的人,那加油聲是條隱隱約約的繩索。他順著這條繩索跌跌撞撞振作起身,不管它會不會斷,一心一意要看清楚山崖上的考卷。他心想,走過去,走過去,走過去就好了。

程霜和智哥說著對不起,被監考老師趕跑。劉十三也看見卷子上一道道題目,迷霧散開,明朗無比。經歷千辛萬苦的努力,鍥而不捨的追求,那啥,還是一道題都不會做。

看清和會做,是兩回事。

他握緊筆,哪怕看不懂題目,依然毅然決然要寫答案。

劉十三寫的正楷,橫平豎直。小學起,他的本子上字字端正,行列整齊,深思熟慮才落筆,並不允許自己用塗改液。因為字裡行間,如雕如刻,全部是他不可動搖的目標,全部都得做到。哪怕後來他明白,那不叫目標,叫願望,對永遠弱小的他來說,更應該叫幻想。

劉十三在考卷上寫了一行字,正楷,橫平豎直:加油!我會順利通過考試!我會找到工作!擁有未來!剛寫下的字就立刻模糊,是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他很加油,加到爆倉。他也不想要這樣的人生。倒霉,無能,卑微,還窩囊地哭。不能哭,他忍住眼淚,憋回嗓子,發出了更奇怪的哽咽。

像熱帶雨林裡,奇形怪狀的鳥的叫聲。

監考老師詫異地問:「你還好吧?」

劉十三很好啊。他這麼多年,能面對從小到大的憐憫。能面對不斷的失去。能面對喜歡什麼,什麼就會離開。他靠一本寫滿幻想的筆記本,去習慣痛苦。

劉十三說:「沒事,我很好。」

說完他猛地站起來,盯著他看的補考同學們嚇了一跳,椅子一齊發出挪動的吱呀聲。他們終生難忘這個場景,鼻青臉腫的劉十三站在考場中間,以眾生不知道的原因,用盡全身力氣大哭。劉十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依然緊緊攥著一支筆。

考場的人不知所措。劉十三想,悲傷有盡頭的話,到現在應該差不多了吧,從今往後也不會有更慘的事了吧,那麼一次性流完眼淚,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他一邊哭號,一邊大喊:「我很好,我會好得不得了!我會重新做人!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監考老師實在沒想到,會迎來這麼激烈的回答。

劉十三淚水滂沱,大喊:「我很好,我會好得不得了!我會重新做人!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監考老師驚恐地說:「好的,我知道了。」

6

遠處程霜跟智哥喝著奶茶,忽見考場外的那棵樹上,鳥雀轟然炸起。

智哥說:「你還擔心嗎?」

程霜說:「怕他想不開,萬一死了呢。」

智哥說:「哪兒有這麼容易死。」

程霜說:「對有些人來說,找死輕而易舉。我有個遠房姑父,跟老丈人吵架,打牌一看三四五六八,腦溢血,死了。」智哥驚奇地說:「你講話好像北歐電影,雖然劉十三喜歡哭,但越哭越堅強。」

程霜從背包裡掏掏,掏出一堆藥瓶,並排擺在石桌上,每瓶倒出幾顆,變成手心一大把。在智哥震撼的注視下,一口塞進嘴巴,仰著脖子用整杯奶茶灌了下去,咽得無比艱辛。

智哥結結巴巴地問:「你這是吃藥?」

程霜說:「對啊,抗癌藥。」

智哥結結巴巴地問:「啥……抗啥……」

程霜咂咂嘴巴,打了個嗝,說:「吃飽了。小時候查出來的,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年,結果我活到現在。」

智哥接不上話,大腦處於當機,傻不楞登望著笑嘻嘻的女孩。

她說:「本來在旅遊,誰想到會碰見十三,哈哈哈哈。對了,我要走了,你替我轉交個東西給他。」

望著呆若木雞的智哥,她眨巴眨巴眼睛,說:「你是不是想問我,還能活多久?」

智哥語無倫次地搖頭:「不是不是……」

她說:「反正我不知道。可能明天就仆街了。」

雪停了,雨也停了,冬日的陽光並不溫暖,平穩又均勻,但陽光里程霜的笑臉那麼熱烈,她說:「我就不死,怎麼樣,很了不起吧?」

智哥喊:「那你還來嗎?」

已經走遠的程霜在陽光下揮揮手,不知道她是說再見,還是說不。

7

智哥把字條交給劉十三說:「程霜給你的,不行我得回去睡覺。」

劉十三獨自站在走廊,開啟字條,上面很短的幾行字:

喂!

這次不算。

要是我還能活著,活到再見面,上次說的才算。

身邊歡快的同學來來去去,沒幾個認識。補考失敗的劉十三心想,上次說的什麼?為什麼這次不算?

8

劉十三補考失敗,只能重修。然後重修失敗,差點拿不到畢業證。他給導師送澳大利亞香橙,導師問:「你平時挺穩妥的,關鍵時刻掉鏈子,要找找原因。」

劉十三解釋說,考運不好,所以我收到的結果,對應不上我付出的過程。

導師幫他爭取學位證,補齊了學分,千辛萬苦畢業。

畢業的劉十三更加勤奮,深夜偶爾思索:程霜去了哪兒?莫名其妙出現,又消失,兩回了吧。得絕症的人不是應該掉光頭髮,去做幾件重要的事嗎?那部電影叫什麼來著,哦,《遺願清單》。她這麼閒,還帶他去外地打架,一點生命的緊迫感都沒有。電話號碼也不留,這年頭都用微信了,難道我用漂流瓶找她?推理下來,估計她哪怕得了絕症,也是慢性發作那種。聽說有些人身患大米過敏症、傷心乳頭綜合徵,都治不好,但活得如火如荼。

劉十三翻個身,心想:她不會真的死了吧?

他這麼想過幾次,次數不多,時間要留給其他事情,尤其是工作。

因為畢業那天,他在筆記本上,橫平豎直寫好:

加油,我會找到工作,擁有未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輸,

有人老。